《绾系东风》霜临

7、其六 等闲平地起波澜 骆老夫人要

　　当芸纤意识再次清醒的时候，天已大亮。“啊——”她猛地坐起，发现正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小姐！”蘋儿正端了盆热水进来，见芸纤醒了，赶紧过来扶她。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芸纤揉着额头，只感到头痛欲裂，当真难受得要命。
　　“小姐你昨晚喝醉了呢。怎会一下子喝那么多酒？只怕这会头疼得紧吧。”蘋儿忙拧了热巾子来给她擦脸。
　　是了，芸纤依稀记起昨晚她和骆云旌在一起喝酒，没想到自己居然直接就喝醉了，醉到连后面发生了什么事都完全不知道。她顿时紧张起来，一把抓住蘋儿问：“我昨晚喝醉了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说什么奇怪的话？”
　　“这蘋儿可不清楚。”蘋儿摇头道，“昨晚堡主送小姐你回来的时候你都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了呢。”
　　“你、你说是、是我哥他送我回来的……？”芸纤不知为何紧张得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是啊，昨日都很晚了也不见小姐你回来，我都差点要打发人去找你了，就见堡主他抱着喝得烂醉的你来了，也没带其他人。而且啊，还是堡主他亲手把你放到床上的呢。”蘋儿说起那场景都不免有些害羞，一脸“堡主那样子真男人”的神情。
　　天、天、天、天啊，芸纤立时连耳根都红透了。
　　“小姐，你脸色好红啊，没事吧？”蘋儿问。
　　“没事没事。”芸纤赶紧道，“只怕是酒劲儿还没过呢……”
　　“那，蘋儿去给你弄碗醒酒汤来。”
　　芸纤忙点头，等蘋儿出去了，她才双手抱着膝头，努力平复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她这是……又一次被他照顾了吗……看来自己就会给他添麻烦呢……
　　也不知自己醉了以后有没有做什么出丑的事，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若是有，让骆云旌全数看在眼里，岂不丢死人了……
　　不知为何，她分外在意着自己在骆云旌心中的形象，不然也不至于那般努力想帮他做些什么。大抵是因为，骆云旌在她心目中是极好的……
　　可是，“骆云旌呀骆云旌，你能不能不要这般好……你这样，叫我怎么舍得再嫁给别人？”芸纤把头埋进自己臂弯之间，心绪黯然。

　　此后好多天芸纤都不敢再去找骆云旌，总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而骆云旌也未再主动来找芸纤。如此一段时日之后芸纤有些僵不住了，她都不知道还能再在骆家堡待多久，何苦这样呢。“又没发生什么多严重的事，我干嘛心虚成这样？只管像平常一样去见他便好啦……”在心里说服了自己，芸纤终又鼓起勇气去了骆云旌那儿，然而骆云旌却不在，下人告诉她道，今日堡主去了骆老夫人处，似乎有什么事要商议。
　　骆老夫人平素一向不大管骆家堡的事务的，眼下却找骆云旌有事相商，莫非是……？芸纤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也忙往骆老夫人那赶去。
　　来到骆老夫人屋前只见屋门闭着，骆老夫人的话音依稀传来：“旌儿你也应该清楚，像她这样不明不白的庶出身份，有个门第较高的人家愿意明媒正娶也是不易了。何况那宫家在当地乃是财力属一属二的大户，能与我们联姻，于两家都有助益……”
　　“……总之此事不要再议。”这是骆云旌的声音。
　　“他们这是……在商议我的婚事？！他们这就打算把我嫁掉了吗……”芸纤的心像猛地被震落下去，虽然她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这时屋门“啪”的一声打开，骆云旌从屋里出来，便正对上了屋门口站着的芸纤。“你怎么在这？”他不免意外，问道。
　　芸纤见他眉头紧蹙，似乎心情不太好，弱弱回答道：“我……我来给老夫人请安的……”
　　此时屋内的骆老夫人也看到她来了，于是唤她道：“你来得正好，进来罢，也让我们听听你的意思。”
　　芸纤看了骆云旌一眼，乖乖地走了进去。骆云旌默然无语，也跟着芸纤回到屋内。
　　骆老夫人见芸纤已在她面前站定，便开口道：“你年岁也不小了，不知有否考虑过自己的终生大事？眼下正有汝南宫家有意上门提亲，想娶你作他家大公子之妻。”
　　汝南……这地名似乎有点耳熟……
　　“正是你那日因为蘋儿之事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骆云旌适时说道，“他乃汝南宫家的长公子，后来曾来拜访过我。说起你他倒是赞叹有加，说是虽只匆匆一面但已足见你从容大度、教养不凡，因而属意于你……”
　　“原来是他呀……”芸纤内心顿悟，对那个人她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就记得他是个圆脸。
　　“宫家在汝南世代经商，财力显赫，你若与他家大公子成亲，便是他家长房长媳，将来必作当家的夫人，也绝不算辱没你了。”骆老夫人道。
　　听起来似乎确实不错……但……芸纤偷眼望向骆云旌，却见骆云旌也正看着她。她连忙移开目光，也不知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
　　“但我看那宫大公子并非诚恳踏实之人，心性不稳，恐非良配……”骆云旌终开口了，居然不是表示赞同的意思。
　　“旌儿你又见过人家几次，何必如此妄下断言？”骆老夫人劝道，“芸纤这丫头要错过这次机会，将来嫁到一户普通人家，吃苦受累的又能有多好？”
　　骆云旌看了芸纤一眼，毅然道：“若她愿意，我将来必为她再寻一户好人家……”
　　芸纤内心不由波澜四起。骆老夫人说得很对，她若嫁给宫大少爷，自己将成富家太太不说，宫骆两家联姻是强强联合，对彼此势力都将有利。然骆云旌却不甚在意这唾手可得的利益，不轻许将她嫁给宫家，乃是真心为她的幸福着想。芸纤一想到这层不由竟心下欣慰，知道他有这份心，她便更复何求？
　　于是芸纤对骆老夫人行了一礼，轻声道：“芸纤的事，有劳夫人和哥哥费心了，芸纤认为夫人说得有理，此事但凭夫人作主……”
　　“芸纤！”骆云旌喊了一声，竟是难得的叫了她的名字。
　　芸纤赶忙对骆云旌也是一礼：“哥哥如此尽心为芸纤考虑，芸纤感激不尽。但我们这种婚姻之事，无非都是找得个门户相当的人家结两姓之好，芸纤有这嫁入大家的机会，能帮到哥哥的事业，想来也是很不错的了……”说着她抬头看向骆云旌，与他四目相对，脸上笑着，心中却悲辛无尽。对她而言，嫁的是什么宫家还是阙家又有什么相干呢，她只想一直留在这儿，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不要什么好人家不要嫁人，可以么？这种任性的话，她不可能说得出口……
　　“我骆家堡还没到需要牺牲你一个小女子来换取联合的地步！”骆云旌的声音严厉起来，一如芸纤初入堡时眼中的他，一堡之主的威仪尽显。
　　“旌儿，你看芸纤丫头都这么说了。婚姻一事，一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几个是之前便了解很深的？无非都是婚后好好相处罢了。”骆老夫人又再劝道，这话像是在说给芸纤听，又像是说给骆云旌听的。
　　然骆云旌远比她们想的更固执：“父亲既已不在，长兄为父，她的婚事我说了算。你们若还当我是这里的当家，就不要再议此事。宫家那边我会回绝掉。抱歉，母亲，孩儿先告退了。”说着不等她们回应，便即转身离去。
　　芸纤见骆老夫人气得连连摇头，忙道：“夫人别急，让芸纤再去劝劝哥哥……”也匆匆告退出来去追骆云旌。
　　急急地追到一处长廊中芸纤终于赶上了骆云旌，“等、等等我——”芸纤唤他。
　　骆云旌见是她来了，也不停步，仍自顾自地大步向前走去。
　　芸纤只得加劲又跑上几步拽住他袖子才让他停了下来：“哥……”
　　“你还知道叫我哥……”骆云旌瞥了她一眼。
　　看来他是真的动气了。要是以往见他生气芸纤一定心下惶恐，但此时芸纤竟心有一丝欢喜，毕竟她这个哥哥还不想把她随便嫁掉呢。可是就算避得了这一次，能躲得了这一生吗……
　　芸纤遂幽幽开口道：“哥哥你何必为我的事如此坚持呢，惹老夫人她不高兴了也不好……”
　　“你的事我自有打算。倒是你，这么积极的凑个什么劲？”骆云旌还是一幅余怒未消的样子。
　　“我觉得夫人她说得很对啊。”芸纤呐呐地说道，“我毕竟不是骆家堡名正言顺嫡出的小姐，能嫁给富贵的大户人家的公子也算是很好的归宿了……”
　　“你就这么急着嫁出去么，连好好挑一挑都等不及？”
　　芸纤心里登时一阵刺痛，这话从骆云旌口中说出来，怎么这样让她难过呢。她的心思，他是不会懂的了……她头脑一热，赌气说道：“没错啊。宫家家势显赫，我嫁过去将来便是当家的夫人有何不好？你能保证将来再给我找的能有宫家那般有财有势么？何况我和那宫大公子虽只一面之缘，但他这人笑容和善彬彬有礼的，想来人品也是很好的。我、我就中意他了怎的？”
　　“你……！”骆云旌一时语塞。
　　好嘛，芸纤终于噎到了骆大堡主一回，但她却全无“胜利”的喜悦，有的只是满心苦涩。
　　“随你高兴罢。”半晌，骆云旌丢下这么一句，拂袖而去。
　　只剩芸纤一人呆立原地，拼命忍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免得时日拖得越久她就越对这儿留恋不舍。趁现在还忍得住……趁现在还舍得下……就这样嫁了也好罢，她既脱了身，又能通过两家联姻帮到骆云旌，何乐而不为呢。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半道才相识的异母兄妹，骆云旌对她已尽够了兄长的义务，她能用这种方式为他做点什么，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