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系东风》霜临

4、其三 此心安处是吾家 他是个负责

　　转眼便到了日落时分，芸纤听到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知道是莺姐带人来强迫她上工了。一想到自己要被迫做那勾栏院的勾当，真不如立时死了干净，芸纤一咬牙，埋头向墙根撞去。
　　但她很快被门口冲进来的人抱住，一把扔到地上，顺手几个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恍惚间她听到莺姐冷笑道：“还真寻上死了？你们给她点苦头尝尝，别伤着她脸。”
　　几个家丁立时一顿拳脚，芸纤全身上下痛极，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就这样把我打死好了……”她想。
　　突然门又一次被人撞开，一群人冲进来将围殴芸纤的那几个家丁拎着脖子和后背扔了出去，莺姐见此变故也仓皇逃出屋外，芸纤勉强支撑起吃痛的身子抬起头来，看向那些天神一样出现解救了她的人。
　　怎么会？为首的那个，居然是他？！
　　骆云旌！！
　　但，她真没有看错，骆云旌身后跟着的正是常年跟着他的骆家堡护卫头领宗勇，而且还有一众骆家堡随众。
　　见歹人都已被打走，心直口快的宗勇嚷道：“小姐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叫我们堡主一顿好找。他带着我们兄弟从昨儿开始，一宿没合眼……”
　　芸纤埋头不敢看骆云旌，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吧。刚才骆云旌看她的眼神冷冷的，他一定生气了，一定很生气……
　　这时闻迅赶来的其他妓院的家丁守卫聚集拢来，想冲进屋里抢出芸纤，骆云旌忙将芸纤拉起护住，几下打飞几个，其余骆家堡随众立刻摆开架势，三两下便将冲进来的人打出屋去。
　　“哪路人马敢坏我们烟红院的生意，不知道我们哪个堂口的吗？”屋外的家丁头领不甘心地吼道。
　　“城东骆家堡，听说过没有？”宗勇瞥他一眼，不急不慢地抛出这么一句。
　　“什么？骆家堡的人？”屋外的人一听，顿时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四散离去。
　　小屋暂时又恢复了平静，由于刚才的动作，芸纤几乎靠到了骆云旌怀里。她紧张地抬起头来，看到骆云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好似陌生又如此熟悉，连日积压的情绪顿时如山洪般奔泻开来。她一把抓住骆云旌的衣襟，哇哇大哭。
　　骆云旌本来对她不告而别心有愠怒，但此时见她如此无助可怜，顿时没了脾气，沉默稍许，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
　　哪知芸纤哭得更凶了：“呜，哇哇……哥……哥……呜呜……”
　　咦？她居然叫他哥了。
　　虽然芸纤认亲已有一段时日，但开口唤骆云旌一声哥哥还是头一次。
　　不过……有亲人的感觉真好……
　　曾经，她以为，她在这世上再无人可以依靠。即便走了，也没有人在乎；即使死了，也没有人会知道。原来，居然还有人会来找她，还有人会来救她于水火，甚至他会为她离开而生气，她的这个……哥哥……
　　骆云旌看着这个像小猫一样偎在他怀里抽泣着的小姑娘，心里也生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他一直是家中独子，如今突然多了个妹妹，该如何相处也让他有点无措。
　　“堡主，这里到底是人家地盘，依属下看不宜久留……”宗勇在一旁小声地提醒道。
　　骆云旌点点头，看芸纤情绪还未平复且刚挨了打身上有伤，索性打横将她抱起，领着骆家堡一众人出了小屋。
　　此时已有一富商模样的人领着护院家丁们赶了过来，一见骆云旌吃了一惊，立时拱手道：“恒泰商行二当家蔡宏兴，不知骆堡主亲临，没管教好手下，实在抱歉。”
　　“蔡当家的客气了。”骆云旌淡淡回道，“这丫头是我堡里跑出来的，我给领回去，冒昧之处还请见谅。今次仓促，改日闲时再与你们宋大当家好好拜会。”
　　蔡宏兴连连应着，但见骆云旌亲自领人上门，此时又亲手抱着，便猜想芸纤之于骆家堡肯定不一般。一想到自己手下的生意差点弄出大麻烦，不由暗惊出一身冷汗：“都是误会、误会……骆堡主请自便。”
　　于是骆家堡一众人轻松出了烟红院，骆云旌将芸纤放到自己马背上，领众人策马而去。
　　“你认识他们？你跟他们是一伙的？”走出好远芸纤才敢出声，她弱弱地问。
　　骆云旌顿时好气又好笑：“生意场上见过几次，算不得很熟。”
　　“他们恒泰商行什么样的生意都做，我们堡主平时可不大喜欢和他们打交道的。”宗勇在一旁说。
　　芸纤这才放下心来，这次的经历给她的惊吓实在太大，刚才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让人来不及细想，而现在事情过去那种深深的恐惧还牢牢笼罩着她，若不是骆云旌及时赶到，她将会怎样真是无法想象。眼见一行人已出了城，马速忽地加快向骆家堡行去，她总算有了些许心安的感觉。
　　甫一回骆家堡便第一时间去见了骆老夫人，“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不说一声就走了？”骆老夫人的语气像是在责备，却又好似夹杂着一丝担心。
　　芸纤恍惚间忆起小时候她做错事，娘亲也是用类似这种语气训她，顿时感动非常，差点又要落下泪来：“芸纤错了，让夫人担心，实在对不住……”
　　骆老夫人叹口气，扶芸纤起来道：“我骆家堡既已认了你，你便是我们的一份责任，岂能任你孤身自去，万一出了意外可怎么是好？好在旌儿一贯雷厉风行，这么快便将你找到。在外头可没受什么委屈吧？”
　　看来骆老夫人还不知道她遇上的事，芸纤见一旁骆云旌也正看着她，忙说：“我一切安好。这次留书出走确实是我自己犯傻了，芸纤以后不会再犯。”虽然才挨了好一顿打全身疼痛，但眼前这份安心让她由衷地给了骆老夫人一个甜甜的微笑。
　　“如此便好。”骆老夫人也放了心，即而道，“折腾了这么久你们也累了，都回去歇息吧。没事不用来烦我这个老婆子了。”
　　芸纤便和骆云旌一起告退出来，本以为就此各自回去休息了，却不想骆云旌没有离开的意思，一直陪她往初雨阁行去。
　　一路上默默无语，芸纤埋头走了一阵，偷眼看了一下旁边的骆云旌，见他神色如常却难掩一丝劳累，立时心生歉疚，打破沉默道：“那个……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身上的伤不痛了么？”骆云旌也没回头，只是问。
　　怎么可能会不痛了，芸纤愈加不好意思起来。
　　“你对我总是那么客气，比堡里的丫头还要恭敬。我就那么可怕吗，让你这么时刻小心翼翼的。”骆云旌终于停下脚步，把心里的话倒了出来，“还有，我骆家堡就这么让你待不下去？”
　　“不，不，你很好。”芸纤情急脱口而出，“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以为我的这个身份，对你们而言是拖累、是负担，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我真没敢想你们能把我当家人看……”说着她终于不再畏缩，抬头正视骆云旌，充满感激地说道：“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错了，原来我也是有人担心的呢。谢谢你……”
　　“终于不再是那个不敢抬眼看人的胆小丫头了？”骆云旌赞许地一笑，“这才像我骆家的人。”
　　“我才不是胆小呢……”芸纤不服气地说。
　　“是的，你胆够大，能跑到那种地方去。”骆云旌当即“回敬”。
　　“我是被骗去的呀！”芸纤又急又气又有点后怕，“好嘛，这次确是我的不该，我不该贸然出走，不该轻信他人……”
　　“知道就好。”说着骆云旌还是将芸纤送到初雨阁门口这才离去。
　　初雨阁中蘋儿等人无不一脸担心的神色迎接她的归来：“小姐你怎么突然就走了，要吓死蘋儿吗？”
　　芸纤一把搂住蘋儿，再也忍不住眼泪，但这次和之前她在骆云旌面前劫后余生的大哭又不一样，是那种回到家了的安心感将她内心塞得满满的。她此番真的是错得太离谱了，明明大家都是关心她的，她却沉浸在父母双亡孤身一人的自悲中视而不见，差一点就要将这些珍贵亲手抛却，还害自己几乎万劫不复。
　　不多时骆云旌差人送了伤药过来，芸纤本怕吓着蘋儿她们，但背上的伤上药实在需要人帮忙，只得叫了蘋儿一人留下。饶是如此，上药时蘋儿还是被她全身四处的青紫吓着了：“我的小姐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遇到了一点危险……还好堡主……他及时救了我……”芸纤含糊说道。
　　“是了，小姐。你不知道当时堡主看了你留的书信知道你出走了那个脸色有多难看。他桌子一拍立马就带人出去找你了。”蘋儿道，“现在看来，还好堡主动作够快啊。”
　　是啊，他当时一定很生气吧。好心收留她，把她当作一份责任承下来，她却不管不顾地擅自离开，甚至之前都不曾当面叫过他一声“哥哥”。即便如此，他闯进人家的地盘找到她时，却未当面责骂她半句……
　　一切停当后夜已很深了，芸纤打发蘋儿去外间好好睡一觉，自己靠在枕上休息，却怎也难以入眠。被褥间的温暖让她回想起骆云旌的怀抱，顿时臊得脸都烫了，她可是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抱着哪，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要不是他们是兄妹，真得羞死不行了。
　　不过，今天还好有他啊……
　　一想到宗勇说的骆云旌为了找她昨晚整晚都不曾休息，芸纤顿时好生过意不去。还有跟着骆云旌一起找她的骆家堡众人，还有骆老夫人、蘋儿她们，自己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重重心事之下，芸纤一晚上几乎没睡几刻。次日一早蘋儿进来侍候她梳洗，她暗暗深呼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问：“蘋儿，你可知道堡主……就是我哥他平时都在哪里……？”
　　这话一出连蘋儿都免不了惊呆，虽然之前她和芸纤已经好似无话不谈的小姐妹，但这还是第一次见芸纤开口打听堡主的行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