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系东风》霜临

3、其二 一汀烟雨杏花寒 寄人篱下不

　　骆云旌安排给芸纤入住的初雨阁位于骆家堡内一处幽静的庭院内，待芸纤随着引路人进得初雨阁，已有一名模样娇俏机敏的丫头并四个粗使丫鬟候在那儿，见她进屋，便行礼道：“姑娘，小的名叫蘋儿，依堡主吩咐，今后便在姑娘身边侍候了。先暂且安排了这几个人，若是姑娘觉得人手不够或是招呼不周，尽管示下，蘋儿会向堡主请求添置。”
　　“啊，不、不用了，这样很好。”芸纤忙上前让她们起来，她从小与母亲相依为伴，哪需要这等阵势。
　　“那，蘋儿帮姑娘整理整理。”这丫头倒是随和亲切，一直笑眯眯的。
　　“我、我自己来。”一时突然变成让人侍候的小姐，让芸纤很不自在。
　　但到底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姑娘，一起整理收拾的工夫，俩人便很快熟络了。
　　“这么说，姑娘你竟是我们堡主的妹妹？！”稍歇时闲聊，听芸纤道出原委，蘋儿意外极了。
　　“是……”芸纤应得很没有底气，毕竟她这骆云旌妹妹的身份，得人家承认才算得，虽然骆云旌说该承担的便一定会担待，但到底还没有正式认她。
　　“应门的阿鸿和阿德看你拿着和我们堡主成对的宝珮来找堡主，还以为我们未来的堡主夫人上门来了呢，可看你孤身一人的，又觉着不像。”
　　“怎么会……”芸纤顿时羞红了脸，难怪当时他们都用一种奇怪而带点暖昧的眼神看她，这误会真要命。
　　“这么说，蘋儿该称呼姑娘一声‘小姐’啦。”
　　“别，先不忙。你们堡主还没有认我呢，他只是让我暂时住下……”芸纤说着神色又黯淡下来，将来何去何从，她心里真心没底。
　　“姑娘放心，我们堡主行事颇有老堡主的风范，一贯说一不二的。他既然让你住下了，应该已是将你算作骆家堡的人。”
　　“是么……”芸纤却寂然望向窗外，这里，真可以算作是她的家了么……

　　次日骆云旌过来看她：“还待得习惯么？”
　　“挺好的。”芸纤见礼，“堡主安排得很周到。”
　　骆云旌见她恭恭敬敬叫自己堡主的模样，不由心生一丝怜意，这个尴尬的身份，到底不是她的过错啊。
　　于是他语气柔缓了些：“收拾一下，随我去见我母亲吧。你认亲这事，还得她老人家首肯才好。”
　　芸纤点点头，稍作整理后便随骆云旌去往内堂，正式拜会骆老夫人。
　　“你的事，旌儿已经说动我了。”骆老夫人的情绪比昨日平和了许多，“都已经是过去这么久了的事，又该如何再作追究？”
　　“夫人，芸纤并不是有意上门来让您难过的……”芸纤行礼之后便没再起来，低垂着头说，“之所以鼓起勇气来到这里，一则我自小便没见过亲爹一面，虽说早已习惯没有父亲的照顾，也绝无攀附谁人之心，但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毕竟心存一丝好奇，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说着芸纤心下凄然，“二则我母亲在世时从未跟我提过半句骆家堡，一直独力抚养我长大，若不是此番突发急症不支，怕我孤苦无依，也不会拿出这冰蟾珮来……”
　　骆老夫人不由轻叹一声，要不是芸纤这身份，她大概也会怜惜这孩子吧，“今后你便留在这儿，和旌儿兄妹相称吧。只是……”她顿了一顿，复又接道，“只是先夫已逝，我不想于他声誉有损，就说你是旌儿的远亲妹子，可好？”
　　“夫人和堡主愿意收留，芸纤已是自愧难当，其他各种琐节全凭夫人费心作主。”
　　至此，芸纤正式以骆云旌妹妹的身份在骆家堡安顿下来，但一段时日下来，她却并没有重新又有家了的那种开心，这个“家”的感觉，跟她以前和娘亲相依相伴、承欢膝下的感觉太不一样。骆家堡家大业大，骆云旌忙于堡中事务时常不在堡中，就算偶尔遇着，芸纤竟也不好意思唤他一声“哥哥”，每每都是稍稍一礼便匆匆别过。骆老夫人那边到底因为她的身份多了一层隔阂，除了定时请安之外便再无其他交道。加之这儿饮食起居皆有人伺候妥当，完全不用她自己动手操心，如此一来除了蘋儿每天陪她聊聊天，日子过得真是闲极无聊。
　　时值初春，初雨阁前院落里的杏花开出粉粉白白一大片云霞，芸纤呆坐窗前凝望那烟雨中微微摇曳的花枝，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如那时而飘落的花瓣一般，寂寂无声亦无人可知。
　　大概……她终不是属于这里的……
　　抱定了这个想法，芸纤终下了决心，在某个堡里人大多不在的清晨，支开了蘋儿和一众随侍，给骆云旌留下一封书信，悄然离开了骆家堡。
　　该去往何方，她也不知道。但自己有手有脚，总不致于饿死的吧。
　　特意绕路而行，天黑时分她才进了陵城。找客栈投宿之后，她才慢慢开始打算。这陵城规模不小，比她自小生活的地方要繁华许多，她从骆家堡出来也没带太多盘缠，就在此找个差事谋生未为不可，不过这里离骆家堡太近，会不会被偶尔撞到呢。不过他们那般高高在上，即使进城也会像那天在马背上那样匆匆而过吧，不会再和在底层讨生活的她有什么交集的。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以前娘亲和她生活虽然清贫，但还不至于让她出来抛头露脸，而现在当下，只能靠她自己了。
　　第二日一早，芸纤便往陵城熙熙攘攘的集市中行去，想看看能否找到个帮人洗衣端盘之类的粗使活干。要实在找不着，明日便离开陵城，再作打算。
　　一个多时辰之后，她还是没有任何收获，偶尔鼓起勇气向店家们询问，都说是不需要人手，甚至有的还颇不耐烦。“看来，我是无缘留在这座城里了……”她心里暗暗气馁，要是繁华的大城市里都找不着活干，去到另外的小地方只怕更加难找。
　　“喂，前面那位姑娘！”忽听得身后似乎有人叫她，芸纤回过头去，见是一个中年男人，“我看你在集市上转悠老半天了，不像是买东西的，想找活儿干？”
　　“是。”芸纤忙走到他跟前，“这位大哥要是需要人手？一般的粗使活儿我都能干。”
　　“可巧了不是？我堂姐新开了家店，正需要几个招呼的人，姑娘要不随我去看看？”
　　“那，烦请大哥带路。”终于遇着了机会，芸纤当然愿意试试。
　　那男人倒也热情，带着芸纤离开集市，走过街区，绕进小巷，边走边说：“集市上的那些店铺一般人手早是够了的，不会再随意招人。要找活干，还是得咱们这种刚开不久的。就是没啥名气，地段又不好，没人带着介绍过去的话外人很难知道。”
　　芸纤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不知道你堂姐能否看得上我……”
　　“姑娘放心，你生得这般端正，又一股灵巧劲儿，包管我堂姐一看到你就欢喜。”
　　走出好远，终于来到一处院门前，看起来像某家门店的后院大门。那男人上前敲门，门很快便开了，里面的人看了他们一眼，将他们让了进去。男人让芸纤在一间小屋里稍作等候便出去了。
　　不多时那中年男人带了个衣饰华丽、身形臃肿的中年女人进来，想必这就是他堂姐了。芸纤正要见礼，却见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露出赞许的神色，也不说一句话，嘻嘻笑着又和带她来的那个中年男人走了出去。
　　芸纤正奇怪着，那女人复又回来了，笑逐颜开地对她说：“我这老弟推荐得真是不错，姑娘你今后就安心待在我们这儿吧，叫我莺姐就成了。”
　　“谢谢莺姐。”芸纤忙说，“刚才带我来的那位大哥呢，我也想向他道谢。”
　　“他呀，已经走了。”莺姐还是那么嘻嘻地笑，“你先好生休息一下吧，一会晚上就要开工了呢。”说完她又出去了。
　　芸纤心里愈发不安起来，总觉得这地方奇奇怪怪的，那男人和他堂姐，一个是很普通的市井打扮，一个却华丽招摇，看上去并不像一家人。她悄声出屋，望向他们进来的那处院门，见门边一直有人站着，像在把守，很不像平常店家的感觉。
　　她不敢往门那边去，只得转向店堂那边，走到一间屋的窗外，隐约听到里面人声，正是带她来的那男人和莺姐的声音：
　　“这次带来的货色这般正，莺姐你总该多给几个子儿。”
　　“不是比以往都给得多吗，你小子也该知足了。”莺姐的声音停了停又说，“再说你小子的货哪次不是坑蒙拐骗来的，这次不会像上次那个一样有麻烦吧？”
　　“放心，我早就看好了。这妮子孤身一人在找活干，想必是无依无靠，听口音又是个外地来的，就算立时消失了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那就好，这姑娘生得标致，好生调教好了说不定能成红牌一位。”
　　“当然了，莺姐你可有得赚了，还只给我这点好处，你说是抠是不抠？”
　　芸纤听了这些话魂都要吓飞了，扭身便要逃跑，却不小心惊动了屋里的人，他俩人立时追了出来。芸纤埋头奔逃，但才跑到院门边，便被守卫的家丁捉住，像拎小鸡般地扔回了那间小屋里。
　　见莺姐进屋，冷冷地盯着她，芸纤急出了眼泪：“我是清白人家的女儿，与那人素不相识的。他只说帮我介绍帮工，真真不知道是做这么个活。莺姐，求求你放我走吧，将来我一定重重谢你。”
　　然莺姐此情此景早已见怪不怪：“几乎每个姑娘刚来时都说着和你一样的话，做过一段时间便好了。”
　　“不，不。”芸纤几乎要跪地求她，“我是决计不会做这个的，你要不放我走，到时候也是一死，那时莺姐你人财两空，何不行善积德一回……”
　　莺姐轻蔑地笑道：“寻死觅活的我见过多了，有本事你就死一个给我看看。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你人既然到了我们这，想寻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们可有的是手段让你乖乖听话。我劝你还是安生点，免得白吃皮肉之苦。”
　　说着莺姐便出屋去并将屋门锁上了，芸纤跟上去砸了砸门，再无半个人理她。“怎么办，谁来救救我……”但也许那男人说得对，像她这么一个举目无亲的孤女，大概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不会有人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