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系东风》霜临

2、其一 怅然明堂初见时 小孤女上门

　　说是出了城东十里地就是骆家堡的范围，可没想到骆家堡的范围竟然这么大！
　　一直到第二日申时时分，芸纤才终于走到了骆家堡的大门前。
　　她整了整仪容，在内心给自己鼓足了勇气，敲响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很快便开了，露出一个门房小厮的脸，看她孤身一个年轻女子，不由有点疑惑：“这位姑娘上门所为何事？”
　　“我……我有要事想要求见你们堡主。”芸纤不停地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坚定，不然她真怕自己支持不到见到堡主就要转身逃跑。
　　“求见堡主……”小厮脸上的疑惑不由又加重了几分，“姑娘你和我们堡主是旧识么……？”
　　看来不是轻易就能见着的了，芸纤只得取下脖子上挂着的琥珀宝珮给小厮过目：“你们堡主看到这个就会明白了。”
　　那小厮一见脸色变了，果然开始用一种异样又略带点奇怪的眼神开始打量她。这时另一个门房闻声过来，小厮让他看这宝珮，他也是脸色一变，俩人变换了一下眼神，将芸纤请了进来，带往偏厅，边走边说：“姑娘，我们堡主现在不在堡中，麻烦姑娘至偏厅等候，待堡主回来自然能够见着。”语气倒也十分客气。
　　二人将芸纤引至偏厅便退了出去，还不及出门即忙不迭地窃窃私语起来，尽管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依然隐约飘进了芸纤的耳朵：“……那物件，分明是一对儿……”
　　“什么一对儿……”芸纤不由想起昨日在路上看到的那个人，还来不及细想，已有人奉上茶来，她连忙低头道谢。
　　上茶丫环儿虽然尽量收敛，但也让芸纤看出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一丝打量，甚至夹杂着些许奇怪的暖昧。唉，果然是这样……这更让芸纤手足无策，坐立不安。
　　如坐针毡了半个时辰上下，一个大丫鬟模样的人并两个随众来了，对她道：“这位……姑娘，我们夫人想见你……”
　　如果骆家堡堡主真是她的生父，芸纤当然知道骆夫人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但该来的总会来，迟早都是一见的。她只得再次鼓足了勇气，起身应道：“好的，烦请这位姐姐引路。”
　　于是芸纤随这三人出了偏厅，走过回廊，深入院落，这骆家堡里头真是大，在行经了大小好几个偏院和游园后，终于来到内堂，骆夫人已在那儿正襟危坐等着她的到来。
　　被引进屋后，芸纤赶紧行了个礼，却一时不知道如何称呼这位夫人。
　　“听说，你上门求见堡主，带着一块七宝琥珀珮？”骆夫人先开口了，她看上去雍容庄重，年纪较芸纤娘亲稍长，尽管看得出她心情急切，但依然保持着平和的语气，可见教养颇佳。
　　芸纤点了点头，也不知再该说些什么。
　　“能让我看看吗？”骆夫人尽量压抑着情绪，盯着她问。
　　芸纤只得掏出那块新月状的宝珮，交给候在一旁边的大丫鬟，由她传呈给骆夫人。骆夫人只一过目，脸色便难看了几分，顿了良久，才定下神来：“这东西，你哪来的？”
　　“这是我娘亲临终前交给我的，要我来找骆堡主认亲……”看骆夫人这神情，芸纤自知不妙，她低垂着头，几乎不敢正视前面的骆夫人。
　　“找骆堡主认亲……”骆夫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凄惋，“你叫什么？”
　　“芸纤……”
　　“云……！！”骆夫人听到脸色更是大变，像受到极大震撼般身子一颤几欲晕倒，左右忙将她扶住。
　　“芝草连云芸，柳丝绕千纤……”芸纤的声音更低了，像做错事在跟母亲认错的孩子，“但我没有姓，我一直没见过我父亲，我……”
　　“带草头的‘芸’吗，到底是……”骆夫人好歹稳回了心神，哪怕是如此惊极气极的情况之下，仍保持着应有的风范。
　　这时有小厮进来传话道：“夫人，堡主回来了。听说这姑娘找他，让过去见他呢。”
　　“罢了，去吧。”骆夫人不再说什么，大概还需要时间平复刚才的情绪。
　　“那个，我的琥珀珮……”母亲去世后，这个已经算是芸纤身边最要紧的东西了，自然不能随便放在这儿。
　　骆夫人用几乎撂的动作把芸纤的宝珮给了随侍丫环并传回给芸纤，随后即背过身去，不再理会。
　　芸纤冲她的背影道了个安，匆匆随小厮出门赶往前厅。骆夫人的态度她倒是完全能够理解，看来骆家堡真的不知道她的存在，她的出现带给他们的震惊也就可想而知了。但这些现在暂时都不重要，眼下她全幅心思都在见骆家堡的堡主这件事上，那个极有可能是她生父的人，事实上看到骆夫人那样的表现，让她更坚信了这个猜测。
　　从内堂到前厅的路仿佛非常遥远，又好似一眨眼就到了，芸纤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骆家堡的堡主，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她了。
　　但是……等等！怎么跟她之前想的父亲模样的中年男子不一样，那里站着的人明显是一个青年。再走近两步细看，居然正昨日路上看见的那个策马领头之人！
　　“你……是谁……？”陡然的心理落差让芸纤吶呐地说出这么一句。
　　“在下是你要找的骆家堡堡主骆云旌。你是哪位？”面对芸纤这样无厘头的问话，骆云旌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他对这个找上门来指名要见他的少女也完全不知情。
　　而芸纤还全然没缓过来，怎么会，骆家堡堡主这么年轻，那肯定不会是她爹了，马上就要见到亲生父亲的欣喜顿时化为满心的失落，让她瞬间消沉下去。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见芸纤半晌不吭声，骆云旌不由又问了一句。
　　芸纤这才抬头细看这位骆堡主，和昨日马上匆匆一睹相比，此时的他长身正立当中，眉目俊朗，神情严峻，一身衣着文章辉映，腰间七宝琥珀珮熠熠生辉，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骆云旌见她还是默然不语，正欲再发话，芸纤终于向他摊出手来，将从骆夫人那里出来便一直握在手心的那枚琥珀珮展现给他看。
　　这下轮到骆云旌脸色变了，傻子也看得出来芸纤手中这块和他腰上挂着的那块纹理工艺实出自同一块器料、同一个巧匠，一如朝日出云，一如新月向晚，可不正是一对儿。
　　“这……你哪来的？”他上前一步，不免问了和骆夫人同样的问题。
　　“我娘临终前让我带着这个来这里认亲，说堡主看到这琥珀珮便会明白……我……”芸纤复又低下头去，很显然，眼前这个堡主并不是她预想中的爹，对她的事也并不清楚。
　　骆云旌不由暗叹一声：“令堂指的，大概是我爹……他已于一年多前去世了……”
　　“什么？”芸纤不由睁大了眼睛，这么说，即便骆家堡堡主真是她爹，她也再见不到了。是了，老堡主过世，由其子接任，所以这堡主才会如此年轻。可……这样一来，她岂不是父母双亡了么。她望着眼前这个应该是她哥哥的人，实在忍不住，眼里漾出了泪花。
　　骆云旌看着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待她心绪稍复，才问：“听说你已见过我母亲了，她……还好么？”
　　“夫人她……有点难过……”相濡以沫多年的丈夫已然离世，却突然冒出她这么一个私生女来，任谁也有点难以接受吧“我……抱歉……”
　　骆云旌此时已大致清楚了事情的脉络，他转身坐下，缓缓而道：“你手上这块琥珀珮和我这块本是一对，日珮名金乌，月珮曰冰蟾，乃我父亲年轻时因缘偶得。昔日他与我母亲约定，若将来生子，赠予金乌，生女则赠予冰蟾。多年来我父母聚少离多，膝下只我一个独子，此金乌珮也自我幼时一直随身不离。而冰蟾一直未见，母亲和我只当是父亲收着。”说着他看向芸纤，“而它出现在你手里，你也许是……我的妹妹……”
　　芸纤也望向骆云旌，这个哥哥，会认她么？此时她已见父无望，对骆夫人而言更是一个不能接受的存在，其实，不在这儿惹人嫌隙也好……
　　于是她欠身一礼：“若不是娘亲临终嘱托，我也不会到此。既然要见的人已经不在，我……这就告辞。”
　　“你孤身一个女子，路途遥远找来这里已属犯险，现在告辞，要往何处去？”
　　“谢堡主挂心，我、我还有别的亲戚可以投靠……”芸心又行了个礼，几乎就想转身逃走。
　　但骆云旌早已一眼看穿她别无所依，抬音声音道：“家父在世时行事一贯磊落，我骆家堡也担着个敢作敢当的名头。该我们担着的，自千万难亦不辞，何况你一个小女子，算得什么事？暂且先住下罢。”说着不等芸纤回应，便招呼下人进来，吩咐她入住之事。
　　“这堡主怎么这么霸道，我不想在这儿待还不行……”芸纤绞着自己的衣角，却已骑虎难下，只得任由骆云旌安排，在骆家堡先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