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身凤心》断瑾

4、出府 从父亲

　　从父亲那边回到自己的院落已是晌午，因为之前已经允诺了弟弟要教他一些新玩意，所以整个下午的时间都耗在了与他戏耍上面，等到把弟弟打发走，我这才发现竟又到了傍晚。
　　北风紧，乌纱颤，默默走到窗边，清晨刚退去的冬寒到了傍晚却又有了复苏的迹象，不过这会我却再没心思去欣赏着冬夜风光。
　　合上窗，轻燃起素香，待氤氲的檀味袅袅升起后，我沉步移至了书桌前。
　　寒绢铺展轻毫动，冷靥沉寂寸心漾。
　　这是我的一个习惯，这些年，每当我觉得心思有些繁乱时，便会研磨书文，凭观墨散，而寂心动。
　　羊毫泼洒，柔腴无骨，似无尽含蓄深藏其中。
　　沉墨落绢，无声晕染，如海棠悠然温展开来。
　　落笔，书毕。
　　“一朝入得凡世间，何时可寻出世途？”望着散开的墨迹，我微微低吟，心中似有百叹。
　　千躲万藏，注定的道路永远无法躲避，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宿命？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晃晃脑袋，我试着不再去想这些，前世的经历早已让我明白，人的情感是这个世界最善变的东西，情绪皆是一时之惑产生的，只要不在意它，不多久它便会自动解开，所以只有愚人才会为情绪一直困扰。
　　沉香暖身，意渐迷离，到了末了，我竟有些微醺的醉意，不知，是香太浓的缘故，亦或是是其它……
　　……
　　正月十五，元宵节至。
　　白皑满城，红灯相缀，盛辉交映，喧嚣如尘。
　　坐在宽敞的轿中，听着外面吵闹的人声，身旁是有些不安分的弟弟。
　　虽然第一次出府，但我倒没有掀开轿帘四处观望这盛世华京的欲望，只是心中考虑着进入王宫之后该怎么行事。
　　其实父亲让我入宫的意图并没有明说出来，但我也能猜出一二，他是为了我身边的这个人。
　　是的，为了我的弟弟。
　　尽管这些年我与父亲交流并不多，而且从他对我的行为进行诸般限制来看，他似乎并不信任我，但实际上我却清楚这都只是表象，因为从我这些年无意中表露出来的一些行为，以他的睿智早就应该看出了我的不凡，他很了解我远非一般孩童，所以此次他希望我入宫，其实是希望我能以我的‘成熟’尽量保证弟弟不受到别人的欺负，即便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将我彻底暴露在危险中。
　　这么一说，听上去父亲似乎显得自私、偏心，但我明白事实并非如此，事实上，他对我倾注的东西远比对弟弟多了很多。
　　虽然他从未对我有过片刻的温柔，虽然他一直对我很苛刻，如果我真是一个普通的孩童，或许会对他的这一切反感不满，但好在我不是。作为一个孩童，我了解了太多本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我懂他，清楚他所做的一切的真实的目的，故我从未埋怨过他，也愿意服从他，当然，更希望以我的力量去帮助他。
　　“哥，都走了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到啊！”天真无邪，弟弟可不知道我的心思，眼见着在轿中颠簸了许久，他突然有点不满地朝我抱怨起来。
　　我笑望向他，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答反问道：“央儿这么希望进宫吗？”
　　“嗯！”央儿闪了闪大眼，略带兴奋道：“当然了，哥你不知道，前次父亲带我入过一次宫，那里面可大可好玩了，而且上次皇伯伯还给了我好多有趣的玩意，他可喜欢我了。”
　　“是吗？”听到弟弟的话，我眉头微挑，脸上略过一丝怪异。
　　“对了，央儿，待会进了宫，记住千万不要离开大哥身边太远，好吗？”敛下心思，我忽然正色，语气肃然地叮嘱起弟弟来。
　　“为什么？”弟弟不解。
　　我脸色一松，忽然又笑了，开玩笑道：“央儿忘了，大哥可不像你进过宫啊，你要不和大哥在一起，大哥可是会迷路的。”
　　我自然不会告诉弟弟我的真实想法，毕竟他还太小没必要承受太多东西。
　　听到我的解释，弟弟点点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嗯，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紧紧跟着你的，绝不会让你迷路。”
　　我微微点头，看着弟弟那稚气但又不失认真的模样，好笑的同时心下也有点感动。
　　……
　　“小王爷，前面似乎是宸王府的轿子，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正当我和弟弟享受家人情深的时候，在我们轿子后方，一名华服少年正如闲庭散步般骑在白驹之上，一边听着手下的禀报，一边四处打量着闹市。
　　“哦？”少年转头，手下人的话很好的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宸王府的人？是那个秦宸央吗？”少年挑眉，莫名地，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不屑问道。
　　“是，小王爷。不过应该不止他一人，属下之前听说宸王府的大世子这次也会参加陛下的夜宴。”
　　“哦，那个病秧子？他竟也要来参加皇伯伯的夜宴？”少年略带不爽的说道，“哼，也不怕污了这盛会！”
　　说着，少年忽然眉头一动，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抬，诡笑道：“既然碰到了，那就去打个招呼吧，不然被别人知道，会说我询王府的人没有教养的。”
　　话毕，他也不再废话，手中皮鞭一扬，竟直接在闹市中策马奔腾起来，似完全无所顾忌！
　　……
　　随着距离王宫越来越近，我也逐渐想好了入宫之后的一些行事准则，没什么复杂的，那就是尽量保持低调。既然别人都以为我是病秧子，那就让他们一直这样认为下去好了，总之，现在的我还不太适合引人注意。更何况，既然知道了元帝此次的目的是为了给皇子们挑选侍读，那我就更要尽量小心点了，毕竟我可不想未来几年都和那群无聊的小孩子们在一起插科打诨，而且这对我隐藏身份也不利。
　　正当我暗自思量的时候，突然，一阵骚乱从轿外传来。
　　我眉头一皱，对自己的思绪被打乱有些不满，刚想掀开轿帘询问出什么事了，未曾想，还未等我有所动作，下一刻，整个轿身突然一阵晃动，紧接着，在我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骤然间，身下的轿子竟猛地往左侧倾倒过去！
　　“什么！”我脸色微变，被这突然的变故弄了个措手不及。
　　“啊，怎么了哥！”央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忍不住惊慌大叫起来。
　　“央儿别怕，没事的，大哥在呢。”我一只手撑住轿身，一只手揽住央儿，只是这样一来，我免不了要被颠簸的轿身撞得浑身酸痛。
　　幸好这种颠簸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轿子便落地停了下来，不过也就这两下，把我颠地像是全身都散架了一般。
　　“嗯？”感受到轿子停下，我心中一定，当下也顾不得其它，一把拉住央儿，然后猛地拽开轿帘踏了出去。
　　冷风透颈，嗖嗖凉意格外刺骨，只是这些不是我现在需要考虑的。
　　“世子恕罪！”刚出轿门，几道惶恐的告罪声立刻响了起来。
　　我没有马上理会他们，只是先拉着弟弟站定，待确定弟弟没事后，然后才猛地转头，看向那几个正拜伏在雪地上求饶的轿夫们。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有点低沉，面色也有点发寒。
　　我一直觉得自己脾气挺好的，因为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我还从未对任何人发过一点脾气，但是今天我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倒不是因为自己受了点皮肉之苦，而是因为弟弟被吓到了。
　　对现在的我来说，在这个世界，我目前只在乎三个人，那就是父亲，弟弟和枯婆婆，我允许其他人伤害我，但决不允许任何人碰他们分毫，正如龙之逆鳞触之则死，他们便是我的逆鳞！
　　这个世界等级森严，虽然我还只是个孩童，但是我的那种身份所带来的威严也不是那几个轿夫可以承受的，听到我冰冷的问话，他们顿时浑身如筛糠抖个不停。
　　“回答我！”我有点不耐烦。
　　不要怪我不懂得体谅下人，因为我的身份不允许我有太多的怜悯。
　　“回，回世子，小人们不，不是有意让您受惊的，是是有人冲撞了轿子。”总算，那个领头的轿夫克制住了惶恐，颤颤巍巍的出声解释起来。
　　“有人冲撞了轿子？”我眉头一挑，接着冷声问道，“是谁？”
　　“是我！”我话音刚落，一道充满傲气的声音立刻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我眼皮一跳，循声回望，却见一个模样颇为俊秀的少年，正驾着骏马朝我踱来。
　　那少年生得一副好皮囊，肌肤新嫩，堪比画中金童，一双玉瞳清亮通透，纵其睫毛细长却也难遮掩其中光华，同时一袭虎裘加身，更是给他增添了不少英姿，让人一看，就有种仙童临世的感觉。
　　我愕然，对着孩童的样貌颇感讶异，真心怀疑这世界的孩童是不是都长得这么精致，先是我弟弟，再是他。
　　“怎么着，秦世子这是想要找我算账吗？”刚到近前，还没等我开口，那个少年反倒主动出声，只是这话中充满戏谑与不屑之意。
　　此话一出，那孩童在我心里刚出现的仙童形象瞬间崩塌。
　　我眼神一凝，旋即不再乱想，开始仔细打量起着少年一番。
　　我并不认识对方是谁，但是从他能认出我身份，而且在冲撞了我之后不但不道歉还依旧有恃无恐的表现来看，他的身份肯定不简单，我心中一动，这样一来，倒也不难猜测。
　　微微沉吟，我正准备开口询问，熟料，一直躲在我身后的弟弟这时却突然扯了扯我的衣袖，轻声道：“哥，他是梁宣，询王府的世子。”
　　“询王世子？”我心中一动，果然和我猜测的差不多。
　　“怎么了，秦世子该不会被轿子颠坏了脑子，连说话都不会了吧。”见我半天没反应，那个梁宣又开始故意挑起事端来。
　　听到他的话，我深吸了口气，微微平复一下情绪后，脸色突然一变，由阴转晴，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朗声笑道：“梁世子说笑了，想我等本就是愚人，脑子原就不好，何来颠坏一说。倒是梁世子不知道你是不是骑马骑得太快，被风吹坏了脑子，竟敢在这闹市里纵马，难道你就不怕伤了无辜路人？要知道皇伯伯可是有严令，凡在京都内纵马伤人者可是要处以笞刑的，无论身份地位。”
　　虽然我打算低调行事，但是我的低调不意味着可以任由人随意践踏我宸王府的尊严。
　　我这话一出，那边梁宣脸色微变，不过旋即又像是想到什么，眸光一冷看向我嗤笑道：“你这是在拿皇伯伯来压我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摇头低笑：“当然不是，我只是想提醒一下梁世子，在这天子脚下你还是适当收敛点好，不然伤人事小伤了自己可就不好了。”
　　说完这些，我便不想再理会那家伙了，一个转身，迅速拉起弟弟，又钻进了轿中。
　　对我来说，有时候有些话只要点到能够表明立场即可，无须过多纠缠，否则我都会觉得自己幼稚。
　　那梁宣本来听到我的话就面色有点发寒，此时又见我竟然不再搭理他直接钻进了轿中，更是怒火更盛，正欲发作，不料，他身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却突然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出奇地，顷刻，他的脸色就恢复了正常。
　　“好，好好，难得秦世子如此关心，那我可要多谢谢你了。”忽然，梁宣竟一反常态，道：“哦，对了，我听说这是秦世子你第一次出府，那我也要请秦世子小心点了，这外面的世界可不比你那深府宅院安全啊。”
　　言罢，他也不愿再逗留，猛地一拉缰绳，策马直奔王宫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