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身凤心》断瑾

3、帝旨 漆门暗

　　漆门暗红，仿佛有杜鹃泣下的心血泼洒其上，嫣红刺眼，怵目惊心。
　　四方天地，寒门深锁，寂寥沉默，孰人可知？
　　静默地立于院门前，望着那并不高的门楣，莫名地，一种恐慌突然在我心底弥漫开来。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离这个纷乱的世界虽不是很远但也不近，一直以来，我虽然知道未来的路途不会平坦，而且我也试图去接受这一切，但是到了如今真要迈出这一步时，我才发现，原来，在我的心底深处，却还是充满恐惧的，原来，一直以来我都并未真正接受过这一切。
　　“这就是人心吗？虚伪的连自己都要欺骗。”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本以为足够坚强，本以为足够坦然，可到头来才发现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摇摇头，纠结是弱者的表现，而自打来到这个世界，我就不允许自己再示人以弱，所以很快我便把情绪收了起来，然后迅速伸手一推，启开朱门，任积雪洒落裘袄，旋即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
　　玲珑水榭，玉桥揽雪，曲径幽白，寒山雾漫。
　　作为梁国仅有的三王之一的府邸，宸王府虽远比不上帝宫深院，但修建地也极为精致典雅，丝毫不比前世我所见过的那些古典名苑、行宫御园差。
　　只是，说来却极为讽刺，因为这竟是我第一次在自家的院落中行走，所以，虽眼见着极为怡人的周遭景色，但我心中倒着实有点哭笑不得之感，毕竟，像我这种对自己家都不熟悉的人，这世间估计是少有了吧。
　　索性，有枯婆婆在身旁引路，我倒也不至于在自家院落中迷路，很快便寻到了正厅所在。
　　登堂入室，初进门，就见偌大的正厅上方，一座巍峨匾额森严高悬，‘好不易’三个烫金大字凝刻其上，仿若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俯视厅中的众人。
　　我眉头一挑，这题字怎生如此怪异？
　　不过，还未及我多想，我的视线便立马被匾额下的两道身影给吸引了过去。
　　一长一幼，一肃一笑。
　　其中，长者，而立之年，面净无须，星眉倒竖，眸沉冷颜，一身铁胄裹覆硕体，寒光刺目；而幼者，岁不过五六，黄发垂髫，精致小脸上，眼光忽闪，琼鼻皱动，初一看，颇觉得伶俐可爱。
　　不消多说，这二人，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两位亲人了，我的父亲，也就是我口中一直以来的那个人，和我的弟弟。
　　是的，我还有个同胞弟弟，他名为秦宸央，与我之名仅一字之差，我为‘珏’，双玉合鸣‘珏’。
　　一见我进门，弟弟立刻收起了飘忽的心思，迅速从父亲背后钻了出来，三蹦两跳到我身边，扯住我的胳膊就叫嚷起来：“大哥，大哥，你总算出来了，这些天都不带央儿玩，可把央儿闷坏了。”
　　童心无暇，我这弟弟倒是正常，没有我这般成人心智。
　　虽然这些年我这弟弟常出入我的宅院，但因为年纪太小，心智不熟，再加上我刻意避免，所以他对我女儿身一事并不知晓，当然，这也间接造成他与我‘动起手脚’来也没有丝毫顾忌。
　　微微一笑，我不着痕迹地拉开弟弟的小手，然后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笑道：“央儿莫急，迟些你到大哥那里来，大哥再教你些新玩意。”
　　作为一个拥有二十多年未来思想的穿越者，如何哄弄一个小孩子，对我而言还算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
　　这些年下来，其实我已经零零散散地将前世不少启蒙孩童心智的游戏、知识教给了我这弟弟，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能让弟弟有个好的成长开端，毕竟他不似我，出生便有着成熟的心智，所以很有必要从小就好好培养一番。
　　“嗯嗯，上次大哥你给我做的积木太好玩了，我拿给其他世子们看他们都嫉妒死了，大哥你这次一定还要教我点新玩意，我再拿去让他们羡慕羡慕。”听到我应下来，弟弟一脸兴奋劲地挥了挥小拳头。
　　我好笑地点点头，果然，攀比之风在哪个世界都免不了，而且还是都从娃娃就有了啊。
　　打发了弟弟，我很快再次将目光放在那个人身上。
　　“父亲！”面色转凝，我躬身，低唤了一句。
　　那人颔首，满面危容，无丝毫波澜。“除了枯婆婆，其他人都退下吧！”一挥手，他极为淡漠地扫了周围一圈，吩咐道。
　　须臾，众人屏退，大殿死寂。
　　“珏儿，可知我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转身，落座，那人一边开口，一边古井无波地望向我。
　　我摇头。
　　“嗯，”他倒很清楚我的答案，微微迟疑，便继续道：“今日唤你过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十五那日入宫一事。”
　　“入宫？”我闻言一惊，刚想发问这是何故，不过突然，一道记忆瞬间划过我的大脑。
　　……
　　两日前，也即是冬雪初降之日。伴随隆冬冰寒的初临，深宫大院内，惶惶高墙里，一檄皇文浩浩荡荡飘转而出，带着无尽帝王威势，落至各王侯将相府邸门中。
　　皇榜金灿，元帝有诰：奉天承运，元帝诏曰，擢令诸往后大公，于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遣府内子嗣入宫飨宴，与诸皇子公主共度良辰，钦此！
　　帝旨铿锵，皇恩浩荡！
　　初闻此文，不免有此感慨，深觉元帝心善，竟连这细微小节也不忘与臣子同庆。
　　不过，若有人真这么想，那只能说这宫廷并非其可留之地，还是早点离开，明哲保身为好。事实上，从如今几次的早朝情况来看，明眼人心里都清楚，元帝这飨宴是假，而探寻各王侯大公家子嗣们的实力，为将来的接班人们提前培养势力才是真。
　　这么说或许有点毫无头脑，飨宴与为接班人培养势力，这看似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啊？
　　可是真是不相干吗？
　　其实不然。
　　当今圣上梁元帝，正值年事正旺之期，其膝下的十二位皇子及五位公主，最长者虚度十载，最幼子不过初生婴儿，单从从这些情况来看，目前这梁国的江山社稷之业确实与这些幼童们无分毫关系。不过，众所周知，帝王之家，历来争权夺位最盛，尔虞我诈层出不穷，即便是童稚幼儿，若是不能‘突出’，则时不久必‘陨没’。作为一代明帝，元帝正是深知此点，所以才决定及早培养自己的子嗣，且从小就为他们挑选一些王孙贵族作为心腹，以便他们在将来争夺帝位时更具竞争力。
　　这么一说听着有些残忍，童稚本应是无知的，可这些孩子却要被迫早早踏入勾心斗角的世界，但若是细想，其实这也未尝不是元帝为自己的子嗣们在将来留下一线生机的方法，毕竟很多时候只有置之死地方才能够后生。
　　……
　　思绪回转，父亲刚一提醒，我立刻就记起了几日前枯婆婆告诉我的这些事情。刚才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因为我当时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虽有一时感慨但却也并未太放在心上。这倒怪不得我，毕竟虽然按理说以我的宸王世子的身份，从圣旨内容来看定是要入宫面圣的，但是考虑到世人皆知我宸王府世子自出生便‘体弱多病’，无法与外人相见，所以我估摸着梁元帝也不会强令我这个‘病秧子’入宫，而且我觉得父亲也会是这个意思，他定是也不希望我入宫的，因此我当时只把它当做了一时消遣，不过，今日父亲竟然劳师动众的把我叫出来，而且还提起这事，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变故？我心中一动。
　　“父亲可是说元帝的那檄诏文一事？”虽然有了猜测，但我还是需要确定一下。
　　果然，听到我的问话，那人点头，眉头蹙了蹙道：“没错，确是如此。”
　　顿了顿，那人迟疑了片刻，才道：“是这样的，我想这次入宫，你便和央儿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