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司马泪痕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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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皇宫里照例是有家宴。简橙在贵妃的位置如坐针毡，台上是美人舞，耳里是丝竹乐，满眼的富贵繁华。而因为熹贵妃怀孕，何贵妃被罚，上边儿是太后皇上，再下来就是自己了。高处不胜寒。简橙满脑子里是当日子阳的眼泪，而此刻，子阳也坐在皇子的位置上，目光在表演上，心思在哪里，简橙就不得而知了。
她看了一眼专注的乾帝，他依旧是往常的模样。他冷峻的面容在冬日的光里，格外分明和凛冽。到底是帝王，他在这个位置，经历多少，自然是简橙无法想象的。所以，他的手段，自然也是简橙无法想象的。
不知为何，想到了荷兰队。不知道是否每一个看现场直播的人，都会有过那种体验：传球失误的时候，跟着懊恼，对方射门的时候暗自祈祷，希望上帝不会让那个皮球被射进，自己这边打门的时候，也在祈祷，一定要进。可是，明明很清楚，电视机前的自己是无能为力的。
这就像是简橙的现在。乾帝也好，子阳也好，一切一切，她其实都无能为力。
一曲罢，太后举杯：“今儿天公也作美，到底是放晴了。哀家带头，祝皇帝四海归宁，河清海晏。”
乾帝站了起来，众位嫔妃们自然跟着站了起来，举杯一饮而尽。
论理，应该贵妃的简橙带大家给皇帝和太后祝酒了。简橙却并不想如此。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却不想，佑安出列了。他端着酒杯，而一边的子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伸出手想拉住他却没有拉的住。佑安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仰起脸稚声稚气：“儿臣也恭祝父皇岁岁平安。但是儿臣有一个请求。”
简橙大约明白佑安要说什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那就像当日荷兰队罚点球的时刻。简橙闭上了眼。
“儿臣求父皇让何母妃出来跟大哥一起，今儿过年，方才太后娘娘和父皇都说，过年要一家子团团圆圆。”他小小的身子跪的直直的，倔强地昂着头，毫不怯懦。
乾帝有些意外：他从来不知道佑安还是如此有勇气的小孩子，他也不知道，原来他们兄弟的感情真的好到了这份田地。
瞥了一眼满脸写满紧张的简橙，乾帝沉下脸：“佑安，朕念你年纪尚幼，不谙世事，因为不怪罪于你。只是这话，以后不可再说。”
佑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乾帝，看见乾帝的模样，远远地，仿佛当初那种惧怕又冒了出来。那个对他和阿母漠不关心的人，那个生气就会惩罚人的人，甚至于听说杀了他亲生母妃的人，明明前几日是那样的和蔼可亲，可是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他转头看见了他的阿母，有转头看了看示意他快回到座位的大哥，又仰起头对着上头的乾帝：“可是父皇，何母妃也是父皇的家人。而且，何母妃……”
“放肆！朕都说了不许再提此事。想来是对佑安你太过骄纵。诚贵妃也不必陪着了，带两位皇子回去，好好思过。”乾帝语气并不算严厉，却让气氛瞬间下降了许多。在场的人，有的暗自开心，也有同情。除夕正午，被责令思过，只怕圣眷也就淡了。
简橙已经淡然地起身，一边跪了领罚，然后带着子阳和佑安一同离开。身后的冷风吹起简橙的披风，她背影竟有说不清的孤寂。乾帝心底叹了口气，面色却没有半点变化。
他们回到流霜阁，佑安终于没有忍住，哭了起来。
简橙倒是觉得有些不解，一面抱了佑安：“如何你倒是哭起来了？怎么了？”
佑安抽泣：“阿母，我害怕。我怕父皇也像对何母妃一样，把你也关起来了，那我要怎么办？”
一边拍着佑安：“没事儿，不害怕。”又看了看一边乖巧安静的子阳，她其实无法猜测子阳的心思，除了那天晚上哭泣，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子阳也不要害怕。你们都是男子汉，佑安还记得阿母告诉过你的话吗？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子阳，你也要记住，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我们需要坚强、认真、用心。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怀抱希望。”简橙不知道他们是否可以听明白，但是她觉得她应该说，“总有爱的人，会在岁月里离开自己。我们可以做到的是，把他们放在心间。年年岁岁不相忘。如此而已。弥足珍贵。”
星梅带着小宫女从小厨房煮了饺子：“娘娘和两位殿下想必也是饿了，方才只顾着看表演了。这还是咱们早起一起做的饺子呐，我们乡下除夕，是一定要吃饺子的。”
也不知道是听了简橙的话，还是闻见了香味，两个孩子都表示饿了。
“那咱们吃饺子。星梅也一起，你们也一起。虽然我知道这里要讲究规矩，不过今儿过年，咱们就不用理会那些规矩了。”简橙拉着佑安和子阳入座，星梅却执意不坐。
“娘娘，规矩不能坏了。不然惹人口舌。奴婢们知道娘娘心疼大家，改明儿娘娘有新鲜玩意，赏咱们些，也就是了。”
简橙也就不在强求，一面吃饺子：“我们那里，过年若是加班，就是三倍的薪水。那我也给你们这几天三倍的月例银子好了。”
几个小宫女和小太监都连忙跪了谢恩。
“罢了，你们各自吃饺子去。若真要留人伺候，星梅就好了。”简橙替子阳夹了个饺子，“这应该是香菇肉馅儿的，我还记得有胡萝卜牛肉馅儿的呐。”
子阳一边吃，心底却在想，他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喜欢这个母妃了：她从来不说假话，对自己的好，真真切切，而且她从来不会为了争宠搬弄是非，也不会为了名利强求佑安或者自己做什么，坦坦荡荡。说句实话，他母妃出事儿了，他是难过，可是还有这里，所以他不怕。
“方才佑安倒是让阿母大吃一惊，这样地有勇气。”简橙见佑安和子阳都不难过了，“而且也很让我欣慰啊，你们兄弟情谊好，最好不过了。”
“不过弟弟你下次不要这样了。父皇要是更加生气，说不定真的会惩罚你。”子阳放下了筷子，很认真。
简橙也放了筷子，摸了摸子阳的头：“没事儿，你不用担心他。好好吃饺子。咱们呐，都会好好地。”简橙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自己要帮着给何贵妃说情的话，毕竟，自己不想跟任何这里的事情又牵扯。她尽量的明哲保身，虽然不是能够一定做得到。何况，何贵妃此次的事情，毫无头绪，她本没有什么心机，也不够聪明。她甚至不是兮旻。她不想给子阳希望。失望的滋味，简橙无比明白。
吃了饺子，却还有一个整整的下午。简橙想了想，想起江雪庭的梅花。今儿想来是没有人关心的了。
“不如咱们出去走走，去江雪庭。左右无事，散散心。”
佑安已经麻利地起身叫星梅给他拿衣服了。简橙一边帮着给子阳披上厚厚的披风，一面问星梅那里头可有取暖的地方，玩累了好休息。
“不如咱们今儿在那里守岁好了。陪着梅花，说不定花神娘娘心疼咱们了，就让咱们事事顺心了呐。”简橙不过一句玩笑，却得了佑安和子阳的喜欢。
“我们还可以在江雪庭烤东西吃，又暖和又别致。”子阳似乎开心了许多，“我记得有一次的宴席就在江雪庭，很有趣。那里布置的很巧妙，若有月亮，夜色很迷人。”
简橙欣然应允。
江雪庭此刻冷冷清清，除了守园子的几名内侍和宫女，别无他人。他们见贵妃和皇子们来了，倒是急忙着张罗着布置。
“倒不必了，我看就这样很好。我们玩我们的，你们也不必伺候。我们缺什么，自然找你们要。”简橙摆了摆手，随意拿了木棍，在雪地上写字。
她心底有很多很多事情，却无从说起。这银装素裹的庭院里，暗香浮动。她看见自己写在雪地上的字，看见跟着她也在雪地上写字的佑安和子阳，看见那边忙碌着的星梅和小宫女们，竟像是要滴下泪来。
一切明明都与她无关，一切又跟她紧紧联系在一起。
除夕，新年。年年岁岁。她和原本的简橙，似乎正在渐渐被剥离。她不再是简橙，可也不是兮旻。她再也无法陪着许嘉，也再也无法陪着父母。可是，除了佑安、子阳还有星梅，其他这里的人，跟自己毫无关系。他们是他们，自己是自己。
“阿母，你写的是什么意思？”佑安仔细看了简橙写的，字他都认得，可是不明白。
“在我一生中最大的事是恢复健康，我却是我唯一的病痛。”
简橙摇了摇头：“不过随便写写，不必在意。让阿母看看你们写了什么。”
一阵风过，吹落了梅花。
“这才是真的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简橙笑了笑，看见子阳写的：
“霜陨芦花泪湿衣”。
他到底，想着他的母妃。
简橙蹲下去，抱着子阳，终于落下了泪来。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司马泪痕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