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老》喜乐小主

8、第七章 有堂堂倾国

　　有堂堂倾国公主相送，接下来的日子里张飞跃再次扬名千里，皇都里刹那间桃花翻滚，“情定龙武门”“乘龙快婿”“人生赢家武状元”……种种高帽子冠在他头上，张飞跃稍作出行便是好一顿阵仗:前有争相扒看的人群，后有声势盖天的议论纷纷，所到之处无一不是摩肩接踵的场面。

　　状元府邸前更是门庭若市。

　　围墙外的绿柳被人堆满薄礼，放眼望去颇有点像一株株挂满珍宝的摇钱树，入宫时张飞跃的妄想如今可谓是梦想成真。半月下来，那些传说中恨不能地动山摇的大人物们就陆陆续续把自己的脸凑在他面前叫他识了个遍。或喝酒，或赏花，打出层出不断的理由，又三五逢时寻机拿上一箱好礼亲身前往，面上表情极为诚恳，“同僚们找了个地方给大人接风洗尘，还请赴约。”

　　实在是太过盛名远扬，到最后居然连硬刀子派的元老也不得不酌其情势，稍信请他前去小座。

　　吏部尚书的府邸看起来当真称得上清明廉洁，张飞跃跟在老管家身后踏入大厅，只见最中央一位白须老人正襟危坐，胸前的山水画与四周简单古朴的陈设相得益彰。想是府上的奴仆都已经差遣下去，此时他的身边只站了一位少年，两相映衬，高锦人形貌异常昳丽。

　　张飞跃行礼道，“尚书大人。”

　　老人抚了抚胡须，不苟言笑道，“听说状元爷府上繁忙得很，今日能邀得一叙，算是老朽幸运。”

　　当朝吏部尚书，官至六部尚书之首，执管全国考核。那年一笔狂草在考卷上挥斥方遒，道尽江山险恶，针砭文笔据闻直把先帝看得心惊胆战。为臣数十载，功绩两朝，位高权重的同时又德高望重，也正因此北国读书人俱视同他作伯乐，天下才子趋之若鹜，门下贤才多如牛毛，过往似方青书，眼下似高锦人，都得躬身叫他一声“恩师”。

　　宴席上的同僚们提起他时总是要唏嘘长恨几句，“朽木不可雕也！”

　　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见世间几人能永攀高峰？英雄要驼背，美人要迟暮，以笔为戎的书生也终有一日要老眼昏花到看不清纸上的字。

　　博览群书却还是这么不谙世故，想当初他那些同窗好友哪一个不是对天发誓要做个好官，如今大半腰缠万贯，大半客死他乡，唯有他还在为了那句“勿忘初心”苦苦坚守，年过花甲依然无妻无子，两袖清风。

　　言犹在耳，张飞跃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孤寡老人道，“是晚辈来晚了。”

　　吏部尚书冷哼一声道，“武状元应酬无数，老朽知晓。”

　　张飞跃想他是以为自己已经归顺到软棉花党，由此才态度恶劣，于是笑了笑道，“晚辈初来乍到，还有许多地方不知，需要人指点。”

　　吏部尚书这才微微露出笑容，道，“为官者就该以黎民百姓为重，那些花花心肠远离为好。我看你与锦人年纪相仿，又是同乡，以后就让他带你四处熟悉吧。”

　　张飞跃听此朝高锦人看去。

　　高锦人却是低着头默不吭声，与朝堂上的作为判若两人。

　　难怪百官们要把他划为“朝廷伐异榜”的三甲之中，张飞跃在朝上当了几天木头后颇有感触。龙椅之下，百号人面前，他那位同乡旧友嘴上用词堪比说书先生那般精彩纷呈，故事里处处指桑骂槐，不拉下对方一员将才誓不罢休。

　　牵扯到张飞跃，更是精神抖擞，含沙射影间把他贬得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吏部尚书见高锦人不作答，只好开口笑道，“锦人年少气盛，许多话不经思量，其实他心肠很好，你是他同乡，应该比我更了解他。说来，来皇都这么多天，你们兄弟俩还没有单独聚聚吧？”

　　张飞跃答道，“高侍郎曾来晚辈家作访过一次。”

　　按时间算还应当是满朝文武里头一个到访的。北国的会典要求群臣卯时早朝，张飞跃入住状元府当天就为此买回一只大公鸡。毛色鲜亮如花衣在身，头顶雄赳赳的红冠在阳光下煞是耀武扬威，据集市上斗鸡的小贩说，与生俱来的一副金嗓子，无需其影但听它声就足以气压群鸡。

　　彼时张飞跃拎着手里的鸡翅膀反复掂量道，“不用吓到别的鸡，能把我叫醒就成。”

　　北城四大势力环环相扣。不过再有权势的父母也终究难逃养育经一劫，张老爹尚武，高县令重文，你文我武，听起来便是再般配不过的搭档，一拍即合的张高两家故而在四家之间来往最是紧密。

　　只是这个差半点就一统江湖的白日梦终究在睡梦中幻灭，皆怪张小少爷和高小公子俱是个爱睡懒觉之人，两人相遇到了总是以鼾声四起作为告别，连雷公电母都无可奈何，更别提什么共筑河山。

　　可惜圣命难违，到了皇都即使是北城一霸的张飞跃也不能为所欲为。

　　又可惜世事难料，他这一番精心准备照旧还是徒劳无功，而高锦人就是在那时来的。

　　当时张飞跃正要在梦中魂游故里，奈何小太监突然铜锣紧敲，声音简直震耳欲聋，准备就绪的他眼睁睁看着故乡在面前烟消云散。

　　大梦初醒，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不由惊恐道，“山贼来了么！”

　　小太监看他醒来，便垂下手中的棒槌，施施然道，“高侍郎说该去上朝了，吩咐小的叫大人起床。”

　　光这两句话说下来，张飞跃就忍不住地分别打了两个哈欠。说起来，他昨日归整行李，直至亥时方才就寝，这一觉刚有入梦的感觉，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起床的时间。

　　看来自己这几天真的是太累了。

　　张飞跃压住心头的感叹，混混沌沌地伸出胳膊套进小太监递上来的官衣里。等他穿戴完毕，从屋内走出来，竟发现外面星月皎洁，夜色深沉，离卯时而言还为时尚早。

　　那只大公鸡也在熟睡当中，新围好的栅栏前还有一个藏蓝身影弯身趴看。张飞跃走到他身侧，才看到那人眼睛已经阖上，几缕垂下的发丝被鼻尖的气息吹得微微飘扬。

　　张飞跃靠在栅栏上，正思衬着要不要将那人叫醒的时候，却见高锦人慢慢抬起身来。

　　这还是那个即使天王老子来了也照睡不误的高锦人么？

　　印象中，山贼拿刀抵着他的脖子，他还在靠着他肩头打鼾。

　　张飞跃又揉了揉眼睛，直到那人已经开始舒展筋骨，才难以置信道，“你何时睡觉这么轻？”

　　高锦人闻之放下胳膊，手背掩着嘴巴轻轻打了个哈欠道，“因地而异吧。”

　　张飞跃蹙了下眉，转开话题道，“我还以为是卯时上早朝。”

　　高锦人颔首道，“卯时上朝，午夜起床，寅时至龙虎门等候。”

　　张飞跃听后眉蹙得更紧，眼带哀怨地盯向栅栏中潜心睡觉的大公鸡道，“那我岂不是白花钱了？”

　　卯时才打鸣，这跟马后炮有什么区别！

　　高锦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目不斜视地望过去，不错眼珠地望过去，登时肚子“咕噜”小叫一声，张飞跃只看他喉咙微动，嘴唇稍稍抿起道，“也还是有用的。”

　　与此同时，张飞跃也忽然想起来，高锦人平日最爱鸡肉，是从鸡头吃到鸡爪的那种爱。

　　眼见着张飞跃神思越飘越远，场面也随之越发尴尬，吏部尚书只好又打破氛围，轻咳一声，偏头对高锦人说道，“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在一旁倾听良久的高锦人见自己再无法置若罔闻下去，俯身答道，“门生担心武状元不熟悉宫中规矩，前去提醒。”

　　吏部尚书拍腿哈哈笑了起来，回头又朝张飞跃道，“你看，我就说锦人的心肠好，我看你今后不用再去理那些臭苍蝇了，有什么不懂的问锦人就好了。”

　　张飞跃这才缓过神来，眼睛先是对上高锦人，继而又低头应道，“那晚辈就烦扰了。”

　　日前时近秋末，夕阳来得极早，张飞跃和高锦人从尚书府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然是一番夜幕降临的景象，天空深邃暗沉，街巷华灯初上。夜市随之而来，白天里本就琳琅满目的小路此时更是繁纷艳丽，车水马龙，两个人就这么跻身于珠光宝气和酒香脂粉里，被滚滚人群撞得肩膀相抵。

　　前面蹦蹦跳跳着一位约摸十岁的少年，手里握着把木剑耀武扬威，笑声爽朗，“喂，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说？”

　　回应他的则是来自前后左右纷乱的嘈杂声。

　　终于察觉不对头的少年迅速回身，适才跟在他身后的孩童已经不见，少年大急，抬腿就要逆着人群冲回去。恰逢这时，一截胖乎乎的胳膊突然横在眼前，稚嫩的童音绵绵笑道，“天宝哥哥。”

　　张飞跃抱着小娃附和道，“看好弟弟，别再丢了。”

　　少年脸上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弛下来，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眼睛刚瞅见张飞跃弯腰把小娃放到地上，就迫不及待地牵过去道，“多谢。”

　　说罢，又急急忙忙攥着小娃的手避到一家人少的屋檐下细细端看。

　　张飞跃看得好笑，不禁摇摇头道，“人多的地方果然不太好啊。”

　　周遭声音此起彼伏，叫嚷与笑闹混杂，唯独那人不发一语。

　　慌忙四下寻望，却见前后左右俱都换成陌生的人脸，原来不知不觉，他和高锦人竟也被人群分散。风水轮流转，适才那个少年心中的个中滋味此刻让他尝得一般无二。

　　张飞跃扒开人群，刚到某个灯火阑珊处停步喘息，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光影沉暗的角落里忽然阴影微晃，高锦人慢慢走到了他身前，地面上两人的影子仿佛交融到一起。

　　张飞跃松了口气，高兴道，“我刚才遇到了两个小孩儿。”

　　高锦人点了点头道，“我看见了。”

　　他那个位置正好能够把事情经过一览无遗。

　　张飞跃听闻更高兴了一点，道，“我觉得好像看到了咱俩小时候。”

　　高锦人神色一滞，垂头看地上的影子，不自然道，“哪有那么蠢？”

　　张飞跃显然还勿察觉，以为他不信，仍意犹未尽地回忆道，“真的，就好像那天油菜田里你在我边上唱歌，唱着唱着我俩都睡了，然后我一觉醒来就发现你消失了。”

　　他挠挠头，继续道，“我觉得，刚才在那个孩子身上，我似乎看到了那时候的自己，很害怕，以为把你丢了……”

　　往事仿佛就这么在话语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眼前，张飞跃心情蓦地沉重下来，他语速渐缓，最后干脆化作沉默，径自陷入沉思，像是在自责。

　　高锦人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柔声劝慰道，“都过去了。”

　　张飞跃却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目光停顿在高锦人的脸上，好似如此这般就能回到过去，“高锦人，进宫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看高锦人不作反应，他缓缓开口道，“就在我们家后面的那座山边，风和日丽，斜阳草树，你和我从山上往下走，你一路唱我一路学，漫山遍野都是咱俩的声音，你还笑我没调……”

　　彼时醒来后不知练习过多少遍的说辞，如今终于可以当着这个人的面，犹如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走着走着，那片油菜地就出现在眼前，你跑过去扯着嗓子唱，说要像神话里的神仙那样把它们唱到花开。我累了，就躺在田地里，你靠着我，轻轻哼歌，哼着哼着竟睡了……”

　　“白云飘飘，清风拂面，我那时觉得我也要着了”，话说到此，他哈哈笑道，“不过就在我觉得我将要阖眼的时候，你梦中一个呼噜就把我惊醒了。嗯？是不是很好笑？”

　　随之紧紧锁住面前人的眼睛，期冀般等着他的回应，不料高锦人退后一步，挣开他的手说道，“张飞跃，回不去了！”

　　他口吻有些无奈，又有些发狠，“不要说你还记得，不要说你还想着，你所梦的那些，皆是我们的过往，这些再提不过徒劳一场，正如逝水无痕，我们什么都无法改变，一切都回不去了。”

　　除非这世间真的可以求得灵丹妙药，能够回溯时光。

　　张飞跃面色一僵，眨了眨眼睛，强笑道，“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高锦人住得不远，两人相伴走过一条小巷就到了府前，地方有些出乎张飞跃的意料，没有想象中水桥相衬的亭台楼阁，也没有想象中迁客骚人常去的书香小院。宅院老旧，灯火暗淡，还有两三个乞丐聚在路边，谈不上世外桃源那般美好，倒像是个人烟稀少的荒街。

　　高锦人看他疑惑，语气轻淡道，“图个清静。”

　　张飞跃不好再多说，偏过头向他府邸两边环顾，恰逢此时，前方的黑暗里陡然又飞速跑出个身影，直冲那几个乞丐而去，话音八分熟悉，“老子眼皮子底下也敢胡来，说，谁给你们的胆儿！”

　　言语凶狠，张飞跃和高锦人闻声赶忙跑过去，就见燕北飞手持棍棒对那三个乞丐拳打脚踢，光是声响就叫旁人听着十分肉痛。

　　高锦人拦手道，“燕侍卫，怎么回事？”

　　燕北飞看是他们二人，这才收了拳脚，棍棒一指蹲在地上嗷嗷嚎叫的乞丐，气道，“老子刚出来说要来你这儿要点桂花酿来喝，他娘的就在路上听见这几个小崽子说要烧杀打劫，一路跟来，竟然是你家。”

　　高锦人借着灯光俯下身，那三个人被燕北飞打得鼻青脸肿，此刻连话都说不来，高锦人道，“是木府以前的几个下人，我认得。”

　　前任户部侍郎的木大人滥用职权，私吞军饷，被高锦人在朝堂上一语捅出，昨日刚被摘去乌纱帽，收押天牢，如今府上人去楼空，想来是心怀不满的人来寻机报复。

　　燕北飞对着他们啐了一口，道，“吃了我们那么多钱，活该！”

　　高锦人立起身，对燕北飞谢道，“看来这桂花酿又要多加你一坛了。”

　　燕北飞摆了摆手，脚尖往地上那三人的屁股狠狠踢去，道，“那我改日再来，我先带他们去牢房……哼，兔崽子又误了老子的酒！走，站起来！”

　　“好”，高锦人微微笑答，又转过头对一旁的张飞跃欠身施礼道，“事发突然，我今天也是留不了张大人了。”

　　张飞跃同样回之一笑，道，“那我也改天再来。”

　　月上屋檐，高锦人告辞后就先他们一步回到府中，张飞跃和燕北飞在三个乞丐身后慢慢行走，小巷寂寥，除了前面三人哼哼唧唧的呻吟，就剩下两个人清晰入耳的脚步声。

　　行至牢房门口，眼看着燕北飞就要随着那几个人进去，张飞跃终于叫唤道，“燕侍卫。”

　　燕北飞依言回身道，“张大人，有事儿？”

　　张飞跃沉吟了下，问道，“燕侍卫不是赶巧儿吧？”

　　燕北飞顿了顿，嘴角一咧，像做了无名好事又被人发现的孩子，佯装高深莫测道，“高侍郎不深究，不代表我不管。”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即便是羽毛华丽的凤凰也有落了难不如鸡一说。户部侍郎木大人，当初再阔绰，如今也不过是个阶下囚，谁会为了他惹上一身腥？

　　犯得着么？

　　人都是要贪图点利益的。

　　张飞跃看着他，攥紧了衣袖接着问道，“为何？”

　　牢房里传来刺耳的尖叫。

　　燕北飞回头望过去，背着手，再开口声音里就添了分凝重，“世道险恶，好官难为，他们护民，我护他们。”

　　张飞跃语塞，只见燕北飞快速旋身，重新走进了牢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