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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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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都的牢房建造得极为庄严,整条路不见别街为着风花雪月布满花灯的意境,也不见高墙上一砖一瓦有任何涂绘,只是在门前挂有一盏白灯笼,栽有两株桑树,外加临着屋顶开有几扇小小的木栏窗口,这才勉强叫人不产生密不透风的想法。
秋风送爽,凉意袭来,张飞跃捂着衣襟,仍是觉得被牢房里的阴寒贯风进来,手臂因而浮上一层鸡皮疙瘩,汗毛耸立。
方青书就在这里面吧?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够受得了这个鬼地方?
心下念头渐渐战胜惧意,再一抬脚,张飞跃就小跑进牢房,追上燕北飞的步伐道,“我可不可以进去看个人?”
燕北飞闻之有些意外他的贸然举动,再次停步问道,“你要看谁?”
张飞跃咧嘴笑道,“方青书。”
燕北飞更为不解,他不就是将方青书抓获的人么?来牢房看是什么意思?莫非又是一个想耀武扬威的人?
富丽堂皇的宫殿,可以手握美女佳人,可以脸贴金银珠宝,独独不能把情意作真。觥筹交错的宴席上,你看推杯换盏俨然亲密无间的人,一个浪头拍下来顷刻就原形毕露。笑面虎阳奉阴违,白眼狼过河拆桥,一方锒铛入狱一方落井下石,做得比那些口口声声势不两立的对头儿还要狠绝。
这个年头不雪上加霜就是福报,耀武扬威实属正常。
种种疑问涌上心头又忽而释然,燕北飞从墙壁上取下一盏油灯递给张飞跃,继续朝前迈步道,“跟我来吧。”
牢狱深深,两侧囚室借着排排木桩和面面石壁轻易地将热闹俗世隔绝于外。许是燕北飞的缘故,想象中声嘶力竭的恸哭怒骂极少,多为噤若寒蝉。固然如此,张飞跃跟在后面,还是被那些或跪趴在地或手扶木栏的人脸上神情骇了一跳。
暗无天日的地方,外人待上一时就要心惊胆战,更何况是经年累月?因为恐惧,许多心思也就此再顾不上藏着掖着——有人面目可憎,有人怨毒不甘,有人似肝肠寸断心如止水,还有人空洞茫然到灵魂出窍,百般纠葛,又归一执念,世间爱恨贪嗔痴仿佛在这里堕入魔道。
昏暗的小道走到尽头出现一扇小门,张飞跃随之走进去才发现这是间隔层,左路台阶通上,右路台阶通下,两名官役对坐在中间摆放的一张木桌前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壁上橙黄的烛光摇曳,似催人入睡。
燕北飞握拳咳了一声。
两名官役精神一震,慌忙站起来抱拳道,“燕大人。”又看到他身侧的张飞跃,其中一人煞是惊异,瞠目结舌道,“状元爷?”
烛光打在他的脸上,张飞跃这才看清帽檐下的神貌,是那位让他讽刺了一番的小官役。
他点头轻应一声,燕北飞则是偏头环视周围,问道,“老徐呢?”
小官役抬手比向右路,道,“牢狱长刚下去。”
燕北飞听罢,挽了挽皱起的衣袖,手掌引向小官役道,“燕某有事儿要先行告辞一下,张大人如不介意,可以由他带路。”见张飞跃同意,他继而负手对小官役道,“带大人去方青书的牢房。”
小官役自是领命,从桌上拎过灯笼往左路的楼梯照去,躬身笑道,“大人请随小的来。”
张飞跃毫不犹豫地跟脚过去,惯性使然,登上楼梯的一刻他又悄悄回顾身后,隔层已无人影,只能捕捉到半边衣袂快速消失在对面的楼梯口。
楼上光线微弱,手中忽明忽暗的灯火照在地板上无疑成了最大的光点,狭窄幽僻的小道处处彰显着牢狱里极重的阴寒湿气,偶有几个囚犯翻身时的影子投射到石壁上,便恍若蠢蠢欲动的鬼影。
小官役在前面道,“关押的都是些罪不致死又罪不可赦的人,因而来此探望的人极少……”说话间,他特地用灯笼照了照冰冷的石栏,坚硬的石砖,以及犯人手脚上繁重的铁镣铐,得意得直眉飞色舞,“您看,这里防御森严,除了一日三次送饭,连老鼠都懒得近,经常是灯尽油枯后的好几天我们才想起来要换。”
脚下本以为会一直通向十八层地狱的路走到尽头忽然被巨大的光芒划破,猝不及防地叫人眼睛一阵刺痛。张飞跃慌忙抬袖遮住自己的半边脸,适应稍许才慢慢将袖口移开,只见接连空着的几间牢房之后一片灯火辉煌,石栏内陈设精巧细致,方青书背靠着墙,正低头在一盏油灯下捧书细看。
“上面嘱咐说,好歹也曾是战功显赫的将军,叫安排得舒服点”,看张飞跃神色糊涂,小官役附耳过去,声若蚊蝇,“要不是还有人惦念他,现在下场就跟前天进来的木大人一样,落魄得像只丧家犬,谁管你原先是皇亲国戚还是王侯将相。”
啧啧发出两声喟叹,他眼睛眯出浅浅纹线,笑呵呵地轻扣石栏道,“方将军,有人来看你了。”
方青书应声从书里抬起头来,见此,他将手里的灯笼提高到张飞跃的脸旁,晃了一下道,“小的先去楼梯口等大人了,大人有事儿就喊小的,哦,小的叫卫四。”
张飞跃点头示意他离去,等牢房外只剩他这盏烛火的时候,他冲方青书欠了下身道,“方将军。”
方青书胡子拉碴的嘴边露出讥笑,似疲惫地挥手道,“戴罪之臣,何将军之有?”
张飞跃目光投向桌子上斜躺着的一朵罂粟,红艳如火的花瓣开得十分绚丽,几乎驱逐掉整室的寒意,他转移话题道,“将军的花儿还在。”
方青书眼睛从桌面上撇过,淡淡道,“张大人今天是来和我赏花的么?”
“当然不”,张飞跃说着就坐到了地上,侧靠着石栏,歪头笑问道,“将军还记得北山么?”
“嗯……略有印象”,方青书学着他的样子歪头,那张苍白得像风霜之后的脸上总算添了点喜色,“我第一次救人就是在那里,两个小孩儿。”
举国皆知,眼下南方有二绝,花田里的罂粟塞过百花齐放,出身南方的方青书胜过人间无数。年少成名的方将军,文能安天下,武能定邦国,这样的人就算翻遍史书也是寥寥无几,家家有本养育经的人竖起拇指的同时都要再扪心自问一句,“人家方青书是吃什么长大的呢?”
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
别人不知道,他方青书却再清楚不过,起初文武双全,不为匡扶正义,不为出人头地,就为个帅气。战马之上,紫金冠,铁甲闪闪,手持红缨枪,腹内学富五车,想一想,就是件再潇洒漂亮不过之事。
当年骑马在罂粟花田里走的那一遭,尤其像风流大侠。
他把书轻轻倒扣在矮桌上,然后抱胸屈起一条腿,摆出聊天的架势,牵嘴笑道,“如果那时候我没有去,方青书应该还是个毛头小子……”
早就有所耳闻北山的恶人窝是江湖恶人的温柔乡,弑父杀兄的不孝子,嗜好变态的恶霸,杀人不眨眼的冷血狂魔……只要你做的坏事越无情越难逃其咎就越可以来此快活,天长日久,恶人窝声势浩大,上山者要么选择与之同流合污要么就选择身首异处。
号称江湖侠义人士的正人君子都避如蛇蝎的恶人窝,最后却因两个黄毛小儿而元气大伤。
方青书大发感慨之辞,“真是仗着年纪小什么都敢来。”
张飞跃不作言语,脸上依旧挂着笑,听方青书无奈地摇头道,“北城县令的小儿子和另一个小男孩想去剿匪,还没爬到恶人窝,就被人贩子趁着睡觉的时候抓起来了……”
那件事在当时闹得轰轰烈烈,他临危受命,率军横扫北山,场面可谓是盛气凌人。方青书说到此处,嘴角的笑意骤减,徐徐说道,“山上的牢房也挺黑的,破门而入的时候,屋里堪比破晓之景,恶人头子正拿把刀架在一个孩子脖子上……说来,这都是后来才想起的,那时我只看到那两个轻狂小儿相偎相依,一个犹在梦中,睡得香甜,其余的都顾不上了。”
忘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时的沾沾自喜,忘了此战过后的论功行赏要有多么丰厚,甚至忘了那个还在持刀的恶贼,徒留两个小孩儿的神情在眼前,一个惊慌失措,一个醉心睡眠。
蓦然间才开始知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竟缘由在此。
夜风经过木栏窗刮进来,烛火的影子在罂粟花上跳跃,似要将它燃烧。
“天冷了……”,方青书搓了搓胳膊,站起身从犄角里搬出一把木椅和一张木隔板,又走到窗下,踩着椅子用隔板挡住窗口道,“牢狱其实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光线陡然暗下大半,烛影复停歇在罂粟花上,方青书从木椅上下来,看张飞跃还是维持着笑意,疑惑道,“你笑什么?”
张飞跃伸了伸腿,换了个坐姿,道,“将军故事还没讲完。”
方青书想来想去也记不得自己忘了什么,于是问道,“我遗漏了么?”
张飞跃眼中烛光闪烁,笑起来犹如流光溢彩般夺目,又似乎是别有深意,“还差了一句‘有我方青书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无视方青书脸上浮现的惊讶之色,他从地上坐起,与方青书面对面相视,微微躬身道,“当年承蒙将军相救。”
“你……”
话刚开口,就被张飞跃抢先说道,“其实我一度想成为你……”
风流大侠,除暴安良,上顶青天下立沃土,神鬼阴谋与富贵权势均视若过眼烟云。
这几乎是每个少年心中一个梦。
好行侠仗义的小张飞跃必然是将此奉为至高无上的梦想。听说北山恶人难平,他兴致高昂地就要请军剿匪,彼时彻夜未眠,握着毛笔在纸上画上一座座小房子,行军路线纠缠扭曲似随性而画,简单粗暴得如若不被人驳回才会叫人匪夷所思。
张飞跃摸摸后脑,撇嘴道,“他们不肯派兵给我……”
比计谋,他单纯得毫无心机。比内容,他想象得天马行空。比画风,他抽象得不切实际。比来比去,也就剩勇气可嘉了……哈哈哈哈哈,小少爷,你真的不是开玩笑么?
那刻他大受挫折,画纸被握紧的拳头攥成一团,于满堂笑声中甩袖离去。挺着颗千疮百孔的心就直奔正在茶楼里津津有味听书的高锦人,他虎目圆瞪,拳头带着纸团在眼前挥舞,包子脸上无限委屈又无限偏执,“我要去剿匪,你来不来?”
同之前的人一样,高锦人当时表情怔到发不出话,张飞跃转身欲走,却被他后面的动作骇住。只见他夺过对面说书先生手中的惊堂木,拍得桌上茶水震荡,“走!”
“就咱们俩?”
“走!”
听罢,他喜笑颜开地把自己的画纸摊平,“那我们按计划行动……”
“嗯……我们还是伺机行动吧。”彼时高锦人只是看过一眼就默默将画纸折好,收入袖口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后来小城里的人把这件事谈到过年仍是意犹未尽,有人说是童年无忌不自量力,有人说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想得太多,先前被调查的知情者皆再三表明自己的冤枉,“我还以为说笑而已……”。众口一词里,唯茶楼里目睹最佳现场的说书先生立意新奇,“满城老少妇儒,士农工商,独高家小公子一人信以为真,并揭竿而起。”
滚滚长江东逝水,流经江山数百春秋,老话也好,书册也好,值得后人铭记的道理实在太多。我明白它们是对的,也承认当时我少不经事不听你们言,可是在那个年少轻狂的时间,我还是希望有个人能和我同仇敌忾,不论对错,不畏冷眼。
“真的是计划赶不上的变化”,石栏外张飞跃捂着脸,苦笑一声继续讲道,“千古英雄没做成,倒留下了千古笑柄……”
恶人窝居于北山的后山,险象环生的山寨却在山间平野处有片一望无垠的油菜花田。山里的美景犹胜城中几分姿色,天空如海,云朵如白浪,刮风时的气势恢宏更如翻滚的海浪;地面上又见山峦连绵不绝,平畴万里的油菜地被蓝天青山包揽在怀。
好吃懒做的高锦人走到油菜花田就再不愿迈上一步,他拉扯,他推搡,吵闹争执间草屑纷起,衣发凌乱,打到疲累不堪的时候才发觉剿匪的计划竟因而作废,心有戚戚然的两人伺机选择后准备小憩一觉就打道回府。
该着是冥冥之中的宿命到头,恶人窝的恶人下山打劫,对两位明显是身份显贵的小少爷起了歹心,意图不轨,一肩一个就驮回了山寨。张飞跃和高锦人再睁眼北山夜色就转变成阴阴牢狱,不法之徒青面獠牙。
方青书抬眼打量他的五官,想从他的脸上寻到过往痕迹,“没想到,会这么巧。”
“北山是他们的地盘,营救的消息早就在上山的途中泄露在外”,张飞跃再次谢道,“如若不是他们还抱丝希望想从我们这里获利,如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恐怕我和高锦人此时已经重投胎十年了。”
说起高锦人,方青书不免微笑道,“没想到高侍郎以前这么……这么有趣。”
故事里这个刀尖下打呼噜的高锦人实在很难让人把他与那个舌尖上杀人的高锦人联想在一起。
张飞跃看了看他,又回头望向身后漆黑的牢房说道,“我也没想到我和你有一天会在这种地方说这些事情……你走的那天,我和高锦人就跟在人群中送你出城,城墙上的金榜还题着你的名字,我还和他说,有朝一日也要成为你这样的大英雄,战袍加身,所向披靡。”
想是外面风势壮大,夜风自隔板与木栏窗间的缝隙钻进来。
方青书欲言又止,眼光把罂粟花上移动的光影从花瓣看到花尾才继续微微笑道,“世间无常的事本就很多,张大人如今已是武状元,假以时日必能功成名就,可喜可贺。”
“将军言重”,张飞跃拱手失笑道,“晚辈只是运气稍好而已。”
他语意听似谦逊,眉宇间却略有轻狂之意。
“我可不曾听说有哪位帝王是靠运气登上皇位的”,方青书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就想到自己刚出道的那几年,一如此般心高气傲,竟以为未来不尽美好,可是现在呢?他心中轻叹一口气,于是出言提醒道,“皇宫水浑浊,容易污梦,也容易染人。”
他和他那些熟识的同僚好友们,当年书院里都是满口的壮志凌云,听说接到皇榜的那一年都是激动得跪谢天恩,对天发誓要泽被苍生。哪知世事无常,为官不过半年就换成满口的壮志难酬,最后再相聚连壮志两个字都不敢再提,不是碎了梦,就是一身斑斑劣迹。
“将军言之有理”,张飞跃道,“只是我并非因梦而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就无虑了。”
“那是为什么?”
张飞跃牵嘴一笑,道,“我是来给人送伞的。”
这打的是什么哑谜?方青书思前想后也难以明白,故而张口问道,“何意?”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飞跃却不答反问他道,“将军当年何出此言?”
方青书回忆道,“我想说有我在,你们不用怕。”
“那我也是。”
大千世界,包罗万象,守护的方式各有所形。自在树上筑巢的鹊鸟,至牵手相挽的老夫老妻,兵将镇守边疆,忠臣力保黎民,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也有默默无闻的方式。
“将军不懂就当做是来叙旧的吧”,张飞跃执起油灯,牢房的小道恍如被一根金色手指插进,“家中小厮相必此时已经备好饭菜,晚辈要告辞了……说来进皇都这么久晚辈今天总算有种畅聊的感觉,若有机会一定要带着酒菜来一醉方休,将军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