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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九章 高锦人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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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锦人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就神色自若地道,“举手之劳,大人客气了。”
继而,又淡定地坐回到席上,同方青书谈笑。
张飞跃佯做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旁边挨着的一桌正坐着位之前那群人中的一员,他似是高锦人的铁杆敬慕者,见此,时不时地脸色通红地拱手向前讨教,故而整顿饭吃下来也没见高锦人动几下筷子。
张飞跃在旁观望了一会儿,抬手又给自己斟了满杯酒,起身朝那人道,“方才搅了兄台吃菜的兴致,委实有些对不住。”
那人面色略露出惊讶道,“刚才是你?”
张飞跃颔颔首,苦着脸道,“我之前坐下的时候就注意到兄台了,本想寻机相谢先前的带路,未曾想这宴席中有道菜吃得我难受,闹出了方才那样的笑话,反倒搅了你们的兴致。”
那人连连摆摆手道,“无碍,无碍,举手之劳罢了,老实说我们那也是看满园都是能人异士,见你孤身一人,就想拉个搭伙蹭饭的进来,图个热闹。”
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张飞跃,像是要把一颗心挖出来向人证明他所言不假。
张飞跃被那人瞅着心里愈加犯堵,登时间竟有些接不上话,他很想劝上一句说,有些事你没必要表现得那么实诚,大家心知肚明,未尝不是个明智之举。
只不过,他这句劝告尚在踌躇,未来得及吐出口,身侧便突然传出一段听来很是急促的呛咳声。
张飞跃微微转了个身,目光对上高锦人慌忙放下酒杯,正拿袖口设法掩住自己声音的举动,有些忧心忡忡道,“高侍郎可也是被这盘中菜害得难受了?”
又待了片刻,高锦人缓过劲,举杯凑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道,“朱大人这次整得菜不错,很合我的口味,只是怪我方才太不礼貌,不小心将两位的对话听了过去,对其中某个细节感觉很了不得,故而情绪有些失控。”
那人听罢惊疑道,“不知道我们无意中说了什么,竟能让高侍郎觉得很了不得?”
高锦人偏过脸,对着他,嘴角慢慢牵出笑意道,“也没什么,主要是今天这顿宴席气氛太过欢愉,即便是寻常小事也能勾出不一样的情绪来。”
那人简直对高锦人崇拜到了一个程度,只见他眼睛泛着亮光,连连点头应和道,“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概就是如此,好比我平日常用不苟言笑要求自己,可今日我在此等环境下,对着侍郎您总也抑不住内心的喜悦。”
狗腿。
张飞跃心下暗骂一句,看两人还要继续闲聊的架势,挽了挽宽大的袖口,将自己的碗筷挪了过去,顺便又猛得往自己嘴里塞了块盘中最大的肉。
他原来听人讲,尘世间最易变化的当属人的性情,它比狂风骤雨还要复杂和难以捉摸,哪怕是平日里再骄傲疏狂的人遇到自己所喜,所仰慕的那个人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放低身段,降格至烟波江上的一尾无名鱼。
假若那人能将这一番话放在别个时间里或者换到别个人身上,张飞跃想他一定会很乐意地捧场,起码不是现在这么个冷眼相看的态度。
可是,这话是对高锦人说的。
他抬头不动声色地看向高锦人,嘴角抿出一条稍稍上翘的弧度,既亲近平易,也礼貌生疏。
其实,如果刚才高锦人能阴阳怪气地说他两句,张飞跃觉得他心情也要比现在好上许多。
高家三子里面,高锦人最得高县令的宠,他老爹常说,高锦人而今这个性子有多半是让高县令那个闷葫芦给带独了。那时候他老爹刚开始带他到高县令府上做客,他几次偷偷瞧高锦人,都是副闷不做声的乖娃娃样。
只一眼便能知道是高县令亲生的,确定无疑。
坦诚说,当年他并不愿去如斯小儿家里串门,他虽为堂堂孩子王,却很少和这类乖娃娃打交道,一方面是觉得他们呆,打起架来不够灵活,还有一方面,便是他们都比较尊贵,日后都是要做大官的,一言一行都有板有眼,很不屑与他们的随性散漫为伍。
可某一天,他老爹拜托高县令去鉴别几件古玩,留他自己与高锦人同处一间屋檐下,高府的书房并不像其他文人陈设得那般枯燥乏味,墙上挂着弓箭兽皮,一躺椅,一鱼缸,书架上也摆了几件罕见的小玩意儿,他在屋子里东摸摸西转转,没多久便又觉得索然无味,终于走向那个始终伏在书桌前埋头苦读的人道,“你看什么呢?能给我讲讲么?”
高锦人将脑袋从书中抬起来,一对引人注目的眸子亮了亮,但更多充斥在里面的则是茫然不解。
他装作底气十足地大声道,“这书里密密麻麻的字看着跟虫子一样,怪恶心的,你直接给我讲讲里面写了什么罢。”
高锦人的眼睛起初亮了一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但不知从他眉眼里打量出什么,很快便又敛下眉,手暗暗将书往里揣,道,“也没什么,你不会喜欢的,乏味得很。”
人有时候就是有这样的恶劣性子,光明正大得呈在你面前也不会多看一眼,藏着掖着得反倒都觉得是好东西。
家花不如野花香,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存了捉弄的心思在里面,彼时非想看个究竟,遂缠着他道,“我爹总让我跟你学,你今日就发发善心,讲解讲解,好让我回家也有个交代啊。”
高锦人学着大人的样子凝神蹙眉,他趁机偷偷伸脖往对面的桌上探,待看清书皮上的几个字后,直瞅着高锦人乐道,“何老头什么时候出书了?”
何老头是北城一个有名的糖塑师傅,手艺不错,每个糖人背后都有段离奇的故事,生意时常好到络绎不绝。
高锦人忙抱起书,一本正经地辩道,“这不是何老头写的,他那些故事也都是从别地搜寻来的,只不过他最近风头正盛,便和书坊先生逢着好时段,共同作了这本故事集。”
他被高锦人说的兴起,好似沸水般直汩汩往外扑腾,“他那些故事里我最喜欢《凶月刀魂》这出,感觉煞是刺激。”
那是出惊悚故事,每逢月芽之夜,便有人做刀下鬼,手段残忍血腥,细细回想总能惊起一身冷汗。
高锦人却是在不断摇头,彼时目光犹如星光闪烁道,“那是你没读过案综,再好的惊悚故事终归都是做假成分居多,算不得真。案综便不一样,看鸡毛蒜皮的小事权当趣味,但遇着那复杂的刑事案件,逐字逐句推敲下去仿似每个符号背后都藏着个凶手,固然没书中所写那般好文采,但讲真的朴实反倒增色不少恐惧感。”
他看着高锦人头头是道地分析着案综里的蛛丝马迹,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跟其他书香门第熏陶出来实在不太一样,不可小觑。
当日他与高锦人就着这个话题引申到天南地北的怪事杂谈,正畅快的时候,他老爹兴致高昂地跨进门来,告诉他该走了。
他低头应着,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情绪在里面,高锦人趁着他老爹含笑瞧着屋外人徐徐走近的功夫,表情稍不自然地低声道,“下次你爹带你再来的时候,就过来找我罢,我这里还有许多故事没来得及给你讲。”
他一瞬不瞬瞅着高锦人的眉眼,有那么片刻算是理解到他老爹为什么最爱往高府跑了,半晌之后,他道,“你过来给我当军师罢。”
高锦人似乎有些没理解他的意思,样子看起来有点发蒙。
“其实累不着你,我架打得不错,你帮我对付别人的嘴巴就得了”,他继续道,“再说了,你看你整日都是一个人,得多无趣呐,与其把你那一肚子故事烂在肚子里还不如跟着我混。我听你们文人都有行万里路这么一说,跟着我你去哪也都安全啊。”
彼时高锦人听他说完,点了点头,自那以后,高锦人肚子里的故事全成了他肚子里的,再没隐瞒过什么。
所以,“也没什么”这四个字于他而言,应算是久违了。
张飞跃如此这般得想着,心中颇不是滋味,琳琅满目的肉菜连吃几道也唤不起半分愉悦,他再次情不禁望着高锦人的侧脸——古往今来世人对明爱和暗恋的看法一直存有争议,明爱的认为暗恋的不必患得患失,落得轻松,暗恋的则觉得明爱的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他倒觉得,这两种说法既对也不对,明爱也好,暗恋也好,没有一个不甜又不苦的。
好比他对高锦人那些爱恋的想法,太过明了怕人看清,暗了的话又疾首两人相隔间的遥远。一如此时,他听着对方彬彬有礼的口吻,那么多年相知相交仿似到头来依旧还是陌生人间的生疏一场。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因爱生恨,又有多少为爱痴狂的人都是在这明明暗暗的浪潮中翻了船的?
张飞跃还待进行更深一步的挖掘,远处便忽然传出一句极为洪亮的嗓音,打断了在场所有人的私语和神游,只见那人持着把扇子在胸前边晃边笑道,“问世间奇为何物,不羡鸳鸯不羡仙,老夫聊发少年狂。”
“柳举人不愧称得为红河南岸的第一才子,谈吐果然不同凡响。”
身侧吃菜的人听此停下筷子,赞叹了一句。
张飞跃抬头望了望,那人不久前才在门口见过,他边往碗里填菜边道,“故事若不能起个好头,又怎么唬住听者的耳朵。”
高锦人在这点上就比柳举人把握得要好,他每篇故事的开场都是自己遣词,十分简单顺口,但却不空洞,几句话连下来常常让人有种出门即做谚语的冲动。
柳举人这番话虽引了前人三句诗词,可跟高锦人比起来,便多了点卖弄才华的嫌疑,还有点故弄玄虚。
虽然张飞跃是这么想,但厅堂内的视线逗被柳举人吸引过去了,高锦人也不无例外,直直朝对面的方向看。
猪有油微微皱眉道,“恕我愚钝,不知阁下所指何物?”
柳举人眼光一扫周围,又晃了晃扇子,轻轻笑道,“好东西怎能轻易外传?妖精们煮唐僧肉的时候也都是关起门来享用的。”
猪有油从远处看像是举棋不定,只看朝思夫人身子略向他贴近,状似暧昧地附在耳畔吹了吹风,猪有油思衬了一会儿,终于起身道,“看来鄙人现在是不能陪着众位大饱口福了,求各位谅解……”他继而扭头道,“接下来也要劳烦夫人替我招待片刻。”
朝思夫人微笑着应了一句,猪有油尔后朝柳举人意味深长地望了望,旋身走到楼梯前,上了二楼。
随即,柳举人绕出宴席,抬脚跟了过去。
待他们离场后,厅堂内稀稀拉拉传来几句埋怨,朝思夫人坐在前面静静看了会儿,便举杯站起身笑道,“民妇家无男儿撑腰,这么多年都仰仗各位的抬爱,才得以和女儿们在这偌大皇都中苟延残喘,今日还请准许民妇带领爱女与众位一醉方休,聊表谢意。”
直等她仰脖一饮而尽,流转在厅堂里的乐声才换了曲调,牡丹从角落抱着琵琶缓步走到中央,她轻轻拨弦唱道,“骑马踏红尘,长安重到,人面依前似花好……”
歌喉婉转,另外十几位佳人开始像花蝴蝶一样围着她翩然起舞。
牡丹的花容本就称得上人中佼佼,此刻她精心打扮之后更是愈发光彩夺目,厅堂内许多眼睛都定在她的身上,张飞跃侧头看了看燕北飞,只见他眉头深锁,似是很不高兴。
莫非是吃醋了?
张飞跃被自己的猜测惊了一下,他正欲起身问个究竟,便看燕北飞突然离席,默不作声地向门外又去。
张飞跃环顾四周,见他们都醉心在歌舞里,也跟了出去。
燕北飞去了哪里?
张飞跃想他铁定不会走多远,顶多就是在走廊里转个两三圈而已,岂料,他刚迈出门口,一扭头就看见站在屋檐底下,环抱双臂,面朝天空。
张飞跃对着燕北飞这忧国忧民的姿势不好评论什么,只好近前瞧着他的侧脸道,“燕侍卫长,你是不是对这菜也稍感不适?”
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张飞跃问这话的时候总感觉燕北飞的嘴角往外抽了抽。
只见燕北飞转过身笑道,“燕某的祖上跟羊羔有不解之缘。”
张飞跃听燕北飞这么说方才恍然,“哦”了一声继续道,“我倒是忘了。”
据史册记载,西国的太祖在孤山时期原是汪国的臣子,后因得罪当朝权贵,被贬塞外,谁料小人歹毒,暗中收买官衙欲将其斩草除根。好在太祖机警故而躲过一劫,未待庆贺,又马上落入粮绝水断的境地,关键时刻是一群误入歧途的羔羊做了及时雨。
故而,太祖在后来创设西国的当日就立羊为国宝,每逢佳节西国人都要以食羊肉为传统,意喻祥瑞,逢凶化吉。
燕北飞娘亲本乃西国长公主,骨子里流通一半西国人的血脉,自然是好吃羊肉。
张飞跃心中八卦魂燃烧,还待进一步问他为何突然离席,是否跟牡丹有关,燕北飞便率先开口道,“我知道你会跟出来。”
张飞跃不及反应,脱口而出道,“什么?”
燕北飞道,“倘若我俩同时出来必会惹人注意,但我方才佯装不适,趁乱先行一步,咱俩相伴来得,你必定会认为是我心情不佳遂跟出去,旁人也只道是这样。”
燕北飞话至半道,张飞跃便收了打趣的心情,等燕北飞说完,他正色问道,“不知道燕侍卫长费心叫我出来,所为何事?”
他时常想着燕北飞,想不明白这是怎样一个人的时候,通常都是在如此这般的境遇下。有时候想得多了,便会觉得天底下其实并无傻人,存在着的皆是大智若愚的聪明人,因为他们会把他们的情欲表现得极尽坦然。
人的面具跟吃饭穿衣同等重要,但也最容易在两种人面前忘记掩藏,一是孩子,二是傻子,有些时候后者比前者还要松懈。
好比刚才只顾着笑燕北飞显露无疑的痴态,孰不知燕北飞正是揪着这一点,渐渐将他引入布好的局。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亦假,假亦真,谁
都身处黑暗洞穴,谁都得摸着石头过河,半点掉以轻心不得,权术风云,从古至今都是难以预料。
燕北飞道,“燕某平生最不信‘巧合’二字,世间万物发生皆该有因果,消失在朝思楼的人,铁定不会与朝思楼无关,所以燕某希望大人能助一臂之力。”
张飞跃道,“你想让我如何帮忙?”
燕北飞刚要答话,自厅堂内忽然由远及近传出一阵脚步声,还伴着醉语,他忙合上嘴,疾步将张飞跃推进转角一间柴房内。
门窗紧闭,微弱的光线在地面上反射出几颗白点,张飞跃眯了眯眼睛,微微笑道,“臣不过一介小官,亲王有何吩咐,直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