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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章 朝思夫人究 ...

  •   朝思夫人究竟生得何等花容月貌,曾经一度在民间有争论。

      有人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有人也说是塞西施,美貂蝉,堪比九天仙女,古往今来所有美人站成排都不敌她回眸一笑的魅力可以让人牵肠挂肚。

      当然,也还存在某种揣测,说朝思夫人非但不美反而极其丑陋,是一种惊天地泣鬼神的丑,所以她才始终保持股神秘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总之,全部人都相信她是这个世间不一般的存在。

      所以当她从那辆轿子里屈身下来的时候,厅堂内叹气声一片,张飞跃不禁想找帕方巾兜在她脸上。朝思夫人不丑,可也说不上漂亮,她生得极为中庸,芸芸众生无论去哪里都能看到这样一张相似的脸。

      估计这厅堂里有多半的人心都已经碎了。

      但凡事总讲个例外,倘若就在这一刻在场的心俱蒙了灰尘,整间屋子仿佛置地于荒漠之中,那么也仍有棵小树苗还在坚韧得迎风招展。早在刚才,这棵树苗就开始发芽,只不过被满堂的大树挡着,显得微乎其微,等劲风把所有的大树吹断,唯有它挺立得刺眼。

      张飞跃侧眼看着燕北飞,哀怜道,“燕侍卫长,你举着空杯子都喝了好会儿了。”

      听罢,燕北飞这才恍过神放下酒盏,可目光仍时不时地朝那紫衣美人的方向瞟去。

      对此张飞跃甚为无语,只好再次转头,看着紧接着朝思夫人掀帘下轿的另一个人。

      北国佳丽千千万,猪有油固然算不得丰神俊朗,也到底算得是富可敌国,叫世人不明白的是,朝思夫人究竟有哪让一点,让他如此着迷厚爱,甚至连地位都可屈降一格?

      猪有油仿似毫不在意刚才的事情,只见他自然而然牵起朝思夫人的手,两人并肩迈进阁楼,尔后等朝思夫人在最前面的那张案几后坐下,他才落座道,“鄙人今日宴请四方能人异士,只想求得件非同寻常的宝贝,至于其他,佳肴玉露,尽情享用。”

      他话音刚落,对面案几上就有位商人起身道,“我四方游历,见过许多奇人奇事,若说真正的非同寻常,还要数忘川镇的宝花——血彼岸,此物红似心尖血,花开不见叶,叶长花又落,恰如《佛经》所云……”

      商人言到此处,只看朝思夫人忽然拍了两下手,厅堂内的美人纷纷将手中的菜肴摆到案几上,弯腰时轻纱内画有蔷薇月季的抹胸犹如走马观花般在众人眼前匆匆略过。

      燕北飞微微红了脸。

      未等张飞跃调笑,他又轻声感慨道,“想必牡丹姑娘身上所着的才是最美。”

      这时间商人已说完话,猪有油目光在众人的脸上徘徊,才微微颔首,朗声道,“听来确实有点妙,各位还有什么想法,我们不妨边看舞边聊。”

      随着朝思夫人又一摆手,厅堂内突然萦绕起琵琶声,几位美人立在两张案几的中间,瞬时间合着伴奏扭摆腰身,跳了段最近正在乐坊流行的水蛇舞。

      身侧的方青书看着那位刚坐回到筵席的商人,忽然开口道,“血彼岸固然奇特,却早就是前几年送烂了的梗,称不上新鲜。”

      高锦人嗤笑一声,附和道,“要不是这些年各州各城进贡的贺礼多如牛毛,陛下公主什么玩意儿都见过了,凭朱大人溜须拍马的能耐也到不了烧钱开这个博物大会。”

      方青书停顿了半晌,也发出笑声,认同地点点头道,“他的确是个中好手。”

      张飞跃愤然将方青书对面的肉菜一扫而空。

      远处又嘻嘻传来阵笑声,此起彼伏,烘托得整座阁楼分外愉悦。

      权术的争斗里历来没有永远的秘密,训练有素的探子飞得比信鸽还快,哪怕是皇子间半夜的一场小架第二天就能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去。高锦人与自己不和的消息,不知是谁先透漏给方青书的,明明才出狱不久的人,便已经能掌握时局,眼下一举一动里都在刻意不让自己与高锦人接触。

      他适才几次三番欲和高锦人搭话,都被方青书忽然的开口打断,所以看过去他俩固然用的是同张案几,可张飞跃感觉起来总觉得他与高锦人之间像隔着片无边的大海。

      佛界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张飞跃想知道的是,他现在这种境况算不算所求不得?

      倘若算,不知道又有没有人能理解他这种苦,可以和他互倒苦水?

      他扭脸看向右侧,燕北飞的眼神穿过红毯上的舞女,定定注视着在旁默默抱着琵琶的紫衣美人,脸进而又红了红。痴态横生,显然是将所求不得过成了人生一乐。

      痴汉。

      张飞跃在心底暗暗骂他,向着燕北飞面前的一道肉菜,举箸夹进盘中。

      满堂的欢歌笑语,经商的公子放肆地盯着美貌的舞女,美貌的舞女微张着红唇诱惑着羞涩的书生,有人被恭维得志得意满,又有人鼓着腮帮子大快朵颐。

      张飞跃默默想道,此间的少年少女,今后不知会有多少要和他面临一样的境地,等到那时,他们是否能依然如今日这般,言笑晏晏?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克刚以柔,克火以水,克人则以情。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人太过强韧的缘故,无论怎样的灾难到最后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生命力比小草还要顽强,所以每个人在情路上便都要走得坎坷一点,遇着对的人难,叫人真心以待难,相守更难。

      好比他就是从小到现在疯惯了,病没少往身上染,也没少挨他老爹的胖揍,可到头来却反而练就一身铮铮铁骨,皮实得不成。可就在他喜欢上高锦人的时候,却连靠近都不敢,即便明知道不可能,但就像切断藕还连着丝,总也要管不住自己地望着他看。

      彼时彼刻,他是真的希望能有个高人为他指点迷津。

      他老爹这一生做别的不成,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唯独教给他的就是一句话,做人得识趣。

      人这一辈子,能如愿的太少,很多到老都没有得到,待百年之后,所有人在奈何桥头齐聚,谁当年夺了彩头,谁当年曾在心头好过,前世所有的执念莫不化作虚空一场,只望来生可以过活得好一点。

      既然到头来什么都要随风去,那就还不如顺其自然点好,梦想啊,情爱啊,拿不起就放下,转身向另一条更容易的道路上走,谁能说这不是种解脱?

      反观那些迟迟放不下的,在匆匆岁月里执着来执着去,若有个开花的结果尚还值得,若没有,不光是误了自己,也误了别人度良宵赏美景的好光阴。

      李白有句诗曰,“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爹就告诉过他,“人唯有在心中拿捏好分寸,方才能一直行乐下去。”

      高锦人就相当于上天设给他的那一场情劫,情关难过,按照他老爹的意思,该是到了知难而退的时候了。

      张飞跃思及此不禁闷了口酒,又有点不解恨地朝嘴里塞了口肉,兴许是心情所致,这回竟不是味同嚼蜡,还尝出点别样的味道。

      一股羊肉的膻味。

      他皱眉,舌头在唇齿间碾磨了碾磨,浓烈的膻味几欲作呕。

      再熟悉不过的家乡味。

      歌谣里唱,“世间只有娘亲好”,可早些年的时候他并不觉得,总偏执地认为待他最好的是位老厨娘。她算是张府的元老,打他娘嫁给他爹的那一天,就挑起府中柴米油盐的担子。他三岁之前还正跟着奶娘混,对她不是太熟,只是知道她算是府中除他姥姥年纪最大的老人,不能捣蛋,但等他再大一点的时候,明白其实奶娘是和他娘站在一头的,稍稍不听话就捅到他娘那里,便把奶娘看做会嚼舌根的探子,不那么亲热了。

      后来的某天,他为避开奶娘的监督,阴差阳错就来到了厨房。

      那时候她正要准备午食,看见他,浑浊的老眼瞬间闪亮起来,慈眉善目道,“小少爷怎么到这来了?”

      彼时他气呼呼道,“奶娘那探子总缠着小爷我不放。”

      老厨娘一剁手中的菜刀,擦着手给他开了后门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拘泥于温室,我去给小少爷开门!”

      姜还是老的辣,简直目光长远。

      自那往后,他每每去厨房,她都乐呵呵地把后门打开,有几回回家得晚了,也是她在他娘面前为他说情。

      所以昔日在他最顽劣的时光里,张府上下几乎被折腾个天翻地覆,连他娘最爱的几串首饰也没能幸免于难,唯有这位老厨娘,可以安安静静地守着她的厨房要塞。

      但随着她越来越年迈,饭桌上的菜时常是要么太咸要么太甜,府中遂开始招纳新的厨娘,终于有一天,他娘跟他道,明早老厨娘就要回家安度晚年了。说完长叹一口气,眼睛红红的,开始沉湎过去。

      那晚他提前回家,正巧赶上老厨娘在备最后一顿晚饭,早先他贪玩很少有机会尝到她的手艺。不知道是想到今后再没人替他打掩护,还是后悔没多吃她几口菜,总之看着她,他一时间苦涩得酸了眼睛。

      老厨娘干瘪的老手摸了摸他的头,不做言语地从锅里捞出一碗羊肉泡馍,膻味四溢,她道,“你是我见过最难伺候的小孩儿了,米饭不能硬也不能软,青椒萝卜香菜不能摆上桌,饺子里不能掺半点葱姜蒜沫,嫌木耳腐竹嚼着怪,心肝脾肺吃来脏,藕片山药沾嘴就吐,鸭肉臭鱼肉腥,豆皮卡嗓子……真叫我难办,天天恨不得你住在外面不要回家吃饭。”

      他瞪着眼,来不及憋泪就缩回到肚子里,透过老厨娘的瞳孔,只看自己一副如遭雷劈的表情。

      老厨娘视若无睹,继续道,“可你也算是因为我的设计,许久没在家中吃顿像样的饭了。也罢,这碗羊肉泡馍是我的家乡菜,我今天花了半天的心思在这上面,只想与你一同分享,权当杯酒泯恩仇。”

      据他娘说,老厨娘本是北城一个有名酒楼里的有名大厨,当年他爹为了表现他对这家的诚意,便将这位大厨请进家为他娘做饭,想是他这几年东挑西拣,大大折损了这位老厨娘的颜面。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青花碗,油汤里泡满像豆花一样的白膜,几块羊肉浮在正中央,四周缠着细长的粉丝,乍眼看过去很是诱人。

      他慢慢夹起一块肉,嚼了嚼,又鼓着嘴静了片刻,终于在老厨娘期待的目光中,猛然回身吐了个稀里哗啦。

      真膻。

      至此,他和老厨娘这段忘年应交算是彻底走到了尽头。

      他折了老厨娘的自尊,老厨娘继而算计了他,这事本应该就这样扯平,只不过他最后那一吐在不经意间又挑起了事端,待第二天她从张府乘车离去的时候,向他娘说了一句话,一句将他打入无底深渊的话,“夫人,我在府中这么多年承蒙你和老爷照顾,只可惜我只是个厨娘实在没什么可以回报的。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法子可以拿出来治治小少爷的挑食症……”

      她顿了顿,脸轻轻往他的方向侧来,浑浊的眼底仿佛都因为接下来的话而明亮,“以毒攻毒,夫人不妨用羊肉试试。”

      再后来的几年中,他娘果真为了整治他这张刁嘴给新任的厨娘都下达了再挑食就吃羊肉的死命令,托老厨娘那句话的福,他也是把挑食这个恶习改得个干净。

      除了羊肉。

      哪怕后来他娘在家特地两头白胖胖的肥羊,也丝毫激不起他半点食欲,那种感觉不亚于在美人身上闻到狐臭味,倒尽人胃口。

      但在如斯金碧辉煌的地方,张飞跃始终做不来吐人一席这种缺德的事,只能囫囵吞枣般地吞进肚里,他想,倘若此时有人看到他的神色,会不会怀疑这饭中被投了毒?

      幸好,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花花世界里。

      “张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兀地,身侧似有人担忧地问道。

      很熟悉的声音,假如是在几秒钟以前,他跟自己这么说,张飞跃想,自己铁定欢喜不已,铁定比燕北飞这棵树苗还要挺拔还要盎然得多,但此时此地此等境地,他选择同自己开口,徒是让他在自己更加心力交瘁。

      张飞跃捂着嘴,苦不堪言,直待脑门上沁出汗珠,方才咬牙道,“这菜中,有……”

      说这话的时候,张飞跃感觉自己像是被恶心出了幻觉,眼看着高锦人陡然起身,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他索性奋力将这场“幻觉”拽至眼前,十指交握住高锦人的双手,柔情道,“未想到,我还能这么靠近你,今日这场劫难,也算是值了。”

      幻觉里的高锦人脸一下子苍白,厉声道,“这菜里究竟有什么?你挺住,我去喊大夫……”

      张飞跃见幻觉里的高锦人也要挣脱,不禁又使了几分力,微微笑道,“你别走,我没事儿的,只是这菜里有羊肉,你陪我待待就好了。”

      这句话倒是真的,他喜欢高锦人喜欢得不得了,连做梦都不敢,难得有场幻觉上的接近,早已欢喜得他将身体上的不适置之度外。

      只不过,在张飞跃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高锦人猛然抽回手,转而用一种染了怒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燕北飞和方青书不知何时也站在了这场幻觉里,一左一右地盯着他看,目光由焦急转向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只听燕北飞不自然地笑道,“张大人真是爱开玩笑。”

      张飞跃不由环顾四周,歌舞依然喧嚣,万幸他们坐得靠后,所以适才的动静并没有闹得引太多人注意,只是临近的有几个人已然放下碗筷,巴着脑袋朝这边好奇地望过来。

      原来,都是真的。

      张飞跃暗自在心中窃喜,受宠若惊之余不禁拿眼睛偷偷瞄高锦人的侧脸,苍白的颜色还未消退,又染上绯红的愠色,生气都生得招人稀罕。

      他悄悄垂涎了片刻,心境又转喜为悲。

      自上次争吵以来,高锦人对他的态度一直冷淡,错在于他,因而他也并不指望高锦人与他重归于好,只是昨夜他俩的关系刚有缓和之势,而今被他自己一折腾,高锦人准是以为自己在戏弄他……十有八九,是不会再靠近他了。

      周遭归于平静,燕北飞和方青书的注意力也转向别处,眼看着高锦人即将坐回去,张飞跃忙拉出他的衣衫上一角,小声开口道,“不已,刚才,刚才……”

      话一出口,他就噤了声,攥着高锦人衣服的手也随之松了下来。

      高锦人适才突然的接近叫他几乎得意忘形到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先前他爹一直教导他,做人得识趣,有些东西是上天赐你的,那就老老实实守着,有些东西明摆着就不能和你掺在一起,那就放手,万不可因一己私欲就据为已有。

      许多年前,张飞跃便明白,自己与高锦人天生就不会掺到一起。自己这边的圆圈阴云密布,一年四季都在混沌不清的气候里看不清前路,他那边的圆圈却始终都是艳阳天。

      他不能过去,也不敢过去,否则世人都会怪他污了那边的空气。

      得不到,那便放下。

      可他爹却没教他如何忘记。

      世间许多事都遵循这么个道理,失去了才想要珍惜,别离后才想要拥有,情事亦如此,人走茶凉方觉得原来自己对他的陪伴已是习以为常。

      虽然他明确把自己和高锦人放在两个永远不能交集的圆圈里,可也始终抑不住自己往他那边的圆圈靠拢的心情,始终艳羡着,仰慕着他那边的青天。

      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做,可就在刚才他清醒过来的瞬间,他明明白白的知道,终其一生自己也过不去高锦人这道情劫了。

      固然这道情关他注定闯不进,他也不想走开,所以他愿意做那守在城门外的兵将,就像那天他在石桥上看见高锦人的心境一样,他做不了池子里让人观赏的锦鲤,他做不了可以载人的石桥,但再艳阳的晴天也总有下雨的一天,他只希望自己站在这边的圆圈,紧紧挨着他那边,然后等雨点落在他身上的时候远远地递上一把伞。

      这就足够了。

      张飞跃听见自己在高锦人回头的一瞬间道,“不已,刚才,刚才……谢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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