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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 张飞跃随在 ...

  •   张飞跃随在他们身后,来到了那座小阁楼,镂空雕花的窗扇紧闭,白花花的墙面上挂满千姿百态的侍女图,饭菜冒起的蒸蒸热气同酒醇香环绕,直馋得外面屋檐下那只麻雀探出老巢,对着窗户不停扑棱翅膀,颇近几分酒池肉林的感觉。

      他环顾四周,到场的人数三十有余,厅堂左右两侧皆并排摆放了几张案几,上面堆满了杯盏尊俎,放椅子的位置用了布席代替,偏暗的色调与厅堂最中央的红毯区分有别。

      除了首席上那张刺花镶银线的布席,厅堂内此时显难再找出几个空缺。

      那群人意在喝酒吃肉,所以很快就四散分开找到坐席,幸亏燕北飞还没有为五斗米就见食忘友,指了指临近的位置道,“前面没几个相连的,就坐这里罢。”

      他依着燕北飞坐到案几的末端,垂涎欲滴的菜色比别处都高出一层,正疑惑间,燕北飞就坐下低声朝他笑道,“燕某刚刚扫视了一圈,这里的酒菜估计是最后上的,比旁的桌都要多些。”

      张飞跃无语,又突然醒悟,总算明白皇帝为何如此不看好燕北飞这个将门之后了,此人,你真的不能抱有寄予太多期待。

      他失望之余不愿再接话,只好把视线转向别处。

      猪有油和他那位传闻中的情人还没出现,厅堂里的气氛却已然升腾得几乎像九天上的天宫,人人都似是一盏火烛,洋溢的热情堪要造出云烟缭绕的声势。但似乎弄出这等动静的人浑然不觉他眼下的情景,纸扇在胸前轻摇,正眉飞色舞地同那位刚刚得胜归来的将军讲话。

      向来严肃的脸,竟被逗得从嘴角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微笑。

      张飞跃离得偏远,听不清高锦人说得是什么,倒是几年以前的某些场景逢着这个时机从心里翻腾出来。北城原来很少能见到说书先生,都是些来自远方的过客,没钱了才驻留段日子讲几个道听途说的故事,真正扎下脚的,是位性情极傲的秀才。

      这位秀才出自临城的名门世家,祖上几位都是挺有学识的举人,最好得差一步就当了探花,偏偏传至他这代寒窗二十载也迈不过举人这个门槛,此人一怒之下便离家出走,停脚在家乡附近的北城,仗着肚子里的几斤杂货,最后竟靠说书混得风生水起。许是大家都认为算是北城说书一界的元老,他自认在理,后来再到这里想凭借说书谋生的穷书生都得先请他通融一下。

      找他拜师的人多如蝼蚁,可他真正想收徒的只有高锦人。

      这也是后来高锦人那帮同窗把他视作颗老鼠屎的缘故,因为那帮书呆子总觉得是他引得高锦人在邪道上渐行渐近。

      他委实冤枉得不得了,倘若窦娥在世,说不定也要把她那条三尺白绫分他一尺。

      武学中有句老话叫,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自幼不爱读书,故而常常缠着高锦人给他讲故事,可能正是这个缘故,方才炼出高锦人的嘴皮子,之后他偶然在茶楼听过一次那秀才说书,遂向高锦人引荐,至于尔后这两位在笔墨见识上的志趣相投,至于说书先生实在是太稀罕他这位忘年交屡次登门请高锦人作自己的徒弟,到最后高锦人险些动了心思都是他自己的造化。

      张飞跃在这个事情里面,他向来觉得自己扮演得只是个推开门的小人物,那个走进门的,沉迷在屋子里的,都是高锦人自我的选择。

      但普天之下的人似乎都觉得他起得是个推波助澜的效果,高锦人的一切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

      昔日白雪勾栏院里某个醉生梦死恍惚在眼前,忘了是谁在他耳边轻轻劝道,“你们不是一路人,放过他罢。”彼时他腹内委屈得不成,醉眼迷离得也不知拽着的是说话人的衣袖还是桌布就道,“这样不好么?为何他自己的主意,你们一个个地都要上来说是我带坏了他?”

      最终叫他顿悟得是在另一年的夏天,当朝的吏部尚书与高县令是旧识,登门时恰逢北城的一场赋诗会,尚书大人观望不久,朝高县令颔首道,“你大可放心后继有人了。”

      那时张飞跃作为看客站在不远处,举目望去,粉浓浓的桃花林中高锦人身着的青衫比绿叶还要碧。

      立时间他了然,怪不得所有人都要道他与高锦人不适合,高锦人唯有在朝廷上大放光芒才算对得起来世这一遭,说书也好,流连烟花地也好,高锦人愈是在与自己贴近,愈是在暴殄天物。

      现如今,张飞跃看见高锦人立在眼前,像只头上冠红的丹顶鹤,羽毛洁净,出类拔萃,衬得周遭人都成了一只只庸俗的大花鸡。

      他不禁思索,为何当初他竟会以为自己能和高锦人站着的圆圈稍稍凑近一些。

      唯一庆幸的是,他并没有执迷不悟,幡然醒悟的时间尚不算太迟。

      真是万幸。

      张飞跃想着想着,正要长叹口气以表自己及时从混沌中明白过来,适才还在脑子里一直浮现来浮现去的人就近到自己眼前,高锦人绕开两旁的人群,直直走来问候道,“燕侍卫长,张大人,又见面了。”

      燕北飞道,“高大人,昨夜回家路上可好?”

      他拧眉,眼睛不觉定在燕北飞的身上,这厮,难不成还要继续查证办案?

      高锦人微笑道,“昨晚有张大人相送,还算相安无事。”说罢,又侧脸看过来,眼睛清亮亮的,堪堪引人联想到池水那一轮皎月。

      他许久没见到高锦人这个眼神,心中大喜,便有些情不自禁地扬声道,“有我一路相伴,燕大人直管将心放回肚子里。”

      燕北飞继而偏头,眼睛在他的脸上顿了顿,捎带了点揣测,张飞跃忽然想他可能还对自己存着疑虑,刚才那句话有多半的目的是想向高锦人佐证。换做平时,他也许真的会被燕北飞盯得发毛,但此刻高锦人就站在旁侧,令张飞跃底气都足了不少,故而他挺挺胸膛,目不斜视地对上燕北飞的视线。

      过了一会儿,燕北飞收回目光,转头对高锦人道,“昨夜朝思楼门前又走失了一户人口,皇都近来这种事频发,高大人应该多加留意。”

      事态似乎比他想得严重,只看高锦人慌神道,“这回是哪家的?”

      燕北飞道,“未央街的那个恶霸,王大麻子。”

      “哦”,高锦人略微松了口气道,“那人平时作恶多端,活该受些惩罚,但……”他眉头稍锁,又道,“但他该是绳之以法的,平白无故失踪只会让百姓人心惶惶。”

      燕北飞点头道,“燕某近来一直在搜集他的罪证,昨日几近成功,谁料竟会被人先下手为强。”

      高锦人犹豫道,“说来我昨日看到那恶霸闹事,刚才我只以为是那仇家后来报复,可经燕侍卫这么说,又不像我所想这般简单。”

      燕北飞最后那句“先下手为强”听起来着实容易让人感到怪异,仿佛整件事都似乎是经人预谋了许久,如同燕北飞派人盯梢的举动,只不过此人到了重要关头捷足先登了一步。

      张飞跃默默扭头看向燕北飞,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无心。

      燕北飞却表现得坦然,他冷哼一声道,“王大麻子这人恃强凌弱,他历来都是挑着不敢报复的人来欺负,只怕这回又是起拐卖人口的案子。”

      燕北飞所说的这伙人算是长期在皇都作案,他们主要做得是偷运宫廷文物的活计。犯案之人多凶狠精明,他们四处拐骗孩童和傻子,尔后将名贵的字画珍宝借以藏身,避开官兵耳目,事成之后凭高价交易这些宫廷古玩,最后又将手上的人悉数卖给贩子,一票子干好下来足能在窝里堆出个小金山。

      以往他们专挑不懂事的呆傻痴儿下手,听话,易掌控,但近一两年,皇都走失的人口里不乏身体强健的青壮年。

      他注意到高锦人的脸色瞬时凝住,声音里都恨不得冒出凉气,“他们真当天子脚下没人了不成?”

      燕北飞嘴角轻挑,又发出一声冷笑,道,“皇帝时至今日尚无半子,眼下四面八方都瞧着北国这块大肥肉,个个妄图娶公主做驸马,来朝龙袍加身统筹千军万马,谁还有心顾着百姓安危?”

      高锦人白了白脸,稍顷,才微叹口气道,“皇帝现在还没到头晕眼花的地步,明日我去上朝启奏。”

      鉴于人多嘴杂,两人就此便停住,再未往下说,高锦人神情已然回到刚才的模样,眉眼盛满笑意,泰然自若。

      燕北飞亦是对着满桌子的酒菜,吃得欢畅。

      张飞跃不动声色地执起案几上的酒壶,慢慢给自己斟上一杯,眼角状似不经意地往燕北飞的方向暼了暼。

      对于燕北飞,他有时候实在是搞不明白。

      初识此人的时候,说话颠三倒四,观言行只觉是个不怎么灵光的匹夫,空有腔激昂四射的热血,有勇无谋。尔后经监牢前的那番对话,又稍稍觉得他也是个有思想的人,但却从这次淮西战役结束之后,有些东西似乎扩大了好些,今时呈现在燕北飞身上的,满是他对当前局势的分析,看得比明镜还要清晰透亮。

      故而张飞跃想不懂的是,这个人如此藏拙,究竟是在图些什么?

      他在市井街巷里晃荡的时候,经常能听人抱怨这个世间充斥太多太多的有所图谋,想来着实叫人心底发寒,唯有他却觉得说这话的人作假的成份略大。人世混浊,连三岁半的孩子都晓得靠装乖讨要糖果,成人又有何脸面说自己还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兴许有,只怕是六根清净,准备得道升天了的老和尚。

      书生寒窗苦读求得是名满天下,将士征战沙场求得是威名远望,繁华美好的事物任谁都愿意分杯羹,再自然不过,只不过有人想着把它恩泽一方,有人念着的是如何凭此收拢更多权贵。

      但这种事,讲实力也好,耍手段也罢,莫不是要付诸心血,没有人会藏拙。

      燕北飞想富贵想家国天下,都该是竭尽所能的,可他却要在别人争相翱翔的时候步步退让,恨不得收敛全部羽翼。

      许多事情把黑暗面大咧咧地晒在眼前倒叫人放心,那些看着白璧无瑕的反容易心惊胆战。

      细回想燕北飞种种作为,可谓是疑点重重,能解释得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他真的算是朝廷里的清风,比老尚书,方青书还要高风亮节;剩下的那一种则是为了遮掩背后一个极大的所求。

      一个可能想想都会让人心悸的所求。

      张飞跃被自己脑中的猜测骇住,手一抖,杯中的酒水便倾了出来。

      燕北飞看见后,有些担忧道,“张大人这是怎么了?”

      张飞跃抬手将酒杯放回案几,故作镇定地调笑道,“在淮西战役伤了手,估计刚才又是它在作怪。”

      燕北飞闻之突然伏低身子,凑在他耳边低声道,“眼下时局紧张,今日这场宴会不知有多少政党的眼线在内,还望张大人能忍尽忍,莫叫那些小鬼捉到什么空子。”

      说罢,招来侍女将案几上的污渍抹静,继而重新斟满酒盏递到他眼前,诚恳道,“大人海涵。”

      张飞跃起初还不懂燕北飞适才所言要唱的是哪出戏,但就在他想接过酒杯的一刹那,耳后有个人蓦然开口道,“两位好兴致。”

      他由着燕北飞的目光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高锦人身侧又站了个人,张飞跃率先开口道,“方将军。”

      方青书朗声笑道,“当日军情紧急,未能许我与状元郎多聊几句,我本想改日登门造访,如今看来是免了这通折腾了。”

      此时此刻,他想是燕北飞误会什么了。

      他因想着燕北飞的事情不小心打翻了酒盏,燕北飞问来,自然是不能向他坦言说实话,故而他便随口捏造出个理由。却未曾想自他打翻酒盏的那一刻方青书正好向他走来,他刚才为之扯的谎阴差阳错地就显得是在刻意针对方青书,燕北飞也显然对他之前的话没有百分百的相信,如此一来,只当自己仍对方青书心怀怨恨,故意找茬儿。

      但这个节骨眼儿上,张飞跃委实是百口莫辩,只得是端着酒杯,心里晦涩难言。

      他口上说着没有怨恨方青书的意思,虽然他内心也的确是这么想的,可等这人真真正正站在他面前,又是别一番心境。方青书话说得不错,他俩之前顾及形式,真正谈心的机会很少,所以张飞跃就一度觉得自己对此并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就在这么个刹那,他又发现自己并没有他所以为的那样洒脱。

      几个月以前,他还正志得意满,甚至像只斗胜的大公鸡耻高气扬在失宠的鹤面前抖了威风,可能外头的劲风刮得太大,叫他忘了,落魄的鹤也是比鸡高贵的。山珍海味吃惯了偶尔需要清粥小菜调剂,但小菜哪有珍馐鲜美?待那鹤重头来过的时候,他自然要让位的。

      不知道,方青书当日看他,是不是就像在看只忘了自己是谁的鸡?

      张飞跃单是这么想想,便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羞愧感直恨不得把人往绝路上赶,固然此一时彼一时,但他又怎能是那不识趣之人?

      想通了这点,张飞跃嘴角一挑,喝尽杯中酒道,“都怨当日匆忙,好在有这场筵席,叫我有机会向将军谢恩道喜。”

      方青书适才见张飞跃久未动杯,便有些察觉出他的尴尬,正想上去解围,未曾想张飞跃说出这句话,心中自然高兴,也斟满酒一饮而尽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张大人,请。”

      由此这壶浊酒,张飞跃和方青书也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了,方青书遂改坐在其右,见此高锦人也不得不抛弃原有的位置,临方青书而坐。

      未待多久,厅堂内走进十多位袅袅婷婷的美人,芊芊玉手拖着个宽长的食盘,血色的罗裙坠着金铃,莲步轻动间状似无心地露出一段白腿,簌簌声响比丝竹还要悦耳。

      一个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贵客远来,蓬荜生辉。”

      窗外悄然下起了花瓣雨,有大半都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停在门口的轿子上,适才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厅内突然而至的美人身上,谁也没注意到是何时有人驱车而来。

      白色的骏马,华丽的车轿,架马的是位紫衫美人,论身段模样不居厅堂内任何女子的下风,但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停杯,直等轿子里的人露面。

      张飞跃隐隐猜测出来者何人。

      果然,只见最后一片花瓣沾地,紫衫美人立时从白马上一跃而下,随即旋身轻扣轿门道,“夫人,可以下车了。”

      不大不小,刚好叫厅堂内所有人听得个清楚。

      朝思夫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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