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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一 瑞雪兆丰年 ...

  •   我站在殿门前的玉阶上朝远处望,大雪飘飘,天地浑然作了一体,白茫茫的,非得睁大了眼睛细眼去瞧,方才能勉强看出中间一道隐隐约约的界限。

      民间有句话叫夏愈热,冬愈冷,我不知道今年是个怎么的情况,反正之前的夏天过得我汗湿衣衫,现在也时常艳阳高照仿似还不曾到过冬至。好在下过几次小雪,淅淅沥沥的,皆是由半夜开始,到了第二日中午,基本化得个不着寸缕的干净。

      我本寻思着,今年大概是不用待在皇宫里提心吊胆了。

      伴君如伴虎,就算我往日里早把史书翻烂,但知晓得越多,也便越提心吊胆。前朝故国人才济济,许多能耐大得几乎有如神助,结局亦是死得只剩个马革裹尸。

      帝王家不适合久留,太冷太清,时间一长便容易冻死个人,偌大间的金屋银室,除却表面的装潢,其实说穿了也和冷宫不相上下。

      皇帝他老人家英明神武,早把这点看透,因而我师傅吏部尚书大人向他推举了不少利益相连的如花美人,他只轻描淡写用了个“军饷开支太大,朕不宜婚事”这么个蹩脚理由就给搪塞过去了,彼时吓的我师傅当真节衣缩食了半来月,带着一身硬骨头差点跑到玉皇大帝那里哭诉人间疾苦。

      叫软棉花那伙子人幸灾乐祸了好些日子,直到他们后来又趁机献上几位水嫩嫩的美少年,立时拔了龙须气得皇上当庭掀了桌,堪堪伤了软棉花的元气,此事才算罢休。

      不过皇帝这几年同也没落得多好,少后宫里该有的勾心斗角,平白少了许多热闹,就连过春节,有时候静得也能像是要被兵临城下。

      当然这番话,给我十个胆子我也说不出来,来皇都这几年,只是每每他请我去宫中赏雪,我都免不得要在心中腹诽,敢怒不敢言。

      文人墨客最爱风花雪月,良辰美景之事,其中又以赏雪大会最为出彩,我却一次都没赶上过,原因无他,为人臣子,恭敬不如从命罢了。我不知道为何,皇宫内的宫女个个出落得水灵,朝中大臣自有各方面贤能在我之上的,他却独独都要让我去一同赏雪,我曾究其缘由,思来想去却徒有英雄所见略同这句话映照我心。

      我本庆幸今年这场雪就这么敷衍着过去了,岂料从昨夜起竟再飘雪花,竟比以往都大些,硬生生将我赶向皇帝老儿的家,年夜饭提着鸿门宴的心。

      我如此想着,后面的殿门陡然大开,金黄金黄的龙袍立在我的身前,皇帝负手道,“爱卿,今年的雪又是咱俩看了。”

      您说得真是……

      “好巧。”我答道。

      我随着他的身影步入御花园,梅树落了满梢头的白雪,半朵花瓣露出个小角,宫中女子特意抹上的妆红也比拟不来。周遭一片都是这等景色,远处的绿瓦下挂了红灯笼,眼前的黄衣在红梅里穿行。

      皇宫中的吃穿用度都是人间最好,我敢说,这北国上下再没有灯笼比这里点的贵,再没有红花比这次开的艳,但过年始终得靠个人气,方能撑住年味。

      他一个人,就算放把火在这里烧着,我也觉得冻人。

      他在园中踱步,过了半晌,坐在了个小亭子里,与我笑道,“朕不年轻了,现在走两步就觉得累得慌。”

      我看着他眼角那几条线,奉承道,“吾皇万岁。”

      可脑子里却突然想起几年前我进宫第一次陪他看初雪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个习惯,纯属是个意外,我刚为官不久,宫中许多事都还不懂,顶着头上的三把火恨不得铲除天下所有贪官。红河水泛滥,浇了百姓的田,几个狗官串通一气却把赈灾钱扔进了温柔乡,我仗着张飞跃原来教我的身手打了小太监,就着大雪纷飞与他在御花园商讨国事。

      良久,我起身,他拦道,“爱卿家中可有人?无人就跟朕看看这雪吧。”

      我哪敢不从。

      彼年,我觉得他还硬朗得很,英姿勃发,走路生风,口吻间不怒自威。

      骁勇帝王,唯他是也。

      可现在,他现在却时常与我探讨长生之道,暗地里我称呼他皇帝老儿。

      好在这老儿并没有全糊涂,知道我是应承,遂笑道,“别拍我了,我老了,我知道。”尔后,又偏头认真问我道,“爱卿可还有其他长生不老的法子。”

      果然……

      我微微叹气道,“臣已无力。”

      这世间的强者往往都是如此,越活越看不开这俗世繁华,想着去掌控,想着去独占,兴许是年轻时立于万人之上,坐拥生杀权贵,道不尽的潇洒威仪,待至暮年,对着镜子,看白发,看皱纹,看渐渐收缩的肌肉,只觉触目惊心。

      我看史书,上面写帝王最后之死,多因服药,少为他害。

      但我对皇帝老儿的心思却与他人有点点不同,大概是我听他的八卦最多。

      皇帝老儿还是皇子的时候曾有个交好的兄弟,先皇纵情声色,与后宫佳丽有十几个儿子,皇帝老儿排行不上不下,前有狼后有虎,起初很是一般,后来靠着开疆拓土,平定四方反贼才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最后登基为王。他这位兄弟,没少为他做插刀的事,倘若皇帝老儿一路在斩棘,那么这兄弟就是替他挡了后面满身的荆。

      可能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上战场罢,等国泰安康,便成了把钝剑,搁置得久了,比玻璃还脆弱。

      皇帝老儿那个兄弟,恰好映照了句老话,人强命不强。

      总之,皇帝老儿登基后不久,他这兄弟就去世了,没有任何阴谋算计,就是一个脚滑,然后脑袋着地,死得比一刀子捅进去还痛快。

      那天,正好是个下雪天,纷纷扬扬,天地万物覆得个干净。

      我正厢寻思着皇帝老儿那些陈年往事,皇帝老儿亦是没闲着,眼睛定定盯着枝头的雪花,显然是在出神。

      我俩静默了许久,坐得我脚开始发麻,刚准备挪挪步,我就听皇帝老儿慢悠悠道,“朕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就数御花园的人最多……”

      他这些年,没少跟我讲那些旧事,不需要我插话,只要像这满园的松树静静坐着就好,“大皇兄扮鹰本想抓最后的十六弟,却把五哥吓得摔到了地上,三皇兄六皇兄十三弟比着揪树上的梅花,阿乔瘦瘦小小的跟在他爹后面比我们都乖巧,那时候朕也不过比这石桌高点……后来,四皇兄死了,听说是二皇兄害得,十一弟欺上瞒下……一点点,一年年,这个御花园里过年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宫里就剩五个皇子的时候,朕也出征了,等回来,再过年就我和阿乔了……”

      “我跟阿乔说过一次,他笑我矫情,说聚散有时,这御花园的人有人走却也有人来,很是公平,没多久,阿乔也走了……”

      这些事倒是我头回听说,帝王家自古至今都是变数最大,故人唯恐何时去,新人难占因何来,就连我,哪天也说不定就不能坐在这里。

      我顿了顿,张开的嘴又并上。

      皇帝老儿这个故事我没听完,因为就在他沉湎过去的时候,张飞跃和燕北飞来了。

      他俩这几年玩得不错,张飞跃前阵子上了战场,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可以回来,燕北飞倒是春节的时候都会来,他和皇帝老儿的关系比外面传言融洽得好,这两人,想是约好了一起来。

      张飞跃一身戎马军装未换,脸上红润得为这白皑皑的雪景增色了不少,他道,“战事已平,臣特来报喜。”

      燕北飞撇了他一眼道,“你这是怕功劳被抢罢。”

      我时常觉得他俩像极了兄弟,性格差不多,喜好差不多,除了相貌,简直就是上辈子的双胞胎投错了人家。双胞胎总是爱斗嘴,果然没多久,他俩就在御花园没拿雪球打了起来。

      皇帝老儿在我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他见我转头,便道,“阿乔比他老实许多。”

      不知为何我又忽然想到,张飞跃身旁的小太监原来不止一次跟我感叹道,燕北飞简直是照着燕乔的样子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我起身朝张飞跃的方向走去,他被燕北飞撞在一棵梅树上,树枝耸动,雪没得他头发像个老翁。

      他倒是不觉,将我拉到了他身后,愤愤嘱咐道,“燕北飞这厮没轻没重,打人也不掂量,你小心点。”话罢,又抻抻胳膊,随手捏了个雪团向前走去。

      远处兀的传来一阵轻咳,我随声追去,皇帝老儿不动声色地望着燕北飞,稍倾,他咳得声音渐大,才抬手从袖口里掏出个小瓶,倒了粒药丸在手心。

      可惜没多大起效,太医院那帮老头子也是年迈了。

      他声音像是有些止不住,直把燕北飞惊得慌里慌张的探过头,他才微微一笑,适才的咳嗽像是场幻觉。

      这个老不休。

      我无奈地转头,只见张飞跃已逮到燕北飞发愣的空隙把个雪球扔到了他的脸上,趁着他抹脸的空挡,张飞跃偏头,向着我望来,目光炯炯,“生辰快乐。”

      最是无情帝王家,我越在皇都留一日就越觉得这话其实不对,帝王家的感情就像皇宫中这一场大雪下的梅花,生而寒冷,却有暗香浮动。

      聚散有时,有人走便有人来,仿似天地间极其寻常的道理,但就在这么一瞬间,我却希望天理可逆,世间无别离。

      今年这场雪下得个好日子,瑞雪兆丰年。

      但愿今年它真能起个好兆头,我们都可以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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