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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牡丹这次来 ...

  •   牡丹这次来着实让张飞跃感到意外,如果不是高锦人刚才在他肩头那么一拍,他可能还处于发怔之间。

      张飞跃缓过神问道,“牡丹,你不是在白雪么?”

      群雄争霸的烽火岁月一旦过去,便该值百废待兴的时代了,北国前面有数朝皇帝继位,或重筑故土,或开拓运河商道,抑或以文治天下,姹紫嫣红的政策不知不觉间涌驻了不少别国他族的风俗特产,到了安宁王朝,民风已算开放,青楼赌坊四处可见。所以固然是北城这种小地方,也有好几家脂粉浓郁的勾栏院。

      白雪勾栏院在此间可谓开得最好。

      虽说老鸨子庸俗透了顶,但不得不说,她是个很懂人胃口的人。白雪勾栏院不像其他当街拉客的那几家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它由外而里都很干净精巧,这点上与朝思楼大抵相像。而且它的青楼女子多依着大家闺秀的样子训练,更是美得娇俏,美得欲拒还迎,北城中许多自认高雅的老爷公子宁愿在这里花重金听她们唱一曲,也不肯去别处烟花地里滚一遭。

      牡丹算是白雪里的佼佼者,她长得极好,也很识礼数,有时候你话刚开口她就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话来,她接过去的话说出口也必定是你想听的那些,这番功力说实话连从小精心栽培的大家闺秀也不一定能做得出来。追慕者中自然有人爱极了这点,曾经有位挺阔绰的大老爷愿意拿千两黄金把她赎回家做小老婆,只不过还没经牡丹同意,就被老鸨子二话不说给推出去了,“我家的摇钱树岂值千金?”

      她又怎么会离了白雪勾栏院,出现在朝思楼?

      牡丹莞尔道,“北城今时可是不同往日,出了木匠李,出了高侍郎,又出了武状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外人只道这是个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撒了不少金子来北城招揽能人异士,我那一首献丑的《感皇恩》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人宣扬到朝思楼的耳朵里了,给的钱怕是我在白雪弹一辈子也拿不了这么多。”

      其实动了心思要把牡丹带回家不指那位老头子,年轻成熟的,风流倜傥的,很早之前便大有人在。都是碍于老鸨子这层屏障,才没有得逞,张飞跃也直言问过她,“如果不是碍于她,你是不是早跟着走了?”

      那时牡丹嘴就很甜,回答得滴水不漏,也当场叫张飞跃拜服得五体投地,“我舍不得嬷嬷,也舍不得你。”

      老鸨子事后听说更加是笑得心花怒放,一张大红嘴唇差点就与两边的腮红连在一起,“真该叫隔壁那几家的姑娘来听听,别恨我们牡丹名气好,她自是有理,日后就算有人把万两金子拱手送到我眼前我也不放人!”

      张飞跃想来百感交集,他道,“皇都也不错,在朝思楼有许多能接触到权贵的机会。”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花钱如流水的地方来得也都是愿把钱当水泼的王权富贵。

      他自认这句话是拿捏着十分诚恳的态度说得,故而非常不明白又哪里惹着了燕北飞。待他翻过桌上倒扣的瓷杯,刚提起茶壶斟好,未等他执手,就被燕北飞抢先夺走一口灌下去道,“这天儿实在太冷了,还是姑娘贴心,备好了热茶。”

      忒能胡扯了。

      张飞跃又翻过一个空瓷杯,再提过茶壶,轻飘飘的感觉有种不祥的预兆。这厢牡丹也走来欠身道,“怕是没水了,我去给少爷叫壶酒上来。”

      燕北飞抬手,急忙拦住她道,“张大人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去拿。之前我听姑娘谈起张大人和高侍郎两位故友,口气里很是怀念,这才自作主张把他俩带来,姑娘如果这么客气,未免显得太生疏,我倒要怀疑这熟悉是真是假了。”

      见牡丹面色有些尴尬,张飞跃解围道,“燕侍卫长说得没错,你我都是老朋友了,不必这么客套。”话虽如此,张飞跃心里犹不禁疑惑,燕北飞今晚这是怎么了呢?

      他摇摇头,正推开门,高锦人忽然凑身过来,好心地替他掀开前面的半边纱帘,张飞跃只听他小声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方才在宴席上听一些传闻说这次的功劳合该是张大人的。”

      张飞跃身体微顿,笑道,“原来你这个毛病还是没改,有的没的总能让你添油加醋得多出一分悬疑,我来时还听咱乡那个说书人叹你荒废了一嘴好口艺,看来是他多虑了。我武艺不精,欠方将军一条命,事实就是如此。”

      “哦”,高锦人垂手放下帘子,把张飞跃隔到了外面道,“其实我只是觉得这话听来蹊跷,说出来分享分享,倒是我看你回来后运气不佳,该多留意一下。”

      张飞跃神色稍住,道,“多谢。”

      门在里面轻声合上。

      他沿着台阶往下走,取了酒后,高锦人那句“留意”却仍驻在他心头萦绕不消。

      高家最初的根本不落在北城,还是因为高县令被调任的缘故才举家乔迁至此。爱八卦的乞丐那时早就打探到消息说,高县令是解元出身,如果往上考必定能有无量前途,可惜他个性太倔,怒着了当地的地头蛇,又不肯服软,只好沦入北城当了眼前这么一个小小县令官。

      这番话是张老爷子对张飞跃说的,他爹平生最爱给人打抱不平,也不知怎么就以此认为高县令是个性情中人,故而对高家多有照顾,时常领着张飞跃去串门。

      高锦人的骨子里算是承了他爹七八成的硬气。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小时候的扮演游戏里他总喜欢描述那些县衙里陈旧的冤屈案集,借着说书人的惊堂木,于书桌后口诛笔伐,痛判人间善恶。

      他是股清流,清得连一点水草都不愿沾上。张飞跃介乎在硬刀子与软棉花之间,介乎于清污明暗之中,却是株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时而有人来巴结,时而有人来鄙夷。

      留意,留意,高锦人又怎么会对自己起来关怀之意?

      或许是一时兴起,人逢喜事难免也会对素不相识的人露出笑意,或许是慈悲心作怪,就像人看到路边的流浪狗也会有抱上一抱的片刻想法,更或许,就是一句简简单单别无深意的客套话。

      总之,绝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果然,张飞跃重新推门进去,便看高锦人安安静静地倚靠在窗扇旁,手合着屋内的声乐在窗框上轻打着节拍,见他回来,眼睛只不过是轻轻一瞥,继而又勾起嘴向对面的美人望去。

      脸上片点担忧之色都不见有。

      张飞跃遂挽起袖子,从桌下拉出把椅子到花架旁,又将酒壶置于架上,这才掀袍坐下,两手拍打了下大腿,也低声随着女声开腔唱道,“骑马踏红尘……”

      高锦人忽然在此时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咳嗽,听着有些急得噎人,张飞跃以为他是被水喝呛了,抬头望,只见他手中空空如也,倒是一双眉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目光好似还带点怨念,张飞跃举起酒壶微微晃荡,笑道,“高侍郎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带了酒上来。”

      高锦人犹在呛着,手捂着嘴缓了会儿才拂袖终于舒通了这口气,一张小生脸涨红得像喝醉头了的俊新郎,眼中恼意更是被咳出的泪花冲得消散,“无碍,我方才只是被惊了下。”

      张飞跃叹息道,“哎,如果刚才高侍郎能早点看见我这壶酒就好了,喝酒压惊就不至于遭这个罪受了。”

      此时若要拿恼羞成怒来形容高锦人再恰当不过了,不过他脸上只维持一会儿愠色便又浮出笑意,“张大人歌声惊四座,仅是一壶酒能消受得起的?”

      张飞跃状似没听着他言外讽刺之意,悠悠执起两个瓷杯,斟满酒后抬手把一杯递到高锦人身前道,“这屋里唯一凭歌拿过封号的就是牡丹,我等泛泛之辈还是专心喝酒吧。”

      仿佛是为了承接他这句话,语声才落,便听燕北飞忽然连连拍掌赞道,“姑娘声音清奇有韵,让这首佳曲感觉甚妙,恰如高山流水相逢阳春白雪,又恰如梅花三弄邂逅平沙落雁,调子虽然故作活泼,却还是让我听出里面隐隐的闺中幽怨。”

      张飞跃举着瓷杯的手陡然顿住,嘴里的酒水从嗓子眼儿荡回到唇舌间,他含了含,慢慢用宽袖挡住下巴将酒吐到了椅后。才舒着胸口,杯子里就又随着水声填满,高锦人提着酒壶俯身朝他道,“张大人喝点酒吧。”

      张飞跃看着燕北飞,面色发黑。牡丹适才弹唱的是一曲风尘小调儿,节奏欢快,词意通俗,街上提篮卖果子的丫头兴致来时都能随口哼上两句,此种歌曲最适合在酒坊青楼间寻欢作乐时传唱,又怎么能与高山流水这些名曲相提并论?如果换做是宫廷里那些专门在宴席上弹奏的琴师们坐在这里,估计早就该被燕北飞气得横着出去了。

      妙哉佳哉都是夸大其词,还不如其背后意图的人美来得真切。

      燕北飞这段所谓的肺腑之言发表出来亦骇了牡丹一跳,好在她脑子聪明,很快便适应过来,抿了抿嘴笑道,“燕侍卫长厚爱,我唱的实际就是一段坊间俗曲,上不了什么正经场面。公子如果喜欢听伤情一点的,我再卖弄一曲,只是莫再拿名曲比较取笑我了。”

      她轻抚几下琵琶,低闷的弦声在屋内悠悠流淌。

      说来牡丹的声线清脆悦耳原本很不适合唱这些伤心情歌,可是来青楼的一些惆怅客总乐意掬着眼泪回顾自己的失意不平,而欢快小曲儿又是没法营造这种气氛的。牡丹便为此悄悄去请给死人吹乐的师傅教了几回,她领悟得快,不久就能把空悲切唱进听者心头,在白雪勾栏院极受吹捧。

      故而虽是同一段歌词同一种曲调,如今但凡经由她吟唱俱像是经历了番风霜,伤情处更是达到肝肠断的效果,“骑马踏红尘,长安重到,人面依前似花好。旧欢才展,又被新愁分了。未成云雨梦,巫山晓。千里断肠,关山古道,回首高城似天杳。满怀离恨,付与落花啼鸟。故人何去也?青春老……”

      人世轻离别,往昔归于幻梦,其中凄楚不禁让燕北飞抬袖擦了擦眼角,“真是直击燕某人的心……”

      张飞跃不忍再把他的泫然若泣看下去,别过头,发现高锦人已经很明智把脸对向了窗外的苍茫夜幕,有风在他头顶卷发而过,额上一缕青丝被吹进了嘴角里,他看得陶醉,尚未感觉到。

      心脏处在轻轻跃动,就这么一刻,仿佛连燕北飞聒噪的声音都清净了许多,张飞跃看见自己的手伸向面前少年的脸旁,直到临约半寸的位置这股莫名的邪才下去,他急忙把手转落在高锦人的肩头上,“你看,那边怎么有几个打架的?”

      手下的肩头微作耸动,张飞跃往内扣了扣,另一只手指着下面灯火处聚成堆的人群道,“好像还有个姑娘在哭,瞧那个大汉胸襟敞,嘴里骂骂咧咧,估计又是个恶霸。”

      “咱俩要不要下去管管,嗯?”

      他作势要带着高锦人往下跳,猛地手里一空,高锦人恰逢此时挣出来道,“自会有人管的。”

      张飞跃有些怅然,“你不是原来最爱和我平世间不平之事么?”

      高锦人眸色一沉,道,“朝思楼脚下还无人敢闹事,不用再把自己搭进去。”

      如他所料,没等一会儿,就来了几个人把那个恶霸架走了。

      以往在他横行霸道的那些年,北城里街里街坊看他老爹的面子上总会让他几分,不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放肆,但也有些外乡人或者同他一样的跋扈子弟不听话,专挑他在的时候行他不顺眼之事,这自然是找打,每每这种时刻都是他逞英雄的机会,高锦人就在他后面看着,不劝不阻拦,遇到个别耍小心机的,他甚至还会出点暗示帮衬他两把。后来回到家里,一些风声若传到他老爹耳朵里,上门询问起来,高锦人便淡然道,“啊,确有此事,张少爷替天行道,怎么,又有人去府上颠倒黑白了?”

      他爹当然无话可说。

      这次,张飞跃原打算摆出小说中高手亮相的姿态,宛如天降神兵,于深深夜色中悄然落地,星光笼罩,衣袂合着肃风杀,喧嚣转静谧,带走少女浓浓相思。

      高锦人和他并肩而立。

      想归想,只是他倒忘了,今时不同往日,那个人已经把他隔到了自己之外。

      行侠仗义之事没有做成,张飞跃不由苦闷,待他回到桌前一看更是恨不得堵到了心口。燕北飞那个花痴只顾着一味想着如何翘他的墙角,满壶酒在他说得口干舌燥之际被喝个精花,肇事者仍不自觉,眼光怔怔投在牡丹身上不肯转目,“姑娘,我书读得不多,不会赋诗,肚子里的墨水更是不如那帮书生们懂得多……”

      “可是我现在很想背首词给你听……”

      张飞跃头皮骤然一紧,牙也跟着发酸。

      燕北飞含情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他两眼发光地吟诵完,登时,牡丹的脸红得像被桌上的蜡烛点着了,张飞跃像防不胜防被人灌了一杯醋。

      张飞跃以为这里面应该属高锦人最淡定,他也确实表现得很淡定,不过是淡定地离了桌, “实在对不起,我今晚还约了人,恕我先告辞一步。”

      有点儿眼力价儿的人都知道不能再坐下去了,张飞跃借机想跟出去,“高侍郎我们一起走,我今天,今天也约了人。”

      牡丹忽然问道,“怎么这么巧?”

      张飞跃看了眼高锦人,摸了摸后脑,道,“是啊,是啊,也许还是同一个人呢。”

      牡丹又撇向高锦人。

      高锦人终于也颔颔首,附和道,“我也觉得是同一个人,姑娘和燕侍卫长慢聊。”

      燕北飞一脸高兴地向他俩抱了抱拳。

      出了朝思楼,才算真正感受到这条未央街里暗含的奢华热闹。羞人的笙歌艳曲混杂在酒池肉林里,时起时伏若有若无,寻声追去的过程中看见了青楼门下姑娘的半面粉嫩香肩,又经历了不服输的赌徒与晕头转向的醉汉一通无厘头的争吵,好不容易在高阁下发现吹笙的人,后面竟突起奏乐。

      小镇北城,过年时节恐都不如眼下有气氛。

      流连于烟花之地,听自过眼人群的打情骂俏,看高阁之上灯影之下的朦胧美色,张飞跃好喜庆,此刻一双大眼已是目不暇接,在高锦人身侧兴奋地气喘吁吁道,“我还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

      高锦人徐徐道,“这条街的繁华在皇都出了名。”

      张飞跃回顾他们身后长长的道路,想到他和高锦人曾像两个有情人之间的幽会一般踱步走到这里,不免有些情难自制,遂又提出了个邀请,“这条路好长,我家就在附近,你要不要坐坐再走?”

      而高锦人又怎么会接受自己的邀约呢?未免太得寸进尺了。

      张飞跃勿自懊恼刚才的快言快语,不等高锦人回答,他就又急忙圆回去道,“我就是问问,你要是有事儿,改日再来也不迟。”

      高锦人微笑道,“那就费君美意了,我今天真的是约了人,实在不巧。”

      明明就是一个借口。

      高锦人的府邸出了朝思楼要往东走,他俩这一路都是沿西,他有心把步子放慢,喝得东倒西歪的醉汉们几度摇晃到他们眼前去,也不曾见高锦人有任何焦急的表现,翩翩风度叫人挑不出半点错。

      如若真约了什么人,即使不健步如飞也早该先行离去了,所以,不过是他张飞跃厚着脸皮,暗拉着高锦人陪他回家。

      张飞跃道,“那我送你回去吧,我记得你府邸不是这个方向。”

      高锦人笑道,“不用了,我家从这里拐弯儿也能到。”

      这么一段拒人千里之外的话,他都可以说得这么委婉。黑夜逐渐把高锦人的背影吞噬得一干二净,张飞跃看得恍惚,恍惚间他突然意识到为何待人温柔如高锦人也会惹姑娘伤心……大概是他这种人实在是太优秀了,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正直善良,让人忘不掉,可是你又偏偏无法拥抱他,哪怕隔着咫尺,也是得不到,只能望天涯。

      张飞跃大声嚷道,“高锦人,你路上小心点儿,刚才我看那个恶霸就被拉到这个方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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