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灰》漓殷

5、第五章 也许错了

　　我不知道，也无从捉摸。好像这时光就是这样，悠然轻快的流逝。

　　我喜欢在采药的空隙，哼唱那时候秦姐姐教我的曲目。尽管他们已经离开我的生命很久很久，尽管我已经不再记得顾哥哥的模样，尽管我已经想不起那么多的人名。

　　权季彻总是默默的出现在我的身侧，那种不经意的行为已经转化成了习惯。他细细听着我的调子，有的时候也会叹息。

　　“何衣，你是想离开了么？”他问我。

　　我摇摇头，“不，在天底下，有爷爷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权季彻又问，“那如果有一天，我要带你走，你会和我一起么？”

　　我不敢吭声。

　　我必须要直视我自己的心，我反复地问我自己，他漂亮么？不，他不漂亮。那他凭什么那么吸引你？你了解他么？不，我不了解他。那你凭什么总是替他跟爷爷辩解？他为你付出过什么么？不，他从未。那你现在凭什么为他动摇？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懦弱。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们很相像。

　　可又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清亮的眸子看向我的时候，却总是情不自禁地相信他。

　　爷爷说得对，当我们还年轻的时候，都相信美好的东西。而他，在我眼里就是美好。

　　我，喜欢他的称赞。我，喜欢他？

　　我始终没问爷爷他的病究竟是什么，我也始终没问为什么他可以完全和外界断绝。我只是希望这样的时光长一点，再长一点。

　　“何衣，我要走了。”他换回了来时穿的衣裳，这一次我觉得比上次好看了不止是千倍万倍。他，是快要痊愈了的样子。

　　“怎么。要我给你唱一曲送别么？”我哑了嗓子，却挤出了笑容看他。

　　“何衣。”

　　他只是轻轻唤我，我便觉得够了。

　　“你当真不愿和我走？”他的眉紧紧皱着，不再如剑。

　　“何衣为何要同你走。”我忍着，面对这场年少的离别。

　　“你知道我对你如何。”

　　“权大少对何衣如何？”

　　他的眼里有情谊，逼得我不得不低头，这辈子当真恨透了这低头的感觉。于是我抬头仰视，我楼泷不曾欠过任何人的，为何不能挺胸抬头？

　　我只不过，对不起自己的心罢了。

　　我至今还能想起，那个黄昏里，那个吻的微凉，冷得我眼泪一下子就滑落了。我不敢睁开眼睛，怕那只是我的一场梦。

　　那时候，权季彻吻干我的泪滴，我可以感受到他胸膛的温暖，我心安。

　　“何衣，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不戴面具的样子”他问我，可这一句话进让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苍老的面孔。

　　爷爷。

　　我推开权季彻，“权大少，请你自重。何衣也，并不是个戏子。”

　　我相信那是我人生里演的最好的一场戏，我带着嘲讽的微笑，看着他的脸一点点恢复沉寂。

　　“何衣，我在山下等你。你若来，我必定带你走。”

　　我的步伐那样坚定，就好像我的心里当真并未起过那样的念头。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等我，求你等我。

　　爷爷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是我这辈子最亲近的人，是给了我新的人生的人，我发过誓，会对他不离不弃。

　　可我忘记了，爷爷他也是有尊严的人，他也，不需要可怜和施舍。

　　当我走回爷爷那里的时候，发现面前已经准备好了行李。

　　“爷爷，我们要下山去了么？”

　　“泷儿，”爷爷的眼睛已经混浊，不再像原来那样富有光彩。“你快乐吗？”

　　“爷爷，泷儿在爷爷身边就是最快乐的事。”我顿了顿，竭力装作以前一样的开朗样子。“因为有爷爷的地方才是家啊。”

　　“莫要说谎。”爷爷的声音里带着威严，我明白爷爷的意思。是怪罪我不听他老人家的劝告，私自和权季彻相处的事么？

　　我赶紧跪在爷爷面前，“爷爷，泷儿知错了。”

　　“你走吧，趁老夫还活着的时候，趁你还能顶着何衣这个名字的时候。走吧。”爷爷把包裹扔到了我的面前。

　　我的泪水一下子宣泄而出，爷爷，你这是要赶我走么？

　　“爷爷，泷儿不对，泷儿不走。”我的脊背深深弯下，我为自己的过失感到羞愧，我自己的犹豫和选择感到悔恨。泪水打湿了地面，我死死咬着牙，不住地磕头。

　　“够了，你走吧。今后好好做人就是了。”

　　那天，我面前的地面有了红色的痕迹，我的额头为我的愚蠢流泪。

　　我带着那份不算沉重的包袱，步履却异常缓慢。

　　到山下的时候，天已经漆黑了。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却不敢上前。我就站在远远的地方，远远的看着他。

　　也许，我当时要是回去我们的茅草屋，那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那样的话，我还是个有着爷爷疼爱的孩子，我的心里还有那样一个淡淡的身影。也许眷恋着，也许遗憾着。但那是完美的。

　　“少爷，老爷派属下来接您。”天色太暗，我看不清来人的面目，但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

　　“嗯。”

　　“那么这。。”

　　“什么？”

　　“老爷说那个孩子。”

　　“何老头中了毒都不开口承认，算了。都杀了吧，当初的事，只要没有活着的人，就不会出现纰漏。”

　　我一下子瞪大了双眼，似乎要把眼眶睁裂,死死地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那个人吗？这是那个夸我美赞我歌声的人他竟如此？！原来，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骗人的。

　　可我竟不敢指认，我竟没那个勇气跳出去。

　　我的脑海里只有两个字，爷爷！

　　我要回去！

　　我想疯了一样的飞奔回去，爷爷！爷爷！我错了，我错了！！

　　可当我双膝瘫软，跪倒在地的时候。映入我眼帘的，只是一片火海。

　　“不！！！！”

　　我像是快要死了，或者是已经死了。我从未想过是这样的下场，这报应，来的这样快。

　　我感觉身后有人拉我，我呆呆地回头，眼睛里已经流不出泪水。这一天，我哭了太多次。我真的，不想再哭了。

　　“何衣，这是你爷爷让我交给你的。”金伯父把一封信塞在我手里，叹息着离开。

　　不知道我跪了多久，直到我的腿已经没了知觉，瘫倒在地。我打开爷爷的信。

　　“泷儿，

　　当你接到这封信开始，我就必须要告诉你，我们分别的时候到了。

　　爷爷知道你对我有着很多疑问，但是不管你是否怨恨我，我依旧只会说，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在一起度过的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刻意地欺骗，也没有刻意的隐瞒。我觉得，孩子早晚有一天是要长大的，是要离开我的，我没想到，你到最后竟是选择和我这个糟老头子在一起。

　　我带着欣慰，又包含了恐慌。在爷爷身边，你是永远都长不大的，你就只能是何衣。

　　爷爷说叫你离那个权季彻远一点，现在既然你回来了。就应该都明白了吧？

　　这是老夫给你上的最后一堂课！

　　别悲伤，别总流泪。像个男子汉一样，把扭捏作态的样子给爷爷收起来！爷爷不反对你唱戏是让你多个身份，多种手段，多层伪装，不是要你儿女情长！

　　放心，这点小毒，这点小手段是对付不了爷爷的，爷爷还在，只不过，家没了。

　　泷儿，你没有退路了。

　　会注视你的爷爷留。”

　　我定定地站在当场，看着手里的信化为灰烬。信封里的木牌珰的一声掉落在地。

　　“垠天公主府。”

　　我背好背上的行囊，缓慢地移动。我不想说我此刻的心情。

　　我好像听见那个坚定的声音，“有老夫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看着火红的天际，攥着爷爷给的木牌。

　　离开，不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