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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谈诗论画结知己 风平浪静伏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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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咸儿侍侯小姐洗漱更衣,银凰抬眼见咸儿两眼微现红丝,拉了她的手细瞧,肿肿的好似哭过。咸儿轻轻地别过头去。银凰沉吟了一下,就问:“昨天晚上没睡好吗?眼睛红成这样。” 咸儿握着梳子的手一紧,脊背僵直,忙着答道:“可能是睡晚了吧。”银凰一笑,“都是我不好好睡觉,连累你也睡不好。” 咸儿知道自己失言,这不是怨小姐吗?楞住不知说什么好。银凰推她一下,“瞧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仍拘谨成这样。快去泡早茶吧。” 咸儿如遇大赦,拿了壶转身快步就走,留下银凰独自坐在镜前沉思:咸儿平日伶俐,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好似木了一般,又好象骨鲠在喉?她的心里隐隐有一丝预感,象一抹阴云挥之不去。
没有人知道咸儿走出房门后流下了眼泪,没有声音的眼泪。她不能说,不可以让小姐知道。咸儿暗骂自己不争气,忍了一晚还是差一点在小姐面前哭出来。小姐应该没有发觉吧?一路上丫鬟仆妇如往日一样忙碌,咸儿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悲悯,这些人会怎样?恐怕不久就会和这宅子一起荒芜在人们的记忆里,而小姐也将会离开这个家,再也回不来了。
用过早膳,二人女扮男妆,收拾利落。银凰头束羊脂白玉冠,额前二龙强珠金抹额;身着雪白湖绸绣湖蓝九曲回环飞烟云中鹤图案公子衫,腰束如意宫绦,两侧各坠一枚镂空螭纹白玉佩,上系五福玛瑙彩穗;外罩白狐皮翻边开襟短褂;足蹬宝蓝色八宝踏潮纹短靴。越发显得长眉入鬓,色如远山;目若明珠,星眸流光;脸若芙蓉,唇若涂脂。若不是她有一股自骨子里透出的刚强抖擞英气出群,真是无法假扮公子了。如今手摇一柄水墨折扇,风流体态,到也比那京师里病态公子们多了一粉潇洒超脱。咸儿一身青衿灰衣书童打扮也伶俐大方。
这银凰自幼得诸位名师悉心教导,又本来聪慧过人,于诗词书画的造诣非寻常士子可比。每到她郁闷难解之时,严嵩就会准她到邺华街去玩赏字画。银凰就化名松岩,这个松岩不单出手不凡,且比那一般公子哥们品位尤高,鉴画赏画评画,在那文人才士云集的邺华街也小有名气。每当银凰化名松岩时就无比快乐,仿佛她生来便应游走于书画的海洋里,谈北论南,挥毫泼墨。只有这时候她才能感到自己还是有一丝自由,自己的梦想还有那么一丝希望。
主仆二人出了府们,一路谈笑来到邺华街。先去松鹤斋。松鹤斋的主人戈老先生曾教导过银凰,受严丞相所托每次小心保护小姐,所以总有名画为银凰留着玩赏。银凰到时早有小厮侯着,引上楼去。银凰每一谈到画作总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当下与老师交谈甚欢。咸儿在一旁小心侍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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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筠早上穿戴齐整,今天是去寻访名画的。听闻蒋庭锡、欧鼎、钱杜、许楫都是一画千金的名家。其中蒋庭锡、许楫善画荷,欧鼎长于菊,而钱杜工梅花。他们的名作若能有幸得一观瞻也算不虚此行了。邺华街上最引人注目的画馆名松鹤斋。缪筠听说过当今圣上避暑的行宫中有一组同名院落,是当今皇太后居所。这里的松鹤斋因曾上贡宝画,圣上特赐银两翻修,亲题松鹤斋三字。斋顶为重檐歇山式,上覆黑色琉璃瓦。黑色五行中属水,克火,所以凡藏书阁画斋等常用黑瓦。斋的基座与民宅相似,青砖素瓦,装修古朴淡雅,不施彩绘,木显本色,加上门前苍松成行,虬枝如盖,显得格外清爽、古朴、淡雅而恬静。
这画斋不愧有在野御画院之称。厅堂陈设讲究,绕堂一周是十六套梨木桌椅。每组桌椅正中一张长方桌,上铺细羊毛毡,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缪筠细看时不禁暗暗吸一口气:那笔挂均是上等楠木浮雕刻画,笔洗是玛瑙磨制,透过窗口的光折射出晶莹剔透的色彩,都是上上等的材质。更不必说那白玉杆的毛笔、正宗的徽砚端墨。单是那托纸的羊毡都巧妙的绣上了如生的花卉,图案脱俗,绣工精妙,定是出自名家之手。以手抚摩竟无丝毫突出之感,不会影响到在上面作画。每张椅旁都有老树根雕的茶具桌,桌上茶具套套不同。斗彩、颜色釉、窑变、青花等具是颜色莹润做工精致。旁边尚有各种托架陈设着书房常见的古玩玉器。绕墙一周挂着待售字画,有小伙计看管,看客欲细看便摘下。另外每组桌椅旁又有磨墨送茶两名伙计,这一楼厅堂伙计穿戴已然不俗。厅堂仅侍侯的下人就不下数十,却无一人高声喧哗。画友门都三五相伴品茗论画,却是更象茶社了。这里的画随便一张拿出来就是京师显贵尚要犹豫银两是否足够,倒真应了那句“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缪筠禁不住暗叹帝都气魄果然恢弘。
缪筠一路看过去,不知不觉走上二楼。二楼都是用丈八尺的楠木苏绣屏风格成的小区域,可以互相望见,可身处其中又有处于单房私室之感,布局可谓巧妙。这里是专门接待贵客的,陈设用度又是一蕃境界,许多都是缪筠从未听闻过的。这时有一个小伙计走上来行礼,轻声问道:“不知公子大名,公子可有预定,或有人相侯?这二楼需先预定才可入座。”神态恭谨有礼,缪筠知道凡能来这上层的都是达官显贵,伙计门平日侍侯熟了,自己一个生人,就是有钱也不一定够格坐在这。缪筠苦笑一下,刚想回转身,忽听尽头一把莹润剔透的声音传过来:“北董南展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得观展子虔的游春图,实在要谢谢老师。”声音就如那初春消融的雪水带着一缕冬日的清凉打在雨花石上,溅起一粒粒小小的雾折射出阳光的七彩,闪耀着魔幻的光,吸引着他的脚步。这声音是如此熟悉,美妙如天籁,让他无法忘怀。不知不觉,他一步步走了过去。伙计想阻拦,他手里的折扇一扬,眼神却是毫无知觉,只是一步步地走了过去。“都说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看展子虔用笔无一丝一毫华丽技巧和刻意雕饰,却是浑然而天成,貌似拙而形神存其中。”近了,近了,还有两层屏风,他已依稀可以辨别出她的身影了。还有一层,就象隔者那天的轿子上的窗纱一般,她的身影如漂浮在海上的仙山中一般虚无与不真实。“正是虽然无画皆似画,不用写诗都是诗”终于,眼前得人出现在他的眼前,虽然是侧面,但那缭绕着忧愁的身姿却如他脑海中一般颀长而清绝,虽然有着无边的落寞,但是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刚强抖擞让任何人都可以感到这个女子不会轻易对命运屈服。
缪筠是练武之人,感官远超出常人,一个人的声音听一遍就可以记住,况且是这个女子呢?虽然上一次仅是隔着重纱的一瞥,虽然她改穿男妆英气挺拔,但是不会错的,缪筠肯定,她,就是银凰。
“小姐”,咸儿叫了一声。
缪筠这时才从思绪中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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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凰早已发觉有人来了,她扮的松岩也是小有名气,平日里论画有一二人旁观是很正常的,就没怎么注意。听得咸儿的声音颤出惊异,才知道来人不寻常忙转身查看。认出是昨日街上误骂自己的义士,不由吃了一惊。只见他已换了装束,从昨日那个挺拔精健的男子变成了头戴竹冠竹簪,身上皂蓝长衫手摇折扇的翩翩公子,没了那日的唳气,显得超逸出群。皂蓝长衫上用刺绣着两竿翠竹,翠竹栩栩如生,衣衫拂动那竹子也仿佛在风中摇曳,一抹脱俗之气隐逸其中。他的人也同那翠竹一样,笔直挺拔,精神俊秀,神气朗朗,仿佛是阳光下的翠竹,反射出耀眼光芒。
戈老先生见是个生客,脸一沉,就要叫那伙计送客。因为严嵩仇家太多,常有人来京寻仇。自己虽不是贪名求利之徒却受丞相之脱,一是严相的势力使人不得不有所畏惧,二是这个女学生实在得他喜爱。受人之脱,自然留意。这少年行动悄然,面孔生疏,双目蕴涵精光,恐怕功夫不弱。
老先生正在担心,他的女学生开口了:“师父,这位朋友与我有一面之缘,不是外人。我想和他谈一谈。”戈老先生素知这女学生行事极有分寸又机敏非常,既然她如此说应该没什么大事。不过仍不放心,叫了两个平日得力的小厮侍立在屏风后才离去。
银凰微微一笑,深深一揖,说道:“在下松岩,是适才那位老先生的学生。敢问公子姓甚名谁,何方人士?”缪筠也回礼道:“不才缪筠,江浙人士。方才听小姐评批古画,当真见地非常。”银凰眼眉一挑,笑噱地问:“哦?不是臭皮囊了?”缪筠也潇洒一笑,“锦绣人儿水晶心。”二人相视而笑,如同相交多年的老友。
一天的时间转瞬即逝,两人诗词书画爱好颇有共通之处。日迫西山,银凰不禁唏嘘,今日一别恐怕再难相见。缪筠却很看得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只要朋友心思相印相通,比那些比邻若天涯之人不知强了多少。
银凰与缪筠依依作别才与咸儿一同离去。缪筠望着这个身在樊笼却追求自由的女子背影,不由叹息赞许不已,心内暗暗希望还有再见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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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俩背后一间茶亭内,一位老者佝偻着身躯将一锭碎银掷在桌上,“伙计,结帐!”
那个座位,可以看见,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