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簟纹灯影寒如水》月摇星

2、 一曲箫音两处愁 几句誓言来日长

　　缪筠告别老者，拿了包裹等物出了酒楼，寻了一家干净客栈安顿下来。路途疲乏，一闭眼就昏昏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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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过当午，该给小姐送茶了。
　　咸儿侍侯小姐许多年了，每日下午小姐都耗在相府花园的凌虚馆内。凌虚馆是府中的禁地。所有人都以为凌虚馆中种满奇异的名贵花卉，小姐日日与画师在那里习画，但咸儿知道不是。画画要喝这么多水吗？而且每回小姐回来都衣衫透湿，象干了气力活一般。当然，不该问的不问，咸儿知道。
　　“小姐，茶我放下了。” 咸儿扬声喊道。
　　“恩，你去吧。”
　　“是。” 咸儿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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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缪筠一觉就睡到黄昏时分。他这次上京一是在江湖中磨砺锻炼增广见闻，二是因自幼得父母陶冶教导对书画痴醉不已，听说京城多才子，天下名画集结于此，希望有所收获。见天色渐黑，想先出去打听卖书画的街市，同时祭祭五脏庙。
　　于是换了装束：头上竹冠竹簪，身上皂蓝弹墨收口紧袖长衫，同样弹墨宫绦束腰，外罩青灰镂空云纹纱衫，脚下皂蓝靴子，手摇折扇，翩翩公子，超逸出群。再看这套皂蓝紧袖长衫，袖口与衫底一侧用明白与湖蓝两色丝线交杂刺绣着两竿翠竹，翠竹栩栩如生，衣衫拂动那竹子也仿佛在风中摇曳，一抹脱俗之气隐逸其中。他衣衫上的竹纹都是母亲亲自描画设计刺绣而成。眭薤与缪川自幼在巴蜀竹海中长大，少年时结伴游戏练武，折枝为剑，各自施展轻功在竹海上飘摇。少年心事眼波流转，绵绵情谊在那翠如烟海渺渺无边的竹山中绵延成海。师父眭青枫更是嗜竹成癖之人，所谓“食不可无肉，居不可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爱竹养竹居竹用竹画竹食竹，所以儿子的衣衫，件件都有青竹刺绣。
　　当下缪筠腰上挂了那柄青竹箫出了客栈。用过晚饭，打听得书画街巷缓步寻来。京师的书画街市名邺华街，取自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句子“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此时已然日落西山，街上杳无人迹，秋风萧瑟，黄叶萧萧。常言道：“春女思，秋士悲”，缪筠虽是习武之人一身本领，终究是第一次远离家乡，且客居京师，无亲无故，不禁思念起隐居在江浙的父母，一时心绪翻涌，掣出青竹箫，呜呜然吹奏起来。
　　灯影伴鸣梭，凄切客中过，一腔思乡意，化作风中歌，箫声婉转，随着秋风飘飘洒洒，落木离愁起，天涯游子意。思绪飞扬，又念及那个名叫银凰的萋惶的女子，感慨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遂把声声檐雨，谱出回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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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星影摇摇欲坠，万丈穹庐下，灯火该是熄了吧？人家该是睡了吧？月华如水，流泻在那汉白玉的石阶上，银凰披一席白袍，凌波微步，罗袜无尘，天阶夜色凉如水，她披闱走出绣搂，对那凉意殊然无觉。樱花一样的丹唇微启，她轻声吟诵：“翻身栏杆覆手篱，无影樊笼，丝网一重重；雪为柔肠花作肌，风刀霜剑，日日相严逼。何日我能飞出这院墙，放马驰骋于天地之中啊！”“小姐”，咸儿将一件宫制孔雀绒缂绣九天飞凰的水银色抖篷披在她身上，“老爷说明日让我陪你去看看书画，散散心。”“哦”看来今天在街上的事爹爹知道了，爹爹操劳朝中大小事务，真是不该让他费心，银凰心内暗下主意。刚想举步回楼，却听得远远的有一缕缠绵的箫音飘来，箫音先哀婉缠绵，如乡思郁结，后又激越涤荡，似有不平之事。“咸儿，你听——
　　蜀国多情多艳词，雕坞清愿绕梁飞。
　　花都城上客先醉，若分岭头人未归。
　　响音转碧云驻影，曲终清漏日沉晖。
　　山行水宿不知远，尤梦玉钗金缕衣。
　　这箫音真是一声肠一断，可惜人能有几多肠啊！”
　　言罢感慨自己难为之处，不禁泫然欲泣，惶惶而回。咸儿望着小姐的背影，微微叹息：小姐不是走不出牢笼，是她放不下父亲啊。咸儿自幼侍侯小姐，深知小姐不单聪敏非常且智计百出，多少次老爷朝中事情险些败露，都是小姐助老爷谋划应对。可是小姐心怀仁厚，明明知道自己的父亲伤天害理，母亲就是因为父亲被害死的，但父亲位高权重，一旦失势恐怕旧案翻出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祸，人伦常情又怎能置之不理？是已心内矛盾，终年郁郁不乐。
　　“如果有一天，小姐真能放下这一切遁入空门或浪迹江湖，即使风餐露宿，咸儿也愿意服侍小姐一生。” 咸儿双手合十，对着天上的明月立下心愿。“你愿意立下毒誓吗？”一把严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咸儿骇了一跳，回身看时，却是老爷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虽然身在阴影中，但那仿佛能穿透自己的目光却像有形的利剑定住了自己。“我——愿意” 咸儿蒙蒙的点头，才想起自己竟忘了行礼，一时手足无措。老爷却不再看她，转身走下青石台阶，“你随我来吧”，咸儿急忙跟上，她知道，也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