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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少轻狂错行侠 沧桑黄发说银凰 顺天府乃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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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乃是京师重地,这一日自城门外步入一劲装少年。他身着石青底重枣色滚边对襟短褂长裤,腰束石青绦,脚蹬皂青短靴,短衣装小打扮,虽然只是小户人家的装束,但双目如电,于干净利落中透出挺拔与机敏,举手投足中掩不住潇洒与飘逸。细看他这一身石青色短装,重枣色的滚边内侧又用枣色丝线细细地绣着竹叶图案,竹叶清淡雅致透出隐逸出群之气。
他名叫缪筠,他的父亲是江湖上有名的竹郎君缪川。缪川出身于书香世家,本应是一介书生,只因其父缪清樾曾路遇强人抢劫,感慨书生无用,遂让独子拜师习武。缪清樾是一代鸿儒,独子习武也要寻一个文武双全之人。闻知巴蜀山川中多奇人,跋山涉水不辞辛苦终于寻访到一位异人——眭青枫。二人均是饱学之士,品茗论棋书画结交竟成知己。缪清樾将独子托付与他,晚年辞官归隐,把江浙一带的田园产业交给管家打理,带着妻子移居巴蜀,与眭青枫邻谷而居。眭青枫只一女名眭薤,与缪川自幼一同读书习武,青梅竹马。山中无甲子,岁月逐水流,转眼间二人都已长大。两位老人本是好友,便结了亲家,然后放任小辈闯荡江湖,自己呼啸山林去也。缪川眭薤闯荡江湖近十载,因善使两柄青竹萧,人称竹郎君叶娘子,恩爱相扶,有了儿子缪筠后两人就隐姓埋名在乡下打理缪清樾遗下的田产连同教导幼子。一晃二十载,缪筠尽得父母传授。这一次独自进京是父母有意磨砺锻炼他。
缪筠自幼得父母悉心教导,一腔侠义,三十六路青竹箫法已得真传,一路之上又做小户人家打扮,并未遇上大事。这日清晨终于到达顺天府。京师繁华果真不同凡响,城池雄伟,内城外郭,守卫穿梭,里巷街道,南北纵横,屋宇林立,雕梁画栋,气魄恢弘,人烟阜胜,商品货物,琳琅满目。缪筠寻到一家酒楼,点过早点,自倚着窗边看这京师气派。忽听远处马蹄声响,知有两骑飞驰而来,此时街上人众已然不少,心内纳罕:这两人竟不怕伤着人吗?这时人们也已听到马蹄声和官差呼和声忙着闪避。两匹骏马顷刻间飞驰而至,忽听人群惊呼,不好!缪筠瞥见一个小孩本已躲到路边又跑回去拣一只小鼓,眼看就要丧身蹄下。缪筠右手暗运内力一压窗台,提气轻身,窜至路中,伸手提起小孩,左足尖将小鼓踢起,右足尖一点地倒翻回来,人在空中已将小鼓接入手中。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小孩早已吓得抖作一团,他妈妈跌跌撞撞跑过来对缪筠千恩万谢,缪筠摆摆手将小鼓送入小孩手中,小孩这时才哇的一声哭出来。酒楼中的人围上来,不住夸赞缪筠身手不凡仗义相助。缪筠问那酒保:“这两骑如此飞驰,竟无人管束吗?”酒保刚欲说话,只听锣鼓声响,闻者开道,一抬藕荷色锦轿悠悠而近,轿旁一个侍从丫头,矫后两个嬷嬷,一队数十人的护卫。缪筠不禁心头火起,本以为是官府加急公文才横行如此,原来竟是官府女眷!当下气运丹田,朗声喝道:“天子脚下无法无天如此,纵然是锦绣包裹,也不过是臭皮囊!”这几句用内力逼出,整条街都听得清清除楚楚,霎时间众人都一脸惊愕,街上悄无声息,那酒保想伸手拦住他不要喊,却那里拦得住!缪筠看大家都看着他,有些人急得摇头,有些人不解,更多的是惊愕。心想让人们害怕如此,一定平日作恶多端,我今日且教训教训她!这时锦轿已停下,那随侍丫头向酒楼中喝问:“谁人如此喧哗?”侍卫们手按刀柄护在轿侧,缪筠微微一笑,举步走出,答道:“我!”那丫头柳眉微竖,刚想责问,只听轿中人问到:“公子因何如此责骂?”声音圆润如珠玉落盘泠泠清越,听声音是一位少女。缪筠昂首说道:“你一介官府女眷,按规只应有锣鼓开道,遣飞骑已然逾制,况且在这街市之上多妇孺老幼,飞驰而过,险些将一个幼童踏伤,而且视若无物绝尘而去,霸道如此,想你心肠也不见得如何好,还不是一个臭皮囊!”缪筠本想骂她心肠狠毒,可是说道幼童踏伤时听得轿中女子“啊”的一声,缪筠内功颇有根基,是以细微声音逃不过他的耳朵,心道看来这个女子还不算良心尽丧,所以仅骂了一句臭皮囊。缪筠本以为说完后这女子一定会遣侍卫将他拿下,手早已按在青竹箫上只待女子命令一下便先发制人将侍卫点倒后脱身而去,没想到那女子却说:“咸儿,快去看看那孩子,若伤得厉害就请大夫来!”那丫头闻声举步,走至孩子身前俯下身细细查看,问他妈妈:“伤到筋骨了吗?”他妈妈忙说:“没有。多亏这位义士出手相救,这位义士实在是好人,只是出来乍到不知实情,你家小姐菩萨心肠,千万别责罚他呀。”这时众人也纷纷说道:“姑娘平日对我们多有照顾,观音在世,原谅这个年轻人吧。” 缪筠这下糊涂了。又听轿中女子轻声说道:“原来是这样。诸位,只可惜银凰是一介女子,羁绊甚多,不能象义士一样帮扶大家。我虽身处绣户侯门,却是金笼中的鸟儿,不说义士的胸襟与胆识,单是海天之间鱼翔鸟游我已远远不及。义士说我是臭皮囊,实在是很对啊。”声音虽轻,但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凄凉落寞,如秋风落叶婉转回环,女子惨淡的面容似乎就在大家眼前浮动,谁都能感到她凄觉冷觉的心迹。那幽怨泣诉如丝缕缠绵,袅袅余音如海面上的云雾弥漫在大家四周,无法开解无法消除,人们都不禁无奈叹息。“起轿吧。” 缪筠透过轿子上的纱窗,隐约辨出一个女子的身影,臻首低垂,窗纱如苍茫江水,她的身影如倦柳愁荷,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轿子远去了,缪筠才慢慢回过神来。
“哎,天意难测,严嵩奸相竟生了这么个良善女儿,真不知他上辈子修了什么福。只可惜了这女孩子。”酒楼角落里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摇头叹道,许多人也跟着无奈叹息。“大爷,祸从口出啊,慎言!”酒保劝道。“我这一辈子都被严嵩奸相毁了,还怕他什么祸啊!”白胡子老头一仰脖子又灌入一口酒。酒保摇摇头,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缪筠如今如坠云雾,听这老头一说,忙提了桌上的酒菜坐到他对面,问到:“大爷,听你这么说这女子竟是权相严嵩之女了,好歹也是金枝玉叶,如何可怜呢?”老头听他问,咂了一口酒,说:“奸相严嵩作恶多端,卖官鬻爵,私吞官银,搜刮钱财,抢夺良田。伤天害理的事不知做了多少,逼死人命无数,他的嫡妻就是被人设计报复害死的。他有十数房姬妾,却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名凰,就是已故的嫡妻所生。严嵩十分疼爱这个女儿,吃穿用度便是皇子也不及她。听闻这女孩灵秀多才,七岁时便熟读四书五经出口成章。有一年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适值中秋,她吟诵立成,皇后嘉许不已,特赐名银凰,准穿着有银色凤凰刺绣的华服。这女孩虽是严嵩的女儿,行事却不象他父亲一般。她常派人施舍钱粮,送衣送药,对鳏寡之人多有照顾,有贫困士子就供给盘川助他们返乡。小伙子,你刚才责骂这姑娘可是骂错了。她宅心仁厚,怎会驱使飞马伤人?那马是守宫的侍卫急着去换班。说这女孩可怜,生在那样的家庭里,姬妾们面上逢迎,暗里谁不想置她死地。想要自由自在地多行两步多言两语都不行。她的诗文多有流传在外的,其中字字辛酸悲苦,常有愿意久伴青灯古佛的语句,读来让人不禁落泪。老夫年轻时刚直强谏,参过严嵩一本,受他打压迫害,仕途尽毁。恨不得化为厉鬼将严嵩生吞活剥,但对他这个女儿却不禁叹惋良久。”
缪筠听完也不禁叹息良久,心想原来富贵人家竟有这样的女子,看来高官厚赂也不一定如何,远比不上自己父母隐居乡下衣食无忧举案齐眉的好。又想到自己刚才莽撞开口冤枉这么个好姑娘实在不该,心内惭愧。如今想想当时大家的眼神,那吃惊、不解,不禁苦笑一下,本想行侠仗义,却闹了个笑话。罢了罢了,以后还是慎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