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5858

2、二 倒数七：6

　　早在几个礼拜以前，小严被宣传委员逼得不行了，写了篇学校的征文应应虚。她在班里充其量也只是个中下生，虽然她最值得骄傲的就是自小就赢得小学初中老师无数喜爱的文字能力了，但在这个学校里，这并不能构成她受人瞩目的理由，语文老师似乎对抒抒小情儿、叙叙小事儿、讲讲小理儿朴朴实实的文章不怎么抬举；当然，更不能在看到物理化学让人暴头大的考试上帮她加加分，所以她还是只能咬着笔头在安静得好像没人的教室里把受力分析在草稿纸上描上一百边一千遍，最后除了发现这张纸在两把尺的距离开外看起来有点像野兽派之外，一无所获。
　　所以，要不是实在没什么可找的人了，宣传委员绝对不会想到小严，这点小严心里自然清楚，她小严脑子多快啊，除了在做计算的时候忽然就变得迟钝了，其它时候，她还是个反应很快也很灵敏的孩子——她没有那些整天社团联学生会晃的人那么招摇，可也没那些成天埋头一分钟不肯耽搁的人那么忙，说来倒也是写这种例行公事的征文的最好人选——外加生了副好心肠又特别好说话，半推半就地自然也就答应了下来。写的时候当然是用了心的，可完事儿了之后就迷迷糊糊连什么题都有点恍惚了。小严她妈早就放话了，要不是这点迷糊，你林小严早就青云直上了。小严暗自耻笑过她妈的这个莫名其妙的选词——青云直上？她一高中生，能上到哪儿去？反正无论怎样，这篇对哲学人生什么的大大探讨了一番的文章竟然得了奖！还是全校二等奖！哼，小严想起上次得奖好像是初中里，初中语文老师喜欢她，一有什么比赛就动不动地帮她报名，还自作主张把她的文章寄到报社里——初中的老师是一直以她为傲的，她们那个普通中学，成天在合格线上挣扎的，几年都出不了一个林小严，能凭自己考到全上海最好的高中里，那是要放鞭炮、校长脸上都增光的大事情。所以小严头一年回学校的时候，从前的班主任（后来升了年级主任）还让她给全年级十二个班级的同学讲话，谈自己学习经验和在上海最好的重点高中里读书的感觉，那里条件是多么多么优越，师资力量又是多好，同学们多么自觉多么努力——可是后来她不敢再回去了，不仅仅是怕那种上下欢迎的怪怪的感觉，还怕那些初中的孩子们用一种看楷模的眼神看她——可是天知道，她现在在高中的班级里充其量只是中下。也不是她不努力，只是她环顾四周，看到所有人都埋头疾书的时候，她很奇怪，不知道我们这样是为了什么。她也不喜欢在别人都做功课自己也有一大堆搞不动的理化题目堆积着的时候还很奢侈地看小说，这竟然让她有一种负罪感，她也不喜欢老师读的那些高考范文，一篇篇地引经据典没有一点灵动的神采，当然她更不喜欢老师不喜欢她的文章——可是又能怎么样呢，除了继续这样生活下去，偶尔在打草稿到一半累了的时候在纸上涂涂画画写下几行字——又能怎么样呢，所以她变得有点迷迷糊糊的。
　　竟然得了全校二等奖，真是有点受宠若惊。老头说刚才贴的海报上有你名字都没看到啊？小严眨眨眼，老头笑了起来，还说让她下了课去一趟，说什么要跟她探讨探讨，嘿，有意思。
　　小严想要是他问我你的主题思想是什么啊？主旨呢？写作缘起呢？目的呢？感想呢？得奖感言呢？她连写的什么都快忘了，怎么讲啊！她就跑到宣传委员那里，企图问个大概，谁知宣传委员反过来问她：“什么啊？你连底稿都不留的啊？你会写作文不啦？什么啊？哦呦你写的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啦？你自己都不记得了么我肯定更不记得了喽！”她没把她那天其实看都没看就交掉了的事告诉小严，“你连自己写什么都不知道……哎你是不是抄的啊？！”
　　呸！小严一甩手，心想好你个过河拆桥！走开。
　　她记得的是叫做《死亡论》，为什么写这个题目么，哼哼，因为前段日子她看了本哲学书，没全看懂，比思想政治课上老师讲的复杂多了，反正没有完全理解，就在文章里讨论讨论。好像写了点诸如“死亡的来临比任何事情都来得必然”、“死亡是结束生命的必要形式”、“有时死比生更为超脱，人在死亡时就如同又一次接受了生的洗礼，完成了一切罪恶的洗赎与人性的新生”之类在别人眼里有点做作的话，搞得好像一个老学究——她小严可不是什么老学究，但是——被物理化学这么折磨下去，她想成也成不了，人家老学究还能成天捧本书做做学问呢，她要在教室里不做功课整天捧着本闲书，还不要被老班那个顽固古板的女人劈死？她当然是愿意她有空没空多做做化学的，把有机无机再搞搞清楚，什么反应什么装置，什么气体什么颜色，免得下次上课又是一问三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