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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房间里只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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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剩了两人,代婴轻咳一声,说道:“黎军士有什么想问的?”黎乘甲向前一步,站在代婴面前,问:“齐朝从未有过公主代巡一事,卑职不解公主此来,陛下何意?”代婴食指中指合拢,在案上轻敲两下,道:“嘉羽公主乃先帝遗腹女,今上亲妹,地位非凡。先帝留小字靖,大有深意。不能以其他公主论之。”
黎乘甲沉思片刻说:“女子入营,卑职总觉不妥。”代婴哈哈一笑,说:“久闻黎乘甲,壮士也,力能斗虎豹。不想为一女子忧思至此乎?”黎乘甲面无赧色,只说:“愿只是卑职多思了。”代婴唇带笑意,继续吩咐道:“为将者多思,甚好。今日未时启程,全部骑束,回绥北营。”黎乘甲抱拳道:“诺。卑职告退。”他动作利落,不像朝上文官那么多繁文缛节,完全是武将的作风。代婴目送他离开,若有所思的,嘴角笑意懒散。
柳岸话别了驴兄,午间回屋去预备收拾衣物。走在路上左思右想着,他有什么东西好收呢,两件破旧换洗衣裳,还得把身上这套给老板还回去。他扯扯身上这布料,尤在不舍,不知道军装穿着有没有这么舒服?
推开小屋屋门,吱呀一声。屋里阳光明朗,空无一人。荣路应该还在前面忙活,中午时候客人最多。柳岸换了衣服,把床褥拆下来整理好。提着一个小包裹,走过荣路床前看到他枕下漏出个书角,柳岸好奇,抽出来一看,却是那本《晏阳诗选》。“还没扔……”柳岸把书塞了回去。
他走到门前转过身,屋里空空荡荡,像已抹去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了。好了,这才像话。他不带任何留恋的转身出门,大步往代婴屋里走,手上拎的包裹直晃荡。
他到大堂里的时候正瞧见代婴从楼上下来,白衣皎然,身后跟了两个黑面军士,全是甲胄在身,其中一个身形极为魁梧,着了铠甲好像一座铁塔一样,把旁边的代婴衬得越发翩然出尘。柳岸在台阶一侧站定等着跟随,这时又见楼上走出一个肤白瘦弱的男子。柳岸奇怪,仔细一看,却发现他面容很熟悉,和刚才自己撞了的那位贵人极像。待看到他身边又转出来两个同样纤瘦的男装随从时柳岸才确定,肤白如雪,腰细一握的,这不就是刚才那位贵女,竟是和代婴一路的。柳岸腹诽道,大概这睢黯城里所有的权贵都和代婴有点联系。
待一行人走下来,柳岸上去默默行了个礼。代婴早就看见了他,便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柳岸走过去,两人并肩走着,代婴略高出半个头来,于是他偏着头问道:“可会骑马?”柳岸心想,他这不是明知故问,自己一个苦力哪来的机会能骑得上马?对着贵公子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很是理直气壮地,他回道:“不会。”
代婴觑他一眼,狭长的凤眸带了笑意,说:“倒干脆。”柳岸想翻个白眼,代婴又说道:“可我们要骑马回营。”柳岸闻言一脸恳切道:“那还请你载我一程。”代婴不置可否。
走到门口人突然变多了,代婴那匹神骏的黑马被席子执缰牵着,不时摇头晃脑,惬意非常。它身后是一列马队,三匹成行,不时有马蹄扣在地上发出响声,似乎是已经按耐不住出行了。代婴走过去在黑马颈上拍拍,那马霍然昂起头,耀武扬威极了,一边抖着发亮的鬃毛,一边轻嘶了几声,衬得一队马都黯然失色。显而易见,代婴对这几天马儿的伙食照顾十分满意,旁边一个军士很有眼色的给了席子打赏。柳岸眼睛一瞟,看席子那表情就知道很是丰厚。想起往睢黯路上代婴随手扔的那两块碎银,这人出手一向这么大方。
代婴牵过缰绳,白袖随意地拂在马身上,让柳岸看了都心疼那干净的布料。他强忍住把代婴身上那层皮扒下来的冲动,上前颇为和顺地问了一句:“我要怎么去营里,还请明白示下。”代婴转过头来,认真把柳岸看了一眼,了然一笑后问:“哦,你看这样,不如我帮你寻个人载你?”他话里轻蔑之意明显,原本柳岸也不觉得没骑过马这事有多么丢人,被他这么一说,好像是一种羞耻,如果再叫他问出谁能捎自己一程这种话来,更是侮辱。柳岸哈哈笑了一两声,说:“罢了,不劳费心。”
代婴挑眉回以微笑,手随便往后边一摆,说:“你的马。”柳岸这才明白过来,代婴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柳岸无言,顺从的站到那马前边。这也是一匹黑马,额心一撮白毛,两只眼睛乌溜溜似有灵,煞是好看,不过要论神骏自然是难以企及代婴那匹。柳岸莫名想到驴兄,生出一种好像自己背叛了它的愧怍,皱眉看了一会儿,才站到马侧去研究鞍具。
柳岸无意间一抬头,却看见席子冲自己挤眉弄眼的。碍于众人,柳岸不好直接问他,看了半天没看懂之后,用口型无声示意他过来。席子苦了脸,心说那么多黑脸兵他怎么敢过去,无奈地回头看着店里的人,又被再三催促,这才硬着头皮,点头哈腰的一路小跑到柳岸跟前,不经意见到代婴眼风扫过来,脊背一阵发凉,手上却好像被烫着一样把个什么东西塞到柳岸怀里。柳岸莫名其妙,一看竟然是一方丝帕。席子结结巴巴:“妙…妙儿让我给你……”柳岸一听名字大惊失色,问:“妙姐姐?”席子猛点头。
余光里代婴翻身上马,接着就是身后一阵金属撞击声,柳岸知道其余兵士都已经预备启程了。他一边踩马镫一边把丝帕硬推回去,还不忘斟酌说辞,说:“我不能收,你告诉她我尚三餐不饱,何敢有此心耽误她?告诉她还看眼前人,眼前人,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席子却是打死也不收回去,一个劲儿说:“甭管了你就先收下,快收下……”柳岸好不容易爬上了马背,被席子推的险些又栽下去,他有些恼了,用力再推走,说:“叫你拿回去!”声音严厉。
因为整个队伍已经全部安静下来,两个人的推搡就显得尤为明显。柳岸正恼着,忽闻前面代婴声音极冷地说:“要拿就拿,少推推搡搡。”柳岸眼神一瞟被代婴眼刀戳了个对穿,血瞬间冷了,他要解释,代婴却转过了头,留下一个白色的背影,还丝丝渗着寒气。柳岸一时怔愣,被席子把丝帕塞进手里就跑了,他看着席子动若脱兔的背影,在整个队伍的低气压中,把一句大吼活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无奈只好把手帕先收好,盘算尽早把这再送回来,说清楚。只是何其难也,他又狠狠剜了席子一眼,却看到席子身边站了个女子,他心知是妙儿,眼皮一抽,没敢看,硬把眼神别了回来。
代婴在队伍最前双腿一夹马腹,黑马立刻小步跑起来。代婴身后一骑柳岸,一骑是扮男装的嘉羽公主,两人并驾而行。柳岸坐上马背之前还没想过要怎么应付,上了马背后才觉到骑虎难下,可又不相信自己会被一匹马怎样甩得狼狈。他感觉到这会四蹄如风的畜牲在鞍下不时耸起的肌肉,每一次挪动蹄子他都可以清楚的预见这一蹄会踏在哪处地面上,发出略沉的声音。
柳岸是镇定的,起码他表现出的很镇定。
但他心里也知道如果这马要脱队独奔自己根本不能控制,不是他骑马,而是马载他。柳岸心里暗嘲,真是找了个兄弟载他一程。好在军马都是受过训练的,这马没有敢生出半点叛逆心思,一直紧跟在黑马后面,连步调都几乎一致。柳岸浑身肌肉渐渐放松,在颠簸中找回自己的目光,就看到代婴一身白衣肆意张扬着。
柳岸又想起初见他时那风尘仆仆,神采奕奕的身影。一个人骑在马上能这样凌厉,只有在他绝对掌控着一切的时候。
柳岸眯起双眼,手把缰绳松开一部分但仍牢牢在握,又悄悄直了直自己的脊梁。
左右景色飞退,风声掠耳,他们驰出了睢黯低矮的城墙,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行。出了城马速又快了些,柳岸渐渐觉出了纵马的乐处,视野陡然开阔后,看到路两侧无边荒野,依旧不见半点绿色,只值得人咒骂的贫瘠土地在居高临下的新视角里也让他兴味盎然。
一路上无人讲话,却在这时柳岸听到了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他左侧的嘉羽眉毛画的有些过浓了,让柳岸看着有些别扭。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好久没有这样纵情骑过马了!”柳岸听到代婴在前面问了一句:“喜欢骑马?”嘉羽哈哈一笑,突然高声诵道说:“驾飞軨之舆,乘牡骏之乘。右夏服之劲箭,左乌号之雕弓。游涉乎云林,周驰乎兰泽,弭节乎江浔。晏先生的《七发》固然好,也难描摹纵马逸情之万一。”她声音清脆至极,又不至于阴柔,正如朗月清风一般。柳岸虽然没听懂具体意思,也有些心旌摇荡,代婴却似一句未闻,冷淡的不近人情,说:“希望你十天后还这么想。”柳岸听完挑眉,心下疑惑。
过了不多久代婴突然慢下速度,一条小路出现在道路右侧,柳岸沿路望去,就看到一片营帐。军制是青顶帐篷,依稀见成列的士卒在其中穿梭。
他们驰到行辕旁,两侧持戟的士兵站得笔直,神情严肃。代婴正待催马向前,却见右边队伍中闪出一个人影。那人脸上皮肤晒成棕色,几下窜到代婴马前,一边狠狠拍着黑马脖子,一边嘴角咧到耳朵根一样夸张地笑着:“校尉,你可回来了!”
代婴皱眉,跳下马把马鞭扔给他,拍拍自己的衣服。其余人纷纷下马,柳岸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腿脚,才从马上滑下来。铁塔一样的黎乘甲走上前来,那人连忙行礼说:“黎千夫长,营中一切就绪,新到兵卒一千一百人,已在操练场上集合。”黎乘甲闻言对代婴道:“卑职先去操练场。”代婴颔首,黎乘甲又上马,领了三个人一起去了。
那人看着黎乘甲的背影长吁一口气,说:“这个人还真不好打发。头儿,这几天你不在,咱们几个都快被他折腾死了。”代婴还没说话,就从队伍里又跑出来几个人近着大喊大叫:“可不是嘛,今天又是扎营,明天还要检查军械,就这一千多点人要来,还劳烦咱们来收拾个窝,好大架子。”“等这些新兵蛋子来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他们。”这几个刚才一道从睢黯过来的人,一改之前严肃冷酷的脸色,满面抱怨,忿忿不平,恨不得现在就到操练场上冲杀几回合。
代婴没说话,那人干咳一声,对着那几个斥道:“小声点。”代婴转过身去,顺顺黑马的鬃毛,漫不经心地开口:“赵霎,收拾两间帐篷给特使和近卫。一会儿到我营帐来。”赵霎一愣,在几个人眼神引导下看到那个细皮嫩肉的一定就是使者的人,堆着笑说:“特使请。”说着顺便把代婴的马牵上。
代婴转过身,眼神掠过有点鄙夷的看着赵霎躬逢的柳岸,口气肃然一冷,对着剩下那几个人:“操练场,负重,十圈。”那几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人瞬间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垂头看不见表情,默默退回去牵马走了。
柳岸被他眼风扫到浑身一冷,环顾四周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不觉更为紧张了。代婴敛去冷意,说:“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