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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代婴一手举 ...

  •   代婴一手举着茶壶,一手轻扶在茶杯上,忽然问:“那人刚才说什么?”柳岸一愣,问:“哪个人?”代婴端着茶杯转过身,面冲着站在门口的柳岸,靠在桌子前站得不很直,似不太经意地说:“我叫你来这里,他们非议颇多吧。”柳岸无奈一笑,说:“什么非议,非议我偷懒?”代婴低头喝茶,默了半晌,不知道在想什么,柳岸也就整个人僵硬住。忽然代婴笑着问:“怎么你不喝茶的吗?”

      柳岸听话地啜了一口,忽然有些阴暗地想知道代婴听到那些人非议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他清清嗓子,重新答道:“他们胡编了一些故事。比如,贵公子和店家伙计……”他意味深长地沉默,不明显地觑着代婴的脸色。

      可代婴又在喝茶没抬头,柳岸觑了个空,只听到他声音闲散地问:“是这样?”

      柳岸再接再厉地调侃:“他们眼皮子浅,我这样的一张脸大概贵人都看得多了。”代婴闻言抬头笑,神色中窥不出端倪,说:“你这张脸的确长得不错,不过,我更喜欢你的拳头。”柳岸再次感受到那种一拳头打了一个空的失落感,他扯扯嘴表示不理解。

      代婴换了个姿势站着,神情慵懒,问:“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把你叫过来坐着吗?”柳岸哧哧一笑,答:“我还真不知道,没想到你还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代婴笑意加深,说:“因为我的兵从来不会听别人的使唤。”

      柳岸眨眨眼,问:“我还没答应呢。”代婴一脸不在乎,好想在说,他自己认定了就行,管你答应了没。柳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您要想抢人当然没人拦得住,可怎么的也得问问我的意思。”代婴例行公事地说:“哦,那你愿意吗?”

      柳岸看他一脸懒散太打眼了,强忍下想扑过去和他打一架的冲动,咽了咽口水,问:“我想知道你手底下有多少兵?”代婴顺畅地接嘴:“七百五十二个。”柳岸挑眉:“那么我是第七百五十三?”代婴撇嘴,不耐烦地纠正:“你是第七百五十二。”

      柳岸懒得和他计较这些,质疑道:“才这么点人?”代婴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说:“你想说什么?”柳岸被他噎回去,一时间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想这人的出身就脱不了军功倚仗,将来怎么的也会上战场,不是玩玩而已。而且,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于是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收敛了一切表情,直直地看着代婴,正色道:“我愿意做那第七百五十二个。”可气的是代婴居然还是一副懒散样子,摆摆手说:“好了,早知道了。你回去收拾一下,把你们老板叫来吧。”

      柳岸一听这话,有点那么憋屈的意思,腹诽这人实在太自我,连他柳岸都知道个礼貌,他一个上流社会的人,就这么不长心。可能人家就是对着自己觉得没必要长心,长心浪费了。他手一端一口把杯里的茶水喝完,梗着脖子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柳岸不知道代婴和老板谈了什么,怎么谈的。贵人说话的道理岂是他能参透的,既然不透,不如不想。

      他晚间走到房门前的时候被荣路一把扯住,听他说:“小胡说什么了,这就要赶他走?”柳岸忽然烦躁,甩了两下没甩掉,说:“他能说什么。”斜他一眼,“你会不知道?”荣路一下急了,说:“就算他说错话,也不至于赶他走。出了这门,在睢黯就算三餐无继了,你不是不知道没着没落的日子多难过,非要逼他到这样!”柳岸无奈:“是他自己不长心,那种人也是能随便说话的?谁说话之前不得先估量估量?你现在来说我,怎么平时就没提醒着他?”

      说着要进屋,荣路气急,把他硬扯住,说:“你说的对,可你就没多提这事一句?他耳朵再好,隔那么远,能听到什么?”柳岸挑挑眉,说:“我是提了,不过没想到他那么听不得这种话。我没想赶他走。”荣路眉心紧揪,让人疑心是否会夹皱皮肉。他手上力道渐渐松了,语气夹杂着失望和妥协:“你总是有理。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和我们一样,今天才发现了原来不一样。”柳岸扯着笑颇有兴致地问:“哪里不一样了?”荣路彻底松开手,说:“我们都不喜欢危险,可你喜欢,走在悬崖边上的感觉好吗?由你来操控别人得意吗?就这点不一样,可就是不是一路人。”

      柳岸笑问:“还有吗?”荣路第一次对着他露出一种近乎嘲讽的笑容,说:“没有。你什么时候走?”柳岸眨眼时把闭目的时间略拉长,又缓缓睁开,说:“全看他什么时候走。”荣路嘴角又弯了些,说:“好。”说罢进屋自己躺下,转到冲着墙的那一面,再没有开口。

      柳岸立在门口,难得地脱去一向的懒散,站立笔直,屋里一片昏沉,没有人情或光亮,他不知该说什么。沉默过后,他试着无挂念的笑,片刻又敛去了所有的表情,抬脚往院子走去。

      院子挺小的,但也足以让月光洒下一片霜色了。柳岸把足尖伸进月光中,身子埋在阴影里,于初夏渐起躁动的虫声中似乎获得了一足尖的清凉。

      他勾起脚,有意无意地转动着踝骨,看着地上变幻的影子,那份专注好像他见到的所有在月光下朦胧着的带着色彩的事物都成了幻象,或者他眼睛的倒影。只有那不断变幻这的黑影才是本真。
      此夜此时此刻,他柳岸想叫哪个成为本真都没有问题,因为无人打扰干涉,无人关心在意。如果放在世上论,他愿意相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吗?照柳岸的想法,他现在应该放诞地笑;但他没有笑出来。

      他倒是可以相信荣路以前对他好是真的,现在决定拿回这份好也是真的。可这种真又有什么意义?朝不虑夕的真心就好像湖水里的影子,怎么让人相信。如果要信任一个人,如果是他决定了的事情,就算以后扑到那彩像上直接呛得昏天黑地,溺水身死,他也不想看清水面的波纹,和它怎么勾出诡谲的涟漪。

      信任二字之于他,太沉重了,不该轻易付出。他会生在揉不得一丝杂念的信任里,也会死在这信任中。永恒的确定不会变的东西有多迷人,于他好像得到就堪比重塑金刚身。

      柳岸放下翘起的足尖,收回脚隐没在黑暗中。他眼前这块地面很亮,清亮的光好像能透过石板,直接映到大地深处。如果可以,柳岸想把这块石板撬开,让月光这装束清冷的羁旅客得以拥抱大地,相知相融。

      想起他走过的无数的石板,每一块都顽固地镶进土壤,回绝了无穷尽的月光,他忽然觉得该忘记自己的想法。要么一起欢愉,要么一起毁灭。这样想着,他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经麻木。

      回到厢房里,柳岸没有什么可说,倒在床上只候着睡意。夜太静了,使他敏锐地听到那边人时轻时重的呼吸声,和辗转反侧。于是他瞪大了眼睛望着窗棂,没多久眼皮沉重起来,将就睡去。

      荣路第二天瞧着精神不大好,柳岸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他上楼去,代婴今天既没写字也不看书,正端着茶盏倚窗而立。听见柳岸脚步声,微一侧身,把茶盏搁在木桌上,上下打量他一番,问:“昨晚休息得不错?”柳岸听得他奇怪的征询之意一愣,胡乱一点头。代婴道:“那边收拾好了,今天就走。给你半天时间去交代。”柳岸本想说亦无甚好交代的,忽又想起一事,正色问道:“我能带只驴去吗?”

      代婴错愕,仔细瞅了他一眼,说:“营里没有管这些的。”柳岸说:“我自己来。”代婴哼一声,说:“我的兵就没有侍候这些的功夫。”柳岸瞧他又是一副高傲样子,不禁顶回去说:“就当马一样侍候,还不准侍候马吗?”代婴神情越发轻蔑起来,说:“除非你是想骑着驴上战场,否则免谈。”柳岸深吸几口气,按捺下想狠揍他几拳的冲动,也压不住恼火。

      代婴见他这模样,说:“我就知道要你当兵只有一个问题,缺规矩,那就从这事儿开始上规矩。”看柳岸目色沉沉,满蕴着怒气,扬眉笑道:“恼什么?养在这店里不就行了。我连你一家都保了,还差一只驴?”柳岸忽而不悦,呛声说:“不用你保我一家。”说着转身推门走了。

      他迈出门槛,忽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不过是不允准带而已,怎么就和他针对上了,换作以前,换作旁人,这都是没发生过的事儿。他从代婴房里出来,本就有几分焦躁,这么一想不清楚,脑子里更乱了。只顾着往下走,一个不留神就撞着了人,柳岸听得一声惊呼,惊散了他种种思绪,一时间只剩几个想法。

      一是自己最近果真不太对劲,居然走路都会撞着人,二是不知道这是撞了谁,要是又是什么贵客,自己可就招了祸了,转念又道,要是能把这事儿推到代婴身上就好了。

      当然,怎么嫁祸那是以后的事儿。现在最要紧是别让这人从阶上跌下去。代婴看准了,一把拽住那人的手腕。他还没来得及转什么念头,已经把那人硬生生扯了回来,突然感到哪里不太对劲。

      太细了。他一阵惊异,这人手腕也太细了,一晃眼是一片凝脂丽色,眼睛好像蓄了水,睫毛浓密。他耳边又回响起刚才那声惊呼,好似黄鹂啼春风,一股一股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一瞬间他好像已非在睢黯,而是瑶台月下,群玉山头。被纷繁念头围杀了的脑子才反应过来,这人是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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