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柳岸私下里 ...
-
柳岸私下里打听棠棣阁那位的消息,打扫马厩的席子抛着柳岸给他的七八枚铜钱,嘴要咧到耳朵根,勾着柳岸肩膀故作神秘:“绝对内幕啊,保证值!我伺候马也伺候五六年了,就没见过像这匹这么神骏的。这人来头肯定不小,说不好就是什么贵人家的公子哪。”柳岸翻个白眼,看那人通身的气派就知道来头不小,还用你说?
席子自顾自地说:“那天有个军官来找他,那礼数齐全的,看的我都不忍心。人那样一个魁梧大汉,偏要对这么个小年轻作低伏小的,差距啊!”柳岸胡乱应了几声,回屋后跟荣路提了提。荣路,那是这店里伙计的骨干,这种地位直到最近柳岸来了才有些微的动摇,但挡不住他资历老,得老板欢心,所以知道的消息也比旁人多不少。
荣路一听他问就摆出一副这种事儿你只能找我的架势,眼神往桌子上的茶壶那儿一瞟,柳岸立刻倒杯茶递到他手上去。荣路喝了个饱,才端着架子说:“这人哪,是从京城来的。当今皇后的外甥,晓得皇后是谁吗?”柳岸想了一瞬,诚实地摇头。荣路呆住,不信地问:“这你不知道?”
接下来,荣路很是尽职尽责地给他讲了一遍当今圣上和皇后的爱情故事。皇后姓越,原来是什么人呢?是公主府里一个歌舞伎。被圣上看中进了宫,历尽风波之后成为了皇后。一人得道,连带她的弟弟妹妹身份地位也变了。
说起皇后的弟弟,那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现在就连睢黯这种小地方,街上随便拎个人出来,问他是谁在开国以来第一次彻底击败了匈奴人,谁是当朝新封的将军,那人绝对都会毫不迟疑地回答你,是越丞。
柳岸表示自己对于越丞这名字倒是略有耳闻。荣路呼出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这人也就是越将军的外甥。”柳岸默默记下,问:“你知道他叫什么吗?”荣路抓抓头发,皱眉道:“好像叫代婴的……”
代婴,代婴。柳岸悄悄念了几遍这名字,觉得还算顺耳。荣路打了个呵欠,吹了灯,突然问:“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啊。”柳岸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他叫我跟着他去当兵。”“啊?”荣路惊诧出了声,“什么意思?你怎么他了?”柳岸莫名:“我哪儿知道。他还叫我回去想想。”荣路忙问:“那你怎么想的?”柳岸有些茫然:“我没想好。”
准确来说,柳岸对于当兵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的。在今天之前,他是坚决不愿意去的。因为他不能死,也不能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这是他对全家人最后的承诺,也是交代。可是今天他有些动摇了。
因为他忽然很想和老天争些脸面出来。柳岸闭上眼,想起代婴浑身耀眼的神采,想起他挑衅的目光,想起自己在这个人间的底层日复一日地做着自己根本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只是为了糊口,为了一个交代,胸中的渴望蠢蠢欲动,那是他久违了的热血沸腾的感觉。他曾经为了生存为了家人把这股子劲头压下去,可现在,他不想压了!他就像一个戒了酒的人,长年滴酒不沾,在一次意外的酣饮后一发不可收拾。
荒原上本来只有他一个,现在终于多了一个人,什么都比他好的一个人,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他,问他敢不敢去。柳岸轻笑,敢不敢。他柳岸也会被人问敢不敢!
而且直觉告诉他,如果他错过了这次机会,他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所以,他动心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视线不为夜色所遮掩,像一柄泛着寒光的宝剑。荣路正朝这边望着,陡然看见这么一下,吓了一跳,有点奇怪地试探着问:“有没有人说过你眼神有点不像人?”柳岸听得嘴角一抽。荣路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太对,咬着舌头解释:“唉,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眼神,有点儿像……什么狼啊这些,你理解我意思吗?”柳岸笑睨了他一眼,借着月光,把荣路看得呆楞。他沉默了半晌,方幽幽地说:“你小子长得太邪性了,太邪性了……”
柳岸像没听见,望着窗外慢慢说:“我有点想去。”荣路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射性地问:“什么?”
“军中。”柳岸吐出这两个字,好像吐出了自己隐藏已久的愿望,有种大白于天下的畅快。荣路立刻道:“啊?可是,这个,当兵……”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齐国尚武,论军功封爵,在一些贵族家里倒是很受人青睐的选择,可是对于平头老百姓,那可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营生,除非万不得已,谁愿意去受那个苦。但这种私心话怎么能放在明面上说呢?大家一个眼神交汇,根本没必要宣之于口嘛。荣路正在努力和柳岸交换眼神儿,可是那厮一门心思挂在窗户外面,让荣路很是为难。
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条正当理由:“谁都能去,就你不行。你看你长那个样子,吓都吓不住人,怎么打仗啊?这两军交锋赢在气势,你就别去给咱们丢脸了行不?”柳岸回过神来,逮住机会嘲讽他说:“如果那帮人跟你似的爱发呆,正好便宜了我一刀一个。”
荣路无辜被嘲,很是委屈。
静谧的夜色催眠了所有的人,柳岸感觉到自己的眼皮一点点变得沉重。自他离开旧乡已经近两年,过了这么久,可他对于那儿的怀念分毫未减。要么守在与世隔绝的地方消磨一辈子,要么轰轰烈烈地撞上那刀锋吧。他是柳岸,头破血流了也要放肆地大笑,为什么会肯看着别人的脸色过一辈子,低三下四地违背自己的灵魂。
天亮了,没有休止的照射在每个人的皮肤上,让人感到厌倦的麻木。
柳岸赶早去厩里看了老驴,食槽还是满的,老驴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睁开了眼,在他伸过来的手上蹭了两下。柳岸胡乱揉揉它的脖子,嬉笑着说:“你这小日子过的也太滋润了吧,啊?”老驴嘶嘶几声阖上眼,柳岸索性盘腿坐下,不正经地说:“来,咱老哥俩聊聊。媳妇儿怎么样,还中意吗?我可是千挑万选才把它招进来的,你看你,摊上我这么个好人,成全你的艳福,阿哈?”
这头驴也是他的老相识了,去滨县的时候就带着它,一晃一年多了,茫茫世间也是一种缘分。柳岸不是五陵子弟好风流,他有时候就没一点做人的自觉。因为他不觉得人就有什么可傲气的。他否认这一点,就像他否认金钱,否认权位一样的自然而然。后面这两项还多少掺了点个人的情感进去,可就这一点,像是他与生俱来的认知。
这头驴被他带的,也丝毫不觉得面前这个人,所谓的主人有什么好尊重倚赖的。所以它听了半天,木木登登的,只是时不时哼一声,站都没想站起来。
但一人一驴,相依而卧,却显得无比和睦。
照看马厩的席子出来了,偷着跑到柳岸后面,想槌他一下。他屏住了呼吸,右拳冲着肩膀砸去。
忽然柳岸身影一花,手腕被什么东西牢牢箍住了,席子一愣,过了一瞬才看清楚眼前情形。
柳岸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就转过了身,一手逮住了席子偷袭拳头,五指一握,好像铸铁一样。席子立刻吱哇大叫,柳岸歪着头嫌弃地一把扔开他的腕子,说:“怎么着,一大清早的想活动活动筋骨?”席子挤眉弄眼,故意夸张地捂着腕子控诉:“开个玩笑也这么认真?”再松开手,“都红了……”柳岸一觑,果然是淡淡的红印子。他低头看看自己掌心,生了薄茧的,没想怎么着,就捏成那样,看来还真是当兵的料子。柳岸有些满意地笑道:“那真不好意思啊。”
回到楼里上工,柳岸还不急着去找代婴作答复,大概出于一种想和代婴较量谁更耐得住性子的心理。柳岸揣摩着自己这个心思,同时无奈地想,或者人家根本就没感觉到什么。只有彼此感到势均力敌的人才会相互较量。
过了四五天,柳岸照常干活。棠棣阁那位也奇怪,自此没再使唤过柳岸端茶送水,倒是老把柳岸叫进去,也不干什么,就是干坐着,两人相对无言。外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凭空生了许多猜测,最后连老板都惊动了,私下里把柳岸叫过去询问。
不是柳岸不解释,是他解释了也没什么人信。把你叫进屋去什么都不敢,就干瞪着眼坐着?太诡异了。当荣路眨巴着眼睛问是不是这样互相看,柳岸真想一巴掌呼过去。
其实干坐着的大部分时间只是柳岸一个,代婴忙得很,整天一回来就铺纸写字,也不知道在写什么。酸臭笔墨,柳岸眼神儿好也不愿意看。说相对无言,是种比较好听的说法。难听了就说代婴每天把柳岸叫过去傻坐着。
好事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说柳岸这事儿绝对跟他的长相脱不了干系。言下之意谁都听得明白。这话柳岸听到了不要紧,他听得多了,总不能回回都教训一顿,索性倚栏一笑只给众人留下万千遐想。
但是代婴大概不行。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席子点头哈腰地把黑马接过去好生伺候,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楼里,直接上二楼,走到楼梯上十几阶,忽然停下来回头四处寻找。柳岸正在底下抹桌子,一直没看他。他顿了一会儿,声音无波无澜地叫道:“柳岸。”四周瞬间一片静寂了,柳岸循声望去,站在高处的代婴深邃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眼睛里,衬着一身白衣,笔挺身材,风姿胜雪,柳岸心头一颤,感慨道:什么叫邪性,这才叫邪性啊。
他心颤的同时也没忘了扔掉手中的布走过去。旁边的一个伙计低低地嘀咕了一句什么,柳岸因为恍神没有听清。等他走过去,代婴收回了目光,笔直地走进屋,却不坐下。
他走到桌旁,食指轻拂过莹白的茶壶壁。柳岸顿时松了一口气,因为茶是估计着他每天回来的时间换好的,现在应该温度刚刚好。
代婴轻巧地倒了杯茶,却手臂一拐端到了柳岸面前。柳岸鼻尖感受到那一团热气吓了一跳,有点忐忑地接过杯子,也不敢喝,就怕代婴是让他帮着拿一下的。
代婴一手举着茶壶,一手轻扶在茶杯上,忽然问:“那人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