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兵要翻身》亲亲百年

3、第三章 听到房里有

　　听到房里有人传唤，柳岸按着老规矩轻轻推开门，低着头问：“您有什么吩咐。”

　　像寻常一样的房间，像寻常一样的窗户。阳光落在他身上，连角度都分毫不差。木地板反射着阴沉的颜色。柳岸等着他回话，这么寻常的一瞬间被拉长至很久。他像自己做惯了那样仔细听着屋里的声音，只隐约捕捉到一缕浅浅呼吸。

　　地上映出了那个人的影子，几息间就靠得他很近了。柳岸微微抬眼，却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二指合拢担着一粒碎银子，伸到他面前，一个平静到冷漠的声音飘进他耳朵：“林记的桂花糕，买些来。”柳岸忽然感到这声音无比的熟悉，不可控地抬头，阳光从那个人身后流泻出来，描出他笔挺的身形，刚毅的眉眼，那乌黑的像冰锋一样的眸子，柳岸只扫一眼，就知道那里面是什么。高傲，张扬，自负。熟悉的好像昨天才见到过，好像日夜都在渴求。

　　柳岸僵硬低下头接过银子，一声不吭连退了三步，掩上房门后直起身，骨节都在咯咯作响，像是被结成了石头。银子握在手心里无比灼热。

　　柳岸是个很好的伙计。他虽然惫懒惰怠，有时还叛逆疯狂，但他已经学会怎样把自己这些情绪很好地掩饰起来，让它们消弭成一道气流，萦萦回回就算挥之不去也无人能晓。

　　柳岸本着一个好伙计的自觉，听话地亲自到林记去给人买桂花糕了。

　　老板见他出手就是银子，笑得脸上都出了褶儿，讨好地问：“呦，您这是要多少啊？”柳岸心神恍惚，他厌恶那个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厌恶过。随便拿出来就都是银子吗？买个糕点也要用银子？

　　其实他也知道这些贵人们都出手大方，剩下的钱两全是给伙计们饱饱私囊的。可他就是不愿意生受那个人的施舍。

　　柳岸扬起笑点点那块银子，说：“把它花光。”老板这下笑得连眼睛都不见了，装了好几盒子，毕恭毕敬地把柳岸送出大门，还喊着下次再来。柳岸扯着嘴角，那老板的笑容刺痛了他。他觉得自己在人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块会移动的银子。如果真的是也就罢了，偏偏他只是被那个人的一个无心之举抬上了天。那个人的力量有多大，随便一下就足以让他天翻地覆。柳岸又想起那双眼睛，心口像被荆棘丛围住，毒刺没入肉中，痛苦，无奈，不屑，嫉妒，绞得他如堕火中。

　　他恨，恨这个污垢的人间，恨那些谈笑的权贵，恨这个光芒万丈的人。

　　可他不能说，不敢说，那种神采，他有多羡慕，有多渴望。意气风发，用庶民的鲜血养育的意气，掺杂着嫉恨和向往，深深映在柳岸的眼睛里。就在他每一次眨眼那一瞬的黑暗，他总能看见，看见这个人居高临下，神态轻佻，目光好像黄土坡顶上反射的刺眼的金光。那是跟他爹的训诫，和他平庸的梦想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命。永远的盛气凌人，不落的天之骄子。

　　柳岸心神激荡，莫可奈何的笑意充满了他的胸腔。他压下所有的这些，上楼敲门。
　　“进。”穿着白衣的人正伏案写字，柳岸没有上前去，把桂花糕搁在一侧的桌子上，一句话也没说，就出去了。

　　关上那扇门，柳岸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门里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所有平凡的，庸俗的，可笑的，从此都属于他柳岸；那些高贵风雅和骄傲，一文钱都不值的东西，要它何用？柳岸苦笑，他什么时候也已经习惯于拿钱来衡量事物了。

　　回房之后，荣路一直诡异地盯着柳岸，柳岸奇怪，直接问道：“看什么呢？”荣路默了半晌才开口：“你小子怎么生得比那些姑娘还好看？”柳岸皱眉。荣路追加道：“我早就想问了。你那天一洗完脸，就把我吓着了。说实话啊，妙儿都不及你。”柳岸本来坐着，听了之后懒洋洋地往床上一倒，漫不经心地说：“你这么说话也不怕妙姐姐生气。”

　　荣路讪笑道：“我这不是就在你面前说说吗，还敢让她听见。再让她听见了，我这几天的苦工全白瞎了。”柳岸一听来了精神，头朝荣路那边趴着，兴趣盎然地问：“什么苦工？”荣路脸一红，结巴道：“也没，没什么。送了她几盒子胭脂。”柳岸啧啧半天，语重心长道：“荣哥，你可要抓紧哪。这种事儿就怕夜长梦多。”荣路不耐烦道：“去去去，你懂什么。这事儿急不得，太急了人家姑娘可不乐意。”

　　柳岸翻个身，不屑地说：“我知道的可比你多。当年在滨县的时候，店里几个小丫头都抢着给我买东西。”荣路脸色古怪，阴阳怪气地说：“你小子生那个样子，一个眼神过去连男的都要心颤。你什么都不懂，也有人倒着贴上来。你跟我得意什么？”

　　柳岸语气欠揍地说：“得意什么？爹妈生的好……”荣路气得随手抓了个什么东西就往那边砸去，警告说：“你没事儿少在妙儿面前晃荡！”柳岸听得风声顺手一抓，一看就是那本晏阳诗选，就又飞了回去，拉长音说：“诗呀，风雅之物，我这俗人可消受不了。还是还给你吧。我睡了，你自便。”说着蒙上被子，再不吭声了。荣路翻翻那诗也觉得无聊，根本看不下去，心道果然是两个俗人，也睡去了。

　　第二天本来不是柳岸伺候客房，他正在楼下招呼客人，就见荣路飞也似的从楼上奔下来，扑到他身上，表情凶恶，道：“你昨天是不是惹了棣棠阁的客人了，说！”柳岸脑中一过，棣棠阁里住的就是那个人。他扒开荣路的手，平静地问：“怎么了？”荣路甩开他的手，指了指楼上，说：“人家点了名叫你上去。你到底干了什么了？”柳岸撇开他，扔下一句“什么都没干”，匆匆往楼上走去。

　　他的确不知道那人什么意思，边走边回想也没想出自己哪儿有差错。但他心里倒没有担心。潜意识里，他还拿他当挑衅的对手，而不是客人和伙计。

　　进了屋柳岸试探地问：“您找我？”那人放下手上的东西，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如水，只有一圈涟漪：“你是这店里的伙计？”柳岸没抬头，说：“是。”那人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落在他脸上。他没想威吓柳岸，可目光也说不上柔和。准确地讲，他在习惯性地审视着眼前这个人，不带感情地，自信地做着判断。

　　柳岸余光里感受到了这束凌厉的目光，像一把小刀，剖开他的皮囊，尖端抵住他柔软的，一直在跳动的心脏，检查着他的每一次搏动，让他的一切不为人知全部展现在人眼前。

　　柳岸接住这道目光就好像收到了原野上另一头雄兽的审视。他在估量着自己，估量自己有多少力量，多少耐性。这种久违的审视对于此刻的柳岸来说简直是一种挑衅。因为他已经太久没受到过这样的目光了。这目光激得他浑身上下每一处血液都在沸腾，在叫嚣。他们渴望着战斗，渴望着鲜血，渴望着力量。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爪牙有多锋利，你的肌肉有多结实，你的呼吸有多急促，你的心神有多坚毅！

　　在这种原始的骚动下，柳岸猛地抬起头，直直迎上那个人的目光。柳岸放弃了伪装，在一个不知身份的人面前完全地释放自己的本性。这很危险，但他不后悔。

　　猝不及防，那个人看到了柳岸漆黑的，闪烁着繁星的，深沉的目色，在夜里燃着火，焚烧着山林甚至河流，驱赶着飞禽走兽，把一切都烧成灰烬，都摧毁的勇气。他被这目光激得心中一荡，突然直觉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双这样的眸子。

　　柳岸只听到他一声轻笑，那道审视的目光就消失于无形了。他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限失落，这失落陡然窒息了他心中燃起的烈火，连浓烟都被吸走。他恢复了平静，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法再假装顺服地低下头，就只好平静地和那人对视。

　　那个人笑着说：“你不适合干这行。”柳岸看到他的笑容，像打磨出棱角的清冽透明的水晶石。柳岸扯着嘴无赖地笑，说：“可我得吃饭哪，客官。”柳岸大概知道他什么意思。无非是说他性格叛逆不驯，干不来这种一味顺着人心思的活。可能还有一层意思是，你已经算把我得罪了。

　　那个人颇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半晌，停下巡狩的目光，像是在开玩笑，道：“我看你，当个兵不错。在这儿服侍人，太屈才了。”柳岸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正色回答道：“小的家中就小的一根独苗，当兵可不行。”那人奇怪地反问道：“你就这么肯定你会死吗？”柳岸一愣，那人又说：“你一个人撑一大家子，这么点工钱怎么够。”他忽然站起来拽着柳岸坐在他旁边，眼里精光四溢，说：“咱们打个商量呗。你来当兵，我保你家人衣食无忧，怎样？”

　　柳岸是没见过这样的人。尤其这人在他眼中一直是眼高于顶的典范，更是一下被他唬住了，毫无技巧地拒绝：“不怎样。”那人丝毫没有被拒绝后的自觉，大手一挥，豪气道：“想要什么，你说。”柳岸无缘无故被他带的热血起来，强自抑制住了，依旧说：“我没什么想要的。”

　　那人眉头轻轻一皱又立刻松开，毫不气馁，指着桌子上那些子桂花糕，苦口婆心地说：“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我得在这儿住好久呢。那些，全送你了，见面礼。”柳岸起身把那些他吃不完的提走，依旧莫名奇妙。刚要走出房门就听见那人喊了一声：“诶，小兄弟叫什么啊？”柳岸身子一僵，转过身回答：“小的柳岸。”说完急匆匆就走了。

　　荣路一直就守在楼底下，看见柳岸毫发无伤，还多了不少东西在手上，心下疑惑。柳岸不等他问就自觉地交代说：“昨儿给他买糕买多了，叫我处理掉。”他猜测那人的本意就是这个，中间起了些岔子，这些才莫名奇妙地变成了见面礼。“骂你没？”荣路担心。柳岸摇摇头。荣路瞬间放松下来，嘀咕一句：“这爹妈生的好就是占便宜……”

　　柳岸打断他，说：“我不爱吃这甜东西，你拿去吧。”荣路怪道：“你这小白脸都不爱吃我怎么可能爱吃？”柳岸深深地看着荣路，无比担忧地叹了一口气，说：“谁让你吃了？拿给妙姐姐知道吗？”荣路一听没半分懊恼，眼睛里都闪出光来，腾腾腾就走了，过一会儿又跑回来，不太好意思地说：“我说是我买的，没问题吧？”柳岸斜眼看着，都懒得搭理他，最后翻了个白眼赏他俩字：“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