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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柳岸牵着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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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牵着驴进了睢黯城,问到了西棣楼的所在,请堂上伙计把信交给老板,自己站着等候。睢黯虽穷,好歹是个县城。但凡这种地方,再穷的地方都有富得流油的人家在。西棣楼大概就是专门赚这些人家钱的,谈不上奢华,起码也是精致的。柳岸沾了一身的土站在人家店门口,心中为可能影响一些客人食欲,也就影响店家生意感到抱歉。
店小二也意识到这一点,忙把他带到后院里,不久就有人来传话,说老板答应了,叫柳岸这就到自己屋里去换身衣服。
柳岸听了咧嘴笑了笑。其实又有什么好高兴的呢,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这样疲累的活着。他拍拍瘦驴的脑袋,道:“你可该高兴了,这下我不必出远门了,你就没差事了。”驴子被带到厩里安置,柳岸拍拍手跟在方才引他进来那个店小二的后面。店小二看着比柳岸大点儿,十七八岁,晒的黑瘦黑瘦的,一张嘴就显出那股子伶俐劲儿:“我叫荣路,你就叫我路子就行。你和我住一间房,以后咱们就要互相照顾了。”
柳岸咂咂嘴说:“荣路,荣华贵禄,这名字忒好了。”荣路道:“哪儿呀,是马路的路,都是爹妈瞎起的。诶,咱们先去领身衣服。”柳岸接嘴说:“这一路上土也太大了,又好死不死地碰见个骑马的,扬了我一身的土。”荣路边走边说:“最近骑马来人是挺多的。这不,听说要在睢黯旁边设个军营,队伍再过几天就到了,先派些人过来也是有的。”这个消息柳岸之前半点都没听过,消化了一下,笑道:“那岂不是说,店里的生意又该好了?”荣路回过头来笑:“你还挺机灵,所以咱们老板这几天心情格外好。”柳岸说:“所以才同意把我留下来加点人手?那我还该谢谢那位扬我一身土的人了。”
他不禁回想起刚才那个人。宝马金鞍,那种眩目的光采,叫人怀疑他是不是和自己活在同一个世界上。就算在一个世界上,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像他那种气派,芝兰玉树的风貌,不知道是挖干了多少草芥一样的人的心血,才栽成一株。这样的人间,不过是他们的金玉堂,别人的修罗场。他唇畔扬起嘲讽的笑意。
荣路很尽责地带着他熟悉了一下院中各处,取了衣服回屋,他就先去招呼客人了。柳岸知道这店里做伙计的也不讲究什么,就是要会看人眼色,另一个,要收拾齐整干净。尤其像西棣楼这样的,来往客人无不讲究几分。要是干不好这份差,还不知道要和老驴流落到哪儿去。更重要的,也丢了滨州那位老板的名声。
柳岸一模自己脸上全是土,赶紧找了盆水,大概的擦洗干净,才换上衣服。
收拾好一推门,荣路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正要进来,大概门突然开了就吓他一跳,愣在门口。柳岸被他看得奇怪,问:“怎么了?”荣路被他出声吓回神,猛地收回目光,说:“老板叫我第一天先带着你。”柳岸连忙道:“那就麻烦你了。”荣路刻意地别开目光有点不自在地说:“没事儿,不麻烦。”
柳岸越看越怪,再三确定自己应该没什么问题,才踏出房门。
让荣路带着他,荣路虽然不是个好老师,但柳岸这个学生却是百里挑一的好,没几天就把店里情况摸清了。他人聪明,又尽职尽责,天下没有哪个老板不爱这样的伙计。所以几天之后,柳岸就被老板定为招呼厢房里客人的几人之一。
荣路絮絮地提醒着他,那些客人都是有钱人。人一旦有钱了,各种各样的稀奇事儿就都不算稀奇。他们这些当差的也不能觉得惊异,万一一个眼神儿看得他们不舒服了,倒霉的只能是他们。所以进屋之后,眼睛不要乱瞟,要么大大方方地看,要么干脆别抬眼,沉着点气,多长几个心眼儿。
柳岸听得头疼,却也知道这就是他的饭碗,不学不行。他强压下心里的烦躁,仔细听荣路唠叨。荣路说得嘴干,柳岸一声不吭的,他有点气道:“到底听进去没有,你小子要是惹了事儿可别来找我哭。”柳岸拖着长音回答:“荣哥,你看我哪儿还差点儿吗?”荣路没好气道:“是,你小子心眼儿多,眼神儿又好,哪儿都不差。就差你这时不时冒出来的惫懒性子。罢了,我是纠你不过来,你自己好好当着心。”柳岸眨眨眼,道:“那我可去了。”荣路转身走掉。
也许他运气好,也许荣路太过夸大其词。干了几天这个职位,柳岸也没见到什么怪异。但他自小没有对什么下定论,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习惯,所以依旧小心谨慎。荣路见他还算上道,也不再唠叨什么了。
回屋之后常常天都黑了。荣路把灯点上,柳岸准备蒙头睡了,却发现荣路拿出一本书来。柳岸扔过去一团毛巾,正砸在荣路肩膀上,问道:“看什么呢?”荣路嫌弃地把那一团扔回来,把书的封皮显出来一晃,傲气地问道:“你听过吗?”
不过那么一瞬间柳岸已经看清了,是晏阳诗选四字。他问:“晏阳诗选?你看这个干什么?”荣路大惊:“这样你都能看清?眼神儿也太好了。”柳岸不屑地说:“别说别的。让我猜猜,荣才子这是要去应征辟令?”荣路干笑两声,说:“你不要寒碜我了。”柳岸故作惊讶道:“那,难道是,妙姐姐又出难题了?”
柳岸口中的妙姐姐,就叫妙儿,也在店里做活,长得清秀,说话也细声细气的,荣路有心对她示好,奈何妙儿总是不肯赏脸,急得荣路背地里抓耳挠腮,叫柳岸看见几次就调侃几次。
荣路脸一红,说:“我听说现在她们都爱读这些个诗,所以就找了一本来看看。你千万别往出说。”柳岸当然答应。荣路看了半天,那样子好像吃饭给噎住了一样,又说:“诶,我这,我怎的读不太懂?你帮我瞅瞅。”柳岸倒在床上拒绝:“我可从不读诗的,你还是自己好好看吧。”
柳岸已经困了,听着荣路在一边唉声叹气听得头都大了,一个猛子跳起来,道:“荣哥,这些个酸臭文人的东西有什么稀罕。我看妙姐姐也不像小姑娘那么天真,你对她好,她自然就知道,拿这些讨什么欢心。再说了,写得再好也不是你写的,能有多大用处。”荣路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再次求教说:“那我应该怎么办?”柳岸沉吟道:“对她好呗。帮她干活,送她东西,这能怎么办。”荣路心里暗暗谋划着放下诗集把灯吹了,慢慢沉入梦乡。
柳岸不知道怎么脑子里越来越清明,好像有什么事儿被他忘了。
他艰难地思考着,突然想到,自己好像该给老驴找个伴了。这事儿他承诺过,后来事儿太多就忘了,怪不得这几天看老驴这么焦灼。他决定明天就请个小假去集市上转转。
柳岸手上有钱,就直接买了一头母驴牵回厩里,跟老驴绑在一块儿。
他脚步轻快,走过一间马厩的时候忽然停下。这间住了一匹黑马,毛色油光水滑的发亮,柳岸觉得它很像之前见的那匹黑马。他定定地看了一晌,各处都没有偏差,简直和那一匹一模一样。这会是另外一匹黑马吗?睢黯一个小城,会有这么两匹几乎一样的好马?
柳岸快步离开,见着荣路问:“上次说在这儿扎营,那些兵来了吗?”荣路正偷看妙儿,看他也不看一下,心不在焉地说:“来了吧。刚还见了两个。”柳岸想道,也许军中这样的马多的是,也不一定就是那匹。这么想了一圈,柳岸忽觉于自己的莫名奇妙。是或者不是,有什么关系?
可他这几日常常想起那天路上,阳光热辣,烈马扬鬃,居高临下的骑手,扬起的黄土,还有衣着简陋,被迫仰视的自己。他看到那个马上的人,也是不到二十岁的样子,眼中的璀璨像有火焰在燃烧。他眼睛里的是自己从没真正得到过,也不敢妄想的东西。高傲,张扬,自负,这样锋芒毕露的人!
他曾经也是这样的人。在无边的原野上,他柳岸坐地为王。
可他的刀刃不够硬。一场饥荒,一场梦醒,他才明白自己的短浅虚妄。没有钱,没有权,他只是离开了家园的流浪汉,是被世界远远落下的局外人,是背弃了原野的独行兽,在人间煎熬,一面厌弃着银两,一面又为它卖命,窝囊的像个废物。
为什么要他仰视别人,就为了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那些东西根本就不配。
柳岸不自觉地紧紧咬着牙,目光无意识地凝在某个虚空点。荣路不经意瞟他一眼,吓了一跳,着紧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柳岸这才醒悟自己的失态,浑身绷紧的气势松懈下来,收敛了神色,淡淡地说:“没什么。”好在荣路心里正有事,没追问他。柳岸说:“我上去了。”今天他负责客房。
木制的地板在他脚下,承受着他一步步的不甘心。柳岸走的慢,忽然有种自己在一步步走上高处的错觉。然而他清楚的知道,他无论在高在低,都只是为了服侍别人。用事必躬亲的小心勤谨,换来一枚枚不知从什么肮脏地方流来的铜钱。连他自己都觉得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