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桃里溪

13、定情

　　第十三章定情

　　池鸣在梦中回到了当初姐姐被掳走的地方。他站在那里，看到一个小孩躲在树丛后抽泣。那孩子的害怕、犹豫、不舍，还有他眼中的不甘心，全落在池鸣眼中。他走过去，揽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
　　“别怕，事情会好的。你还那么小，还没有能力保护姐姐。若是冲出去有什么三长两短，姐姐不是更为担心？若是心有不甘，不如去学武，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姐姐了。”

　　那孩子被泪水浸湿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瞅着池鸣。

　　“总有一天你们姐弟会团聚的。相信我。当你成为一个强大的人，就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了。”

　　孩子的眼中渐渐升起希望，倔强地点点头，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跑开了。

　　池鸣看他跑开的方向，心里压抑许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从未有过的轻松袭上心头。而后肩头一沉，池鸣回过头，竟然是姐姐！在姐姐温柔的注视中，池鸣低下了头，“姐，原谅我。”

　　梦中，姐姐微笑着，周身镶了一圈儿金光，举起手抚摸他的脸，语带欣慰，“瘦了，也黑了。但是长高了。没想到几年不见我弟长成大小伙子了。”姐姐轻轻拂过池鸣遮挡眼前的碎发，“为什么要说原谅你呢？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呀。你是我弟弟，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可我也是你姐姐，又怎么舍得你去冒险。当时你还那么小。”

　　池鸣抓住姐姐的手，忐忑不安地问道：“姐，你回来了，还走吗？”

　　“不走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跟我弟在一起。”

　　“真的？真的不走了？！”池鸣兴奋着，却又不敢相信，紧紧抓着姐姐的手一刻也不敢放松，絮絮说道，“姐，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可厉害了。在军中都立过几次功了。那些立过功的人，就数我年纪最小。大将军都夸奖我呢。”

　　“是吗？我弟真厉害。以后姐姐就等你照顾了。”

　　“好！看谁还敢欺负我们姐弟！”

　　梦里，池鸣跟姐姐相拥而笑，说着这些年的过往。

　　当池鸣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窗户开着，清风进来带着泥土的栖息来打声招呼。外面一只小雀停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又是一天开始，一切是那么美好。

　　忽而门帘晃动，小雀展翅惊飞。

　　池鸣回头看去，帘子掀起进来一个年轻女子，素布衣裙，整洁干练，头发简单绾个髻，梳得纹丝不乱。待她走到近前，坐在炕边，池鸣不敢相信，眼睛眨了又眨，揉了又揉。直到那个只在梦里才能听到的声音响起：
　　“小懒猪，还不快起来，太阳都要晒屁股了！”接着是“啪”地一下拍在身上。

　　“姐？姐，是你吗？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姐，姐啊！！！姐啊……姐啊……”池鸣猛然起身扑向真珠恸哭起来。

　　外屋玉娇和泉冽相视而笑。

　　真珠姐姐之前受了那么多的苦，经历了那么多不堪往事，现在终于姐弟团聚。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恸哭，玉娇眼圈儿也跟着红了。有家有亲人，真好啊，玉娇想。还可以这样肆无忌惮、不顾形象地痛哭。

　　泉冽见他这样心里也感慨万千，伸手揽过他的肩，试着安抚。玉娇顺势靠他在怀里，由小声抽泣，渐渐放开声音嚎啕，把头埋在他胸前。

　　这一扇门，一道门帘，隔开里外两个空间：里面姐弟重逢，相拥而泣；外面感怀身世，埋头而哭。

　　玉娇与真珠都是从鸾凤阁里逃出。此刻，真珠找到弟弟有了家，而他的家，他的家人，尚不知在哪里，身在何处。从小到大，别人羡慕他漂亮、聪明、逍遥自在。他却最羡慕别人有家有亲人。每每看到玉瑶与他母亲云水在一起，哪怕是吵架、赌气，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羡慕、嫉妒。

　　他在鸾凤阁里逍遥自在，却也是最没人关心、没人管的。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他也有个云水那样的娘，在训斥之后会把自己拉到怀里抱着搂着，为了那怀抱就是多挨几次训又如何。在娘的怀抱里是最幸福的，可我的娘，又在哪里？

　　泉冽环抱玉娇，轻轻拍着他的背。看着他在自己怀里痛哭流涕，心里既是不舍，又有些许雀跃。他这一天一夜，既确认了心里的疑问，又确认了思慕之人的感情，顺带还帮池鸣找到了姐姐，真是收获颇丰。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官场失意，情场得意”呢？

　　或许正是为了验证这句话，当天泉冽回营后收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商战的事情他现在不用管了，只需处理临水城里的矛盾。第二个消息是，为方便处理临水城里的事务，特许驻外不必回营。

　　这不就是变相发配吗，泉冽心想。

　　“兄弟，别想太多。将军还是很器重你的。靖州府临水城有多重要，你比我清楚。临水城里的事务都由你负责，不正是看重你吗。”杭庆看泉冽低头收拾桌上东西，伸手拍他肩膀，以作亲密状。

　　泉冽又上炕打开柜子收拾衣物，笑道：“我怎么会想多呢。最近事情多都赶到一起了，正应该我们兄弟分工合作。这回我常驻城里，沐休的时候别忘了找兄弟我喝一杯。”

　　“那是自然。可惜啊，那个鸾凤阁竟然就没了。那么多美人呢，我都还没机会见呢。”杭庆歪坐在桌子上，脚蹬椅面，“诶，你这椅子把手怎么坏了？当初不是很喜欢，还特意自己打的吗。”

　　“那个啊，时间长松动了，干脆让我给掰下来了。原想着以后有时间再按一个的。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泉冽用一方湖蓝绫缎包袱皮打包好所有衣物，挂在肩上，“兄弟这就走了。”

　　“哎，你不等那几个了？哥儿几个送送你。”杭庆从桌子上蹦下来，赶着过去。

　　泉冽挎着包袱牵过马说道：“送什么送，十八里*相送吗？从这里到临水城多少个十八里呢。忘了去年沐休我们城墙都没见到天就黑了？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说着认蹬上马，“走啦，有空找兄弟喝酒去。”

　　杭庆站在门口对着泉冽的背影招两下手。看不见人之后撇撇嘴离开了。

　　薛周已死，姓谢的不用别人说他都会想着怎样把薛家的产业占为己有。临水城里的矛盾激化已是必然趋势。而商战肚子里装的什么打算，泉冽还是清楚的。选择这种关键时候放手，最后会按照哪个方向发展，谁也说不好。最重要的是，不回营，又怎么能参与决策呢。

　　不过也还是有点好处的，泉冽咧着嘴想，正好可以跟玉娇朝夕相处了。而且，池鸣回营又把他姐姐安排到宝儿院里。一想小院儿里就他跟玉娇俩人，心里就美滋滋的，恨不得插了翅膀扑棱棱飞到小院。

　　春日的傍晚，玉娇一个人搬个小凳子坐在小院里看着天上云朵的变化打发时间。可是，看来看去眼前全是心心念念的“泉大哥”。一会是昨日劈柴时紧致有力充满雄性美的背影，一会是今早包容自己哭泣的那个怀抱，还有昨日这个时候，在外屋地上半明半暗间深情注视过来的眼神，以及最后天色完全黑下去时，轻悄悄落在唇边的那个吻。

　　玉娇摸摸嘴角，现在想起心还扑通通乱跳呢。

　　突然咣当一响，院门撞到墙上，泉冽骑着马立于院门中，明亮的眼眸含笑注视着玉娇。眼见玉娇白瓷般细腻的小脸儿一点点上色，最后变得粉嘟嘟红润润，好像熟透的果子，恨不得咬上一口。泉冽两腿一夹，任由马儿自个儿进院站好，而后一片腿儿轻巧巧下马，站到对面低头看着玉娇。

　　玉娇就这样蹲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泉冽进门，下马，站到眼前，动作帅气逼人。刚刚心里还想着人家，转瞬就出现在眼前，好像天神下凡一般。看得玉娇痴了，都不知道要站起来，甚或说句话。

　　泉冽看他这小呆样儿，真是爱到心里去了。甩下包袱送到玉娇怀里，才把他震醒。

　　“咦，包袱？怎么，不走了吗？”

　　“是啊，我擅自在外留宿犯了军规，被除名了。”

　　“啊？！怎么会！”玉娇腾地站起来，不敢相信，“你，你真的不用回去了？”

　　“当然啦，你看我包袱都带来了吗。”泉冽卸了马鞍辔头转身进屋。

　　玉娇抱着包袱屁颠儿屁颠儿跟着进去，故作大方道，“没事，你那么能耐，不在军营里也能混得好。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啊。”

　　“怎么，你不担心我吗？我都没饭碗了。”泉冽装作十分可怜的模样看着玉娇，又用将要哭出来的声调说道。

　　“啊？那个，没事。真的。我这还有从鸾凤阁里带出来的东西，一时半会不会委屈你的。我还认字哪，出去找份抄写的活，日常开销应该问题不大。以前真珠姐说过，家里再养个鸡种个菜……我们俩关起门来也不错。”刚开始还有些忐忑，说着说着，玉娇还掰起手指认真打算起来。最后大手一挥，“我养你了！”

　　听到那句“我们俩关起门来”，泉冽的心就被撞了一下。原本这话也就是逗弄逗弄他，没想到，越说倒越是把自己陷进去了。

　　泉冽猛然紧紧抱住玉娇的腰，头埋到他颈窝里，深吸一口气，憋住眼中马上喷薄而出的泪水。心里原本有的那点被贬斥的心酸，被玉娇的这些话一拳打到爪哇国去了。太美好了,老天能让我遇到此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