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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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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见面
当初泉冽身上没带多少钱,走时更是没有留下多少。这些天,玉娇跟真珠在兴盛里支个小摊卖鞋。
真珠的手艺还真不是吹的,各种花色款式,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无一不喜欢真珠摊子上的东西。只可惜这里都是小门小户的,身上衣物都是自己织布自己裁制,很少到外面买。所以也只是维持个温饱。
这日太阳西斜,真珠准备收了摊子回家。
“池家妹子,回去啦?”常到真珠摊子上来的邻居过来打招呼。
“是呀,收摊回去了。”真珠低头忙着收拾东西,却不忘了热情地打招呼。
来人四周看了又看才道:“你弟弟没来吗?”
真珠笑眯眯地对她说道:“我让他先去买菜了。”
“哎呀,都是邻居何必花那个钱,我家还有不少菜呢。去年过冬菜还没吃完。你们要是不嫌弃,让你弟弟到我家拿好了。”
真珠放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板,眉眼弯弯地笑道:“那怎么好意思呢。我们姐弟多承大家照看,不能再麻烦了。谁家的菜是白来的呢。”说着,操起扁担两头挂上,前后扶好,走着。
真珠边走边说,“我得赶紧回去了做饭了。走了啊。”
真珠挑着扁担回到小院的时候,看见院里挤了两匹马。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吓得突突直跳,扁担差点掉地上。转眼看到玉娇从屋里奔出来接过扁担,急忙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谁来了?”
玉娇漫不经心地说,“能有谁?泉大哥呗。你来的正好,他也是刚进门。”他还不太会用扁担,压在肩上,两条腿直打晃。
听是这么说,高悬的心刚放又跟着一紧,扑通通一下下冲撞着。真珠小心压抑自己的紧张与兴奋,“那怎么是两匹马?来,还是我来吧。”看着玉娇左摇右晃的样子,真珠想还是自己挑过来的好。
“哦。嘿嘿。是泉大哥一个同僚,喝多了,给扛回来了。今天可能又要挤一晚上了。”玉娇看着被接过去的扁担挑在真珠肩膀上,随着步履节奏上下微微翘动着,好似蝴蝶扇动翅膀。怎么在自己肩上就是死棒子一根了,玉娇想。
真珠迈步进屋,扁担和筐放外屋地上。光线骤然暗下来,使她眼睛很不适宜。同时泉冽听到动静从里屋迎出来,“回来啦。今天我一同僚喝多了,只能在这里挤一晚上了。还要麻烦你们照顾一下。”
真珠向着泉冽的方向客气地点点头,“哪里,我们还是借住你这地方呢。先里屋坐会儿,饭一会就好。”
泉冽笑着说道:“这倒像是我是客了,什么都捡现成的。对了,我刚又买了两床被褥,放屋里了。你忙你的,我去院儿里把柴都劈了。”回身进了里屋把外套脱了,只着贴身单衣,拎着斧头出去了。
真珠站在屋里,眼睛适应了光线,却只得看到泉冽出门的背影。
外面明晃晃的阳光照在泉冽身上,好似阳光在他身上洒了一层光晕。那健康的体魄,畅快的笑声,还有脸上肆无忌惮的笑容,对真珠来说都是只能远观的奢侈品。
他们相隔的,不只是面前这道门槛。
多想无益。真珠低头忙活手里的活计,再不多看一眼。
其实劈柴这事,泉冽已经几年没做了。撸胳臂挽袖子,提起斧子才觉出有些手生。可人都架这了,怎么好意思说不行呢。索性大干一场,抡起斧子就劈过去。亏了在怀城的时候没少干活,不至于丢丑。
玉娇长于鸾凤阁里,虽然没有亲情的温暖,但是物质上从来没缺过什么,几乎从没看过别人怎样干活的。好奇道:“怎么想起来干这个了?”
感觉到旁边有人注视,泉冽心里暗爽,干活更是劲头十足。“难得过来一次,闲着也是闲着。”斧子抡得更圆了。“上次,走的匆忙,没留下,什么钱,你们,这几天,怎么过的。”
玉娇见泉冽挥汗如雨,斧子扬到最高,又重重落下。渐渐湿透的单衣粘在泉冽背上,随着动作或是紧绷或是松弛,节奏鲜明,好像看到了衣服下面也如此动作的坚实肌肉。凑到泉冽身侧,玉娇看到阳光洒在泉冽脸上,鬓角一层薄汗,又汇聚成一颗豆大汗珠,最后随着斧子劈在木柴上,被震掉在地上,没于土中。
“真珠姐姐厉害,计算着我们带出来的钱,买了料子做好多女红……”
泉冽正等着下半句却没了动静。转回头看旁边动静,却见玉娇背光站着不动,可又看不清他面容表情。泉冽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便直直望过去,想透过刺眼的阳光分辨出阴影里玉娇的表情,却什么也看不见。突然玉娇“啊”地一声,转身跑进屋子里。泉冽一头雾水,拄着斧头看向门口,不知哪里错了。
跑进屋里的玉娇躲在昏暗的窗纸后面,心口扑通通直跳。十几年来头一回看人劈柴,竟还看出美感了,而且还看痴了!这也太丢人了!再想起刚才泉冽回头看过来的眼神,就像撞到自己心上一样,直把心都跳漏了一拍。
正不可开交处,玉娇听得炕上有人呻吟,才想起,泉冽的同僚还在呢。
池鸣不记得喝了多少酒,只知道脑袋昏沉沉的,涨得发疼。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模糊中一个素布衣服的美人给自己擦脸擦手。想到小时候只有姐姐这么照顾自己,还有刚刚姐姐甩手而去的梦境,使得池鸣不顾一切扑上去,拽着美人的手哇哇大哭。
“姐姐啊,我好想你啊,姐姐啊,我不该那样想啊……姐,从小就你对我最好了……我们回家吧,有你才有家啊……姐姐,当时我要是冲出去了,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池鸣这一通,借着酒劲,把多年来压抑在心里的愧疚,还有鸾凤阁偶遇之后心里的纠结,一股脑全部发泄出来。此时的池鸣,不再是战场上遇佛杀佛遇神杀神的池鸣,不再是龙啸军里年纪最小、心思单纯、无忧无虑的池鸣。现在,他只是一个痛失姐姐的年幼弟弟,一个站在原处等姐姐原谅的弟弟。
玉娇被酒后撒疯的池鸣抱得死死地。这家伙嘴里囫囵半片到底乱说什么呢,这一把鼻涕一把泪全蹭身上了。烦死了!怎么办啊?玉娇无奈之下,只好叫真珠进来解围。
真珠在外屋做饭也听到了里屋的动静,正纳闷是怎么回事。撩起帘子迈步准备进来的时候,池鸣那些含含糊糊的话她一句一句都听懂了。
“我好想你啊,你会原谅我吗……姐,我们回家吧……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姐姐……我现在是,龙啸军里功夫最,厉害的人...姐,我长大了,我能护着你了,姐...”
那熟悉的嗓音,还有哭诉的内容...真珠定在那里,举着帘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好多事情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想着这些年颠沛流离遭受的苦楚,想着曾经最难的时候因为惦念着姐弟团聚而一再坚持...
沉重的脚步跨过门槛,真珠一步步靠近炕上那个胡言乱语撒着酒疯的少年。
而如今,见到眼前这人酒醉不醒,听到他内心痛苦挣扎和内疚,心里一酸,眼泪就要冲出来。
真珠靠在炕边,看了好久好久,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到任何陌生的信息。然而没有,这张脸她太熟悉了,哪怕时隔多年,仍然能分辨出这就是那个最最心疼的弟弟。
现在他纠结、痛苦,都是因为自己。可是,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自己最疼的弟弟如此痛苦,怎么舍得他如此煎熬。真珠利索地脱鞋爬上炕接过玉娇手里的帕子,轻轻擦去他脸上滑落的泪珠。嘴里唱着当年哄弟弟睡觉的小曲儿,一只手轻轻拍着。宛若当年哄弟弟睡觉的小姐姐。
玉娇正被缠得焦头烂额,没想到,真珠亲自来,这人竟然就不闹了,还安安静静睡着了。睡得像个孩子似的,嘟嘟嘴。
好不容易脱身了,玉娇急忙穿鞋下地跑到外屋去。剩下真珠和池鸣这对未相认的姐弟俩。
泉冽刚刚劈完柴,进屋就看到玉娇伸手要揭锅。就觉得他会被烫到。自己抢身上前拎起锅盖,却被烫得摔了锅盖砸了脚。
玉娇只是想看一眼,莫名其妙旁边冲出个人抢前面就把锅掀开了。倒是把玉娇弄得怔住了——这是怕我抢吃的,还是怎的?玉娇再看泉冽,一会跺脚,一会吹手,好一阵忙活,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泉冽看他笑得这样,心里本来有些恼怒。再想想刚才自己莫名其妙冲过去的样子,好像抢食一般,竟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靠在墙上,滑落下去,蹲在墙根。
最后,俩人面对面蹲靠在墙根上,脸颊上都挂着笑出来的眼里瓣儿。二人笑着笑着,慢慢息了笑声,安静看着对方。地上的锅盖还在左摇右晃的打着转儿,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煮着东西,灶里的柴火也噼噼啪啪烧着火。而泉冽和玉娇,他们之间,或许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玉兰树被光阴拉长的影子,跨过门槛,伸进外屋,最后映在玉娇侧脸上。泉冽看着它在最后的余晖里缓缓绽出花骨朵,“啵”,而后便隐没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