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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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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件事,只要心甘情愿,总是能够变得简单.
我醒来的时候,睡在自己的房间.艳红色的床帷被风缓缓卷动,阳光似碎汞跳了满地.娘亲坐在我的床边,笑容安详而淡定.在门口,是跪在阳光中的伊凡.他的额头有大滴大滴的汗珠流下来,面容疲惫而辛苦.
“娘,他…”
“伊凡不是个简单的孩子.如果你不舍得,娘就不杀他.”娘亲如水般清澈明亮的眼眸中盛满了浓浓的宠爱.我转过头,看到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在烈日下安静地跪着.他的头微微垂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移回视线,紧紧盯着娘亲的面孔,许久许久.“娘,我是他们口中的妖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娘亲眼中闪烁的异芒,微微低下头.“天宁与雪晴醒过来之后,不是一直都这么喊的么?”
“我不是嘱咐过你,不许踏出花田一步的吗?”娘亲的声音尖锐忧伤.我愕然抬起头,“可是,娘,你不在,我好寂寞.我不想一个人.”有水雾慢慢汇聚在眼底,倾巢而出.
娘亲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我看到悲伤爬到了她的眼角,迅速蔓延.
“泪儿,你要相信娘.娘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你.”
“那,就让伊凡陪着我,不要杀他.”娘亲的眼闪烁了一下,嘴边却淡淡地笑了.
“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但是,以后,你不可以再碰琴.”昨夜的记忆恍恍惚惚纷至沓来.我低下头,娘亲的银色铃铛如往常一般鲜亮.
“娘…”
“怎么了?”
“我会时常有幻觉.梦里有,不在梦里也有.娘,我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
“泪儿,那是因为你体内,中有奇毒.”娘亲怜惜地抚着我的发.忽觉得眼前的光线颤抖了一下.我看向门边,是伊凡快速扬起的头遮住了部分的阳光.
原来,他什么都听得到.
我慢慢地收回视线,盯着娘亲黑色的发丝,缓缓地说:“娘,饶了他吧.”
这件事后,娘亲和伊凡都对我百般疼爱.我恍惚中觉得,这是不是命运与我开的另一个玩笑.只是,即使这是幻觉,我也心甘情愿地沉沦进去了.
时光翻飞.夏已去,秋又来.
我安静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风吹过我的发,温柔缱绻.我看到那些在风中飘零的花瓣,内心忽然一阵空荡荡地悲凉.越是繁华美好的事物,便越容易消逝.就像花田里的百花,前一刻还在争奇斗艳,现在却不知葬在何方.
经历过太多的变故太多的伤痛,幸福突然来临竟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想起出生那天的满天花雨,心里像要哭泣般的幸福.
如果时光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我宁愿万劫不复.
伸出手接过一片残花,低头轻嗅,干涸的清香.细碎的绝望飘洒在风中,不甘么?世事轮回,又岂是人力所能为之.轻轻地叹了口气,扬起手.随风逝去吧,这本该是你的命运.你逃不得.
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到站在阳光中的伊凡.他长高了许多,面容越发英俊坚韧了.我冲他浅浅的微笑,这已是我们习惯的见面方式.
他走过来,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在明亮温暖的阳光下,在我浅浅的微笑里,帅气而又满眼心疼地走过来.我看着他,始终微笑.在凡世陪我一起长大的孩子,你寂寞吗?
“早饭怎么又没有动呢?”他略带责备的声音惊醒了我.我看着他,笑意加深.“还有,天气转凉,下次出门不可以穿这么少了.”他把白色的外衣脱下,盖在我的身上.我低下头,看到雪白的衣衫温柔地覆在火焰般迷离的轻纱上,如同罹火中盛开的百合,内心的温暖火焰般迅速蔓延.
“伊凡,你说,我的样子很可怕么?”我依旧低着头,眼前白色的水雾开始慢慢聚拢.
“不.你的美很动人.年纪那么小,眼角眉梢却承载了太多让人心痛的忧伤.如此无助而让人心生怜惜.当你笑的时候,便是连世间最美丽的花都不及万分之一.”我抬起头,看见他温暖的笑容,如同穿街而过的阳光.
眼前的水雾越来越浓烈,伊凡的笑容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我轻轻地闭上眼.“可是,人们都说我是妖啊.”
许久,寂静无声.心里苦笑了一下.
“外界的传言,你便那么在乎吗?”我愕然地张开眼,虽然仍旧看不清,但却清楚地感觉到.那个身体所释放的怒气与哀伤.
我用双手狠狠地揉着眼,只觉得一片血红.无力地睁开眼,望向迷蒙雾气中的伊凡.
“你说的对,只要我不出这花田,便一切相安无事.不必在乎外界人的看法.”我重又低下了头,“可是,你终有一天会离开的,不是么?”
他始终站在距我三尺以外的地方,几个月来,一直如此.像是我身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是,即便如此,我也已经很满足了.想起前世正常的我,父母与保姆尚避之唯恐不及,我还奢求什么呢.
天下间,除了娘亲,便没有人碰过我一片衣角,包括伊凡.只是他,又多了两次意外罢.一次是在秦凌风闯入倾城欲带走我,他急切间把我护在身后.另一次便是刚刚,他把衣衫披在我的身上.如此,我便把他看得和别人不同了.
其实,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即便早成,也还是有些畏惧吧.
沉默的氛围僵持在周围的空气中,我听到不安的风声在耳边低沉呜咽.眼前的雪雾慢慢驱散开来.我站起身,雪白的衣衫缓缓滑下.“你的衣服,”我顿了一下,转过身,“等我走后,自己拾起吧.”
抬起脚,缓步向房内走去.“衣衣.”我诧异地回过头,看到他在风中飞扬的长发.
我盯着他,目不转睛.“你不知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吗?而且,你已经两个月没有这样叫了.”我看着他面色凝重地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说:“衣衣,有个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竟然哭了.大颗大颗的泪滴从脸庞滚落下来,跌入到空气中,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可是,我的心里一片平静.
他仍旧在距我三尺之外的位置停下.他说:“你眼中的水雾化掉了.”声音轻柔,就像水中荡开的涟漪.
“你想对我说什么?”我看着他,那个在人群中大声呼喊面带微笑桀骜不驯的男孩与面前脸色凝重略带哀伤满眼心疼的身影重合在一起,我忽然觉得,他变了许多.变在哪里,却又无法感觉.
沉吟了半响.他才慢慢地说:“你知道衣衣是谁吗?”
我却笑了.“衣衣,可不就是你想把她安在我身上的人么!”
“外界人如果识得你,只怕会更加畏惧吧.”他神色不变地看着我,“你可知,你根本就不像一个三岁的小孩子.”
“我生来如此,从未想过要隐瞒,虚伪地活.”你就像一个八岁的孩子了么?
他却仿佛懂得我的心思,沉默了片刻,神色却欲加哀伤.“我从小颠沛流离,尝尽了苦头,对世事便多了一分认识.只是,你从未经历生活,便会如此,长大之后,又如何了得?”
凛烈的风呼啸而过,在我与他之间徘徊.两个小孩,在这个晴朗的秋日清晨,如此对话.我忽然变得心灰意懒,提不起兴致.将来,我还有将来吗?在心底冷笑一声.
“你说吧,衣衣是谁?”我的语调变得极度慵懒.
他就那样看着我,许久许久.
“其实,你是秦凌风的女儿,你叫,秦-天-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