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泪》妖精漠漠

10、番外一 若倾篇

　　在满天繁花弥留的叹息中,我生下了她,我的女儿,天衣.他曾说过,我们的孩子应与国都同名,颠覆日照国土.他也曾说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风吹起如花般破碎的流年,我仰起头,身后的屋内,躺着的,是满头银发的死婴.

　　这一天,我的身体很弱,倾城上空的结界,消于无形.有大片大片鲜艳的花瓣飘洒下来,哀伤,绝望.今天,是他与水月公主大婚的日子,举国欢庆.那些大红的花儿,是天依百姓撒开的.风吹到我倾城.我却,已无能力抵挡.

　　当我色诱日照国君,取得“飞花天镜”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之间已无可能.其实,我的意愿很简单,只想他快乐.他没有接受秘笈,淡漠的笑容掩盖不住嫌恶.我看着他决然的背影越走越远,没有哭,也没有告诉他,这本秘笈,是礼心甘情愿送予我的.

　　繁花散尽,人已空.

　　如今,就连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关联,也断了.我转过身,看着被发丝包裹浑身青紫的天衣,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来.师傅曾无数次告诫于我,以胎气为引,修炼“飞花天镜”,孩儿难以成活.师傅不知,若要修炼,胎气必然游走,无法自控.修炼而成的那一天,师傅说,普通人三十年难以小成,你却在三月之内得以大成.你的孩儿,怕是无望了.

　　拜别了师傅,下山.一夜之内,灭了凤阳城下的云尘阁,韶华山顶的无涯居,天依城北玉家庄.是以,秦家一跃成为武林之首.而,希若倾,则成了江湖魔女,人人喊杀.看惯了绝望,哀嚎,恐惧与鲜血,我的眼里,便只剩下他了.

　　直到,传来他与水月公主定亲的消息.也就是那一天,我知道,我的孩儿还活着.深夜,我夜探秦家,去寻他.却发现,他正与一美艳女子在巫山云雨.他妖娆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看着我.然后,我中了埋伏.这个我深深爱着的男子,他依然笑着.

　　可是,我用幻术堪堪逃开后,却仍然恨不起他.无忧山.师傅说,你孩儿怕是吸取了“飞花天镜”中的玄气,以后,切莫让他学琴吧.我问师傅为何.师傅说,“飞花天镜”乃日照国君千万年来代代相传,你既是因缘得之,便是天意.你孩儿命数,也得看天啊.

　　师傅的话,我并不太懂.只能无数次地祈求老天,让我孩儿复生.我结集了云尘阁,无涯居,玉家庄武林三大派的大批财物,在云尘阁的山谷内,建了倾城.并在上空布了结界,外人无法进入.倾城的人,都是家境贫苦的普通百姓.还有余下的三派家仆.

　　也许,我的罪孽太过深重.天衣,生下来,就已经没了气息.那紧闭的眉眼,竟与他三分相似.天可怜见,遇见他之前,我希若倾便连一只蚂蚁都小心翼翼地绕行.有什么罪孽便报应在我一人身上吧.哪怕让我魂飞魄散.

　　我跪在窗前,祈求上天.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异动.大风轰轰烈烈地从心上刮过,凛烈而疼痛.我猛然站起身,回头.一双惊恐的琥珀色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手臂被发丝缠绕,兀自挣扎.我木然站在原地,泪水汩汩而下.小心翼翼地踏进房门,一步一步缓缓向床边走去.内心惊涛骇浪,又被更多的狂喜卷过.最后只化为一句:你叫红泪,我的儿.

　　红泪,我重生的孩儿.不会哭,不会笑,整天张着惊恐畏惧的眼,瑟瑟发抖.我心疼,却又无能为力.那一道一道忧伤灼热的视线,烧疼了我的瞳仁,也灼坏了我的心.同时,我感觉得到,她体内的玄气越来越盛,外人已无法近身.

　　倾城内谣言四起,三个月后,尽武林都在传扬.言因我杀戮过重,我儿受报应,命不久已.我深知,若泪儿体内玄气更盛,便真的命不久已了.而这种玄气,我是除不掉的.师傅在闭关.此时,谁可帮我?我看着怀中盛放浓浓阴影的琥珀色瞳仁,大颗泪珠滚下来,滴落到她晶莹玉润的面颊,缓缓滑下.琥珀色啊,日照皇族继承人才能有的眼睛.历年历代,从无女子.

　　我看到泪儿眼中不断变幻的色彩,难过突然从喉咙里涌出来.秋风从窗外鱼贯而入,吹颤了我的睫毛,我想我必须出城.身后传来天宁急切的呼唤: 主公，现在武林纷乱，你不能出城。我没有回头,我必须出城.

　　我看到她眼中绽放的光芒,灿亮如星光.她也是想出城的吧.日夜呆在花田,她也是寂寞的吧.只是,我的女儿,她连微笑起来,都那么让人心疼.

　　凤阳,是礼送予我的.他总是放肆地给予我任何他能给予的东西,不似一个国君.固执如孩童.红泪竟拥有与礼同样颜色的眼睛.可分明,他一直守礼于我.低头,意外见到泪儿清亮的眸子,带着笑,惊奇与天真,如春暖花开的阳光.那一刻,我觉得,她就是我的天下.

　　来到红叶楼,竟意外得知,我苦苦寻觅的莫离,出现了.在红叶小筑,我见到了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神医.黑眸,不见底,声音嘶哑.我看到他,体内真气微微逆转.莫离,居然会玄术.我看着怀中泪儿痛苦的神色,制止了他贯注在声音中的厉气.嘴角勾起.

　　她体内玄气过盛,郁积心脏边缘,如不及时疏通,三日后必死无疑.
　　何以用幻术传音?
　　你女儿抵挡不了我的音魂,难道你看不出吗?而且…你用“飞花天镜”的秘法强行驱散她体内玄气,延续了她三月寿命.可知,终有一日你会反创于体内的骇世奇功,气绝身亡.
　　不必再说.你可救她?
　　能救她的,只有一种花.此花产自西域,传说用血灌溉而成.花身诡异凄美,含有剧毒,无解.其果实,毒性更甚.只有其通灵的血气,方可化解融于胎气而长成的玄气.
　　传闻此花难得.黑色曼陀罗更是极品.你未必只为了见我容貌,而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吧?
　　哈哈,果然精明的女子.不错,我要“飞花天镜”.
　　如果我不给呢?我杀你易如反掌.
　　杀了我,你女儿也会随我陪葬.呵…

　　“我跟你做这笔交易，你不必再说。”此人城府如此之深,我只能见招拆招.轻轻点了泪儿的昏睡穴,指尖贯入真气.慢慢站起身,听到莫离慷慨激昂的承诺.

　　忽地,窗外一个白影闪过,如此熟悉.是他么?“你且救治,他日若我儿无恙,自当奉送秘笈.”匆匆留下一句话,我便飞速追出去.我已放话于天下.他势必会来确认他秦家子孙.追了大半凤阳城,果然是他.

　　我站在他面前,轻轻掀起面纱.月光如水一样铺洒在他绝世的面容上,如同初次见到的模样.我知道,此刻我的眼里,只有柔情,没有愤恨.他的眼神颤了一下.随即冷漠.我的心如入寒地.“你这样跑出来,不怕莫离对你女儿不利吗?”毫无感情的话语,一字一字锤打在心头.我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我的女儿,难道就不是你的女儿吗?”

　　“我的女儿不会有琥珀色的眼睛.你与那个昏君…不说也罢.”

　　“你当真对我已经毫无情意?”

　　“你已是武林正道的公敌,我与你再无瓜葛.”

　　“呵…呵呵…”我狠狠地闭了一下眼,又张开.“那好,明日你帮我除了莫离,我们互不相欠.”

　　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过身.

　　多情却是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蜡烛有泪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