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泪》妖精漠漠

8、初识 与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我只想成为一个简单快乐的女孩,所以我说,我不愿.

　　男孩脸上的笑容慢慢化开,他的眼里,有我始终读不懂的情愫.娘亲缓缓摇头,面纱遮住了她的容颜,也挡住了神色.
　　“你讨厌我吗?”男孩面色凝重地盯着我的眼,他距我那么近,黑色的瞳仁里掉满了阳光.我飞快地转过身,扑进娘亲怀里.他长长的睫毛,让我害怕.
　　“我身世凄苦,孤独无依.只是想找个栖身之处,免得江湖中人追杀,如此而已.如果你很讨厌我,我会尽量离你远远的.”犹如忍受极重委屈的小孩子般轻声呜咽.
　　他是个孤儿啊.我为什么这般待他?悄悄转过头,还来不及收回的笑容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我没有愤怒.我已没了那个力气.
　　在娘亲越来越紧的手臂中,我依稀看见他在明亮的阳光下邪邪地笑…

　　这一次，我跌入了一场很沉很沉的梦境.梦里,一片血红,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却因为这异常安静的梦,笑了.笑容蔓延开来,扯痛了我的嘴角.面容凄苦.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他.
　　娘亲把他带回来了,并且放在我的身边.
　　前生,当我还是个小小女孩的时候,我就一直想,如果有一个人天天在我身边,陪我种花,陪我唱歌,教我读书…不知道会有多好.
　　现在,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我却不知该如何.我习惯了品位一个人的孤寂.我早已习惯.
　　我没有勇气折断我的翅膀,却也飞不到任何地方.

　　我想去见娘亲.当我挣扎着起身的时候,他却按住了我的肩.
　　“城主吩咐我照看你,不许你去见任何人.”
　　“让开.”是么?娘亲这么放心,把我交给他吗?
　　“你在害怕什么?”
　　“让开.我是公主,我命令你让开.”我的口气很重.我讨厌他看穿我的心事.
　　“我真的很怀疑,你是否只有三岁而已.”我霍然抬起头,看见他嘴角促狭的笑.那一刻,所有的一切卷土重来催人泪下.是呵,我都活了十九年了,还会怕一个孩子么?
　　“娘亲派你来做我的佣仆?”我把头高高地扬起,态度不可一世.
　　难得见他怔住了笑容,默默点了点头.可是,我却一点都不高兴.
　　时空把我的人生割为两段,年少的时光重合在一起,却让我的痛苦加倍.

　　后来,我没有固执.伊凡成为了我的小仆人.我知道他是那种桀骜不驯,骄傲尊贵的孩子.胆大得令所有人惊讶.我却偏偏每日每夜折磨他的傲气.我要让他容不得天下人的眼中,有我.
　　我乐此不疲.
　　娘亲见我的性子日益开朗.很是开心.对我极是纵容.
　　独守着这份星光一样一泻千里的快乐,我很陶醉.

　　转而,夏来.伊凡来花田,已一月有余.期间,第一天,可能因我令他做了太多的粗活,晕倒过去.娘亲知道后,并未责怪于我,只是每晚叫他到前厅去睡.所以晚上陪伴我的,仍是娘亲.
　　我没有再弹琴.
　　我更多的快乐,是偷看伊凡蹩脚的工作,然后偷偷地笑.晚上,用甜得腻人的话语,在娘亲怀里撒娇.取笑伊凡.
　　日子平静而充满乐趣.以致当大大的太阳很毒地横亘在天空时,我仍然兴奋地在花田跑来跑去.伊凡很辛苦地在我后面,扶起被我踩倒的百花.我快乐地旋身,一阵踉跄,忽觉得风中的香气浓郁似海,夹杂着热气猝不及防地向我扑来.
　　我抬起头,看见天空七彩斑斓,然后身体软软地跌了下去.银白的发丝,像一块锦缎,柔柔地铺撒在颜色鲜艳的百花上面,诡异而华丽.
　　我看见伊凡向我跑来,口中焦急的叫喊.
　　我听见那声音叫的是:衣衣.

　　娘亲说,我自幼体质阴冷,不能长久呆在强烈的日光下.所以,这个夏天,我被禁了足.
　　只是,我仍没有忘记,伊凡因我晕倒而焦急的神色,和,他口中的衣衣.
　　我没有开口问他.他有足够的理由可以不回答我.
　　前世的我,看多了这类剧情.也许,他是把我当作另外一个人了吧.
　　想到他心甘情愿的一切,不是为我,心中幽幽地难过.

　　于是,我开始不理伊凡,不再叫他做下人的活,不取笑他,不与他讲一个字.任性如同别扭的小孩.同样地,我也失去了快乐.
　　陪在我身边的人,心中都不是为我.这样的陪伴,又如何有意义?
　　我时常想,我完全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尽管前世的我已经漫过了花季,但其实我的内心仍然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又任性又脆弱.
　　前世包括今生,我最爱的人,是娘亲.

　　伊凡因我这样的反常而寂静.我依然记得,他曾说过,如果你讨厌我,我会离你远远的.我想,他也记得.
　　我又回复了一个人的日子.完美如句点.
　　可是那句充满关切焦灼的‘衣衣’,依然在我的梦里翻滚不休,生生不息.狠狠地绞碎了我血红色的梦境.
　　直到某一天,倾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也是那一天,我第一次看到了娘亲银色的小铃铛上溅满了血迹.

　　那一天,我做了个很可怕的梦.醒来,却又不记得.只有漫天漫地的寂寞笼罩着我.大风凛冽地吹打在窗棂上.轰轰烈烈地歌唱.
　　我打开门,恍惚中,似乎看到有个身影站在百花亭中.好似娘亲,片刻后似乎又变得高大,后又似乎很小,好像伊凡.那个影像在斑驳的月光下不断变幻.萧索而又充满诱惑.
　　我走过去,踏着繁花似锦,百花妖娆.它们在我的脚下变做了尸骸.可是,没有能力反抗.剧烈的风卷起我的长发,飞舞似白蝶.
　　近了,却仍是看不清.直到,我的脚踏入了百花亭,只有娘亲的古琴孤单地陈在那里,四下里,寂静一片.我怔怔地站在那,头脑一片空白.
　　风掠过琴弦,发出一阵寂寞的呜咽.多久了,它躺在这里,多久无人问津了.看到那丝丝琴线,扭曲着,挣扎着,与狂风对抗.我竟觉得它与自己,是如此相像.
　　琴儿啊,你是不是也在凡世的浪涛中,翻涌了千年呢.
　　你寂寞吗?
　　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地拨弄琴弦.霎那间,哀伤的乐符四处飞溅.我急忙缩回手.雪晴与刃祈山上白衣男子的话,同时轰然而至.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倾城之上,一片一片碎裂的声音.像世间最纤细的冰,被重拳击中,在我的头顶迅速破裂.
　　片刻后,我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疾速而至.妖艳如同女子的面容,在夜色中明亮.
　　我听见他对我说:“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跟我走吧…我下意识地摇头,却发现身体一点力气也无.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向我靠近.那步伐很缓慢,似又很快,我的眼中一片迷离.
　　“衣衣!”一声大喝,让我惊醒.还是这个名字啊.是伊凡么?可是我没有力气转头,去看清楚.下一刻,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我的面前.背影坚定执着,是为了那个叫做‘衣衣’的小姑娘吧.罢了罢了,明天,我不会再不理你的.我不能做一个小气的孩子.
　　那样,娘亲会不喜欢的.

　　“你来做什么?”那小小的身影怒气高涨.
　　“我来带走她,你让开吧.”
　　“你不可以伤害衣衣.这里是衣衣的家,离开她娘亲,她不会开心的.”又是衣衣,我强自聚敛快要游走的神志.
　　“所以,你甘愿留在这里.放弃你的身份?”身份?什么身份?我的头又恍恍惚惚起来.
　　“我不会让你带走衣衣的.”这个衣衣,是谁?
　　“我要证实一件事,非要带走她不可.”
　　“不行.”
　　“你以为,你拦得了我吗?我等倾城结界破坏的这一天，已经等了两个月.今日,我定要带走她.”结界,破坏了?是那尖锐的碎裂声音吗?是我吗?

　　“秦凌风,你好大胆,居然闯入我倾城地界.”是娘亲啊.紧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松了下来.身体也开始摇晃.在狂风中,依然那么脆弱.
　　娘亲身上的银铃,猎猎作响,声音婉转如天籁.忽地,一道璀璨的白光,在我水雾一般的眼中缤纷绽放,直直射向那个白衣身影.
　　秦凌风的身形顿了一下,似乎并未料到,娘亲会突然出手.也绝不会想到,那小小的八只银铃,会有如此大的威力.我看到娘亲的身影一动未动,小银铃上,有血缓缓滴下来.鲜艳如同我的衣衫.
　　意识游走的前一刻,其实我在怨天.为何把我的身体,生得如此脆弱?
　　恍恍惚惚中,似有人大声地呼喊:天衣.又似有人在争论,好像是,黑色曼陀罗……

　　如果可以选择,我只想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