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泪》妖精漠漠

6、遇见 生

　　生命其实就是一段旅程,繁华过尽落花成灾.

　　这些日子,每当我的意识逐渐涣散,我就会看到无边无际黑色的花,连绵而过整个倾城.然后就会沉沉地睡去,做一个妖娆而鲜艳的梦境.
　　可是,这次,我没有.我清楚地看到娘亲走过来,轻轻地抱起倒在地上的我.我银色的长发蜿蜒而过她的手臂.她的眼中一片雪雾弥漫.

　　我也看到,天宁与雪晴,两个人脸上惊愕不敢置信的表情.我就那样笑了,笑得落寞而寂静. 娘亲的声音悠悠地传来:“三日后武林大会,娘带着你一起参加,可好?”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久久不散.
　　天宁和雪晴两人面上惊异神情更重,欲言又止.娘亲没有理会,径自抱着我,向花田深处走去.我依稀看到,那银色的长发又长了许多,像一条狭小而绝望的瀑布.

　　三日后,娘亲果然带着我,出了倾城.身边,还有雪晴,与天宁.坐在马车上,赶往天下第一大城,天依城.武林大会举办在城郊,刃祈山上.爱说话的雪晴,在马车上,掩盖不住兴奋,一路畅谈.途中,只有我闪闪发光的眸子,和天宁偶尔的附和.娘亲始终清冷寂静,看不清表情.
　　当今天下,中原大国,名日照,奉太阳为神,以天依为都.起源已不可考究.历代皇族,血统纯正,以日为姓氏,天赋灵力.泱泱大国,繁衍至今,日之姓氏者,已遍布天下贵族.但凡入后宫者,全为日氏贵族女子.且才艺兼备.所诞皇儿,若无灵力,全部诛杀.
　　所谓灵力,其实不过是瞳孔颜色与常人不同而已,未见到有何大的作为.千百年来,日照国皇帝对百姓还算爱戴,除了对自己黑色瞳仁的孩儿过于残忍外,倒也未见其他.
　　此时的雪晴,像个天真而固执的孩子,滔滔不绝中,隐隐而见雀跃的兴奋.去武林大会,就让她那么高兴吗?我看向娘亲,她转过头来,若有若无的目光掠过雪晴的脸颊,然后低下头,对着我笑.那笑,还是那么美!
　　原来,那些听说的,都是沉默.

　　刃祈山与凤阳城似乎不远.我们一行四人,辰起出发,到达刃祈山脚下,日头还只斜斜地挂在东方苍蓝色的天幕上.雪晴第一个跳下车,高兴之情溢于言表,随后天宁.马车上,只剩下我与娘亲.
　　娘亲拿出纯白面纱覆在脸上,随即眼前一暗,我的头顶多了一个垂着红色薄纱的斗笠.娘亲就这样抱起我,跃下马车.我在红色纱幕的缠绕中,几乎窒息,马上挣扎起来.
　　娘亲一怔,放下我.但是我并没有拿开斗笠,只是向前走去.天宁与雪晴回过头来,在一片稀疏的红色世界里,我第一次发现,其实她们的相貌,是如此相像.不同的,只是灵魂,谁也看不到.

　　阳光很好,细细碎碎地掉落下来,在我红色的面纱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灿烂的花.我抬起头,高耸的刃祈山,我从未见过的世界.草地无边无际地温柔蔓延,承载着我们向内里而去.也向着不可知的未来.

　　不久,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青年,来到娘亲面前.弯下腰,口中恭恭敬敬地道:“盟主恭请希城主.”娘亲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小厮直起腰,面露笑容,眼光却若有若无地向我看来.想必这一小团红色,必然很是耀眼吧.我在心里轻轻地叹息.
　　谁又知道,我讨厌这种红,像血一样.一切,只因娘亲喜欢.
　　大家继续向前走去.不料,途中,小厮又道:“城主,此种走法,怕误了大会时辰.为何不用轻功?”说着,眼神又掠过我.娘亲沉吟了一下,向我看来.
　　我伸出双臂,娘亲抱起我.巨大的红色纱幕缠绕在我的颈上,呼吸困难.可是,我没有挣扎.
　　娘亲温暖的笑容缓缓荡漾开来,像美丽的涟漪.

　　当我们到达半山腰的会场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如此,我便想起日照国.这个春末夏初的季节,有漫天漫地飘落的柳絮.古代的郊外,清新而明亮.
　　娘亲牵着我的小手,我在地上行走.心绪千思百转.既然武林中人三年前追杀娘亲,索要武功秘笈,娘亲今日又为何现身在众多高手面前呢?我抬起头,向娘亲望去.却猛然间发觉,周围有无数道目光射向我.我微微转过头,怔住,黑压压的一群人,包括坐着的各位,都看向我们.小厮早已不见,跪在首座面前.似在求饶.
　　却是,我们来迟了.

　　这应该就是电视中无数次呈现的武林大会吧.只是规模却更大些.大得只是人多,只是地方大.如此足已.
　　娘亲在她的座位上坐下来,我站在娘亲面前,端端正正.粉色的流苏轻轻地撞击我的红纱,发出一阵好听的乐章.那些银色的小铃铛,在风中起舞.迷醉了谁的心!没有人看到,我飞絮般遮天蔽日的笑容,悠悠绽放.
　　有生命以来,从未被如此优待过.可以站在众人面前,和自己的娘亲一起.
　　很多我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忧伤，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日子里，被我们遗忘了.

　　一阵咆哮,打翻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见首位上的盟主,腾地站了起来.指着我?我一阵郁闷,三岁的小孩子,竟会有那么多仇敌吗?武林盟主,颇为英俊,年龄不详,没有皱纹.没有…涵养.我如是想.却听身后铃铛轻微撞击,似在发怒.
　　娘亲缓缓站起,手放在我的肩上,我没有回头.半晌,她缓缓道:“怎么如今却是要群攻我,抢夺‘飞花天镜’吗?”
　　“希若倾,‘飞花天镜’乃武林至宝,你一弱女,何以独吞?”对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也腾地站了起来.
　　“杜前辈,有能者居之,这个简单道理你都不懂吗?”娘亲的话语依旧淡淡,却让对面老者皱纹横生的脸上一阵抽搐.
　　却听盟主又道：“确是有能者居之,如今我们便要从你手中夺回秘笈,杀掉你这个魔女,为武林除害.”
　　座位上的人全都立即站起,远处的人群也一阵骚动.“对,还要杀掉她那个妖怪女儿,维护武林和平.”
　　呵,怎么不说维护世界正义呢!

　　正自义愤填膺,娘亲一瞬扯过我,摘掉我的斗笠.我茫然地张大双眼,风吹过空空荡荡的心脏,瑟瑟地疼.喧哗声音渐渐远去,抽气声却此起彼伏.在这个明媚而灿烂的正午,所有人都看着我.天空静得,只听到风声.
　　我转过头,看娘亲.娘亲的眼直直地看向远方,那里没有我.
　　“好一个倾国倾城的小美人!”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里宁静得可怕的气氛.我看向他,从空中而来,白色的衣襟在风中舞动,烈烈作响.
　　“你终于来了.”这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娘亲啊.
　　“你赌定了我会来的,不是吗?”男子似笑非笑的声音,在空中飘荡,随着四散的风,传到各个角落.他落到我们面前.我看清楚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妖艳,诡异,仿若女子.
　　却比女子更媚.
　　“是啊，我知道你会来的.因为这里,有你想要看的东西.”娘亲的话语透露着淡淡的忧伤.那一刻,我的心难过得要死.
　　我盯着眼前的雾气,在心里暗暗地对娘亲说:娘,无论谁想杀害你,我都会将他碎尸万段.因为,你就是我的天下.

　　男子邪气的笑容荡漾开来,他的眼中却是满满的伤痛.我看着他笑,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倾国倾城.

　　忽地,人群里传来一个微弱但却坚定的声音.“看啊,她有和皇子一样颜色的眼睛和银色的头发.”众人纷纷向声音源头望去.透过层层碎玉般的日光,我看到他,一个男孩,站在人群之中,脸上有淡淡的笑,桀骜不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的柳絮飘过来,落在我的睫毛上.

　　男孩定定地看着我.微笑.那笑,倾国倾城.我眼前的水雾蔓延开来…

　　在这个纷乱而破碎的时空里,在这个柳絮翻飞的季节, 在日光明媚的正午,在千年时光的转角，我听到一个如泉水般甜美的声音从我口中逸出,那声音颤抖而温柔.重生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听到那声音淡淡地,轻轻地说: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