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泪》妖精漠漠

5、时光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刚刚出生的孩子,是不能讲话的.于是,不禁为自己当初的想法,汗颜.很多事情,如果不愿想起,是不是,就能忘记.
　　夜里,相似的梦境,紧紧缠绕.梦里有我十六岁年轻的面孔,美丽而妖娆.然后,我就会在黑暗中看到自己的心,凉薄,红艳,开出一片单薄的花朵.在很沉很沉的迷雾里,摇曳生姿.熟悉的香气袭来,惊醒,睁开眼,看到满身红艳艳的红,在夜色里,濯濯生辉.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还不满三岁的婴儿,竟会夜夜做同样的梦,奇怪,辗转难眠.
　　还不到一岁,我就已能脱离娘亲的手,歪歪斜斜地走很远的路.但,直到现在,我还不能讲话.
　　娘亲的面色忧郁,心急,我却只是笑笑.抬起头望天,忽就想起了那一句遥远的歌词:
　　云躲在天空中,哭了多少天.谁又看得见.
　　云,为什么要哭呢?

　　娘亲有时对我出现的,一些不合年龄的神色,很是诧异.眼波轻轻流转.但后来,就慢慢习惯了.因为,此后的时光里,她一直都是微笑的.
　　我还记得,满月的那天.倾城的天空特别晴朗,鸟儿轻轻歌唱,蓝天美得像一副图景.薄薄的雾气萦绕在花田的上空,似在轻轻诉说着,永恒的宁静.那一天,我听到了娘亲的琴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我的胸膛,在我的心上,轻轻地抓了一下.娘亲说,这首曲子,叫,月光.
　　然后,我就笑了.那天的阳光,灿烂地耀眼.

　　这夜,很静,娘亲温柔地抱着我.眼角含笑.我轻轻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娘亲绝美的容颜.娘亲的笑意加深了,手指轻柔地抚着我的发丝,淡淡地说:“泪儿,你会怪娘吗?娘从未让你见过世人,你会觉得寂寞吗?”我缓缓地摇头,其实,我多希望,这一刻天长地久.
　　夜风吹来,乱了娘亲的发丝,拂到了我的胸前,与我银色的头发,纠缠在一起.真希望,现在,就是永远.
　　娘亲柔和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彷佛夜色中盛开的百合.然后,连这夜,也温柔了起来.

　　将近三年来,我一直很快乐.娘亲时常弹琴给我听,对着我笑.彷佛,我就是她的所有.这种感觉,让我真实地存在.我开始感谢上天,感谢重生.
　　那些破碎绝望的日子,就让它们永远地消失吧.毕竟,我死了,没有人会为我流下一滴泪.
　　直到某一天,我看着娘亲,摸着琴弦许久许久,不肯离开.然后,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娘亲缓缓地说:“你这一生,终究还是逃不开.”
　　我诧异地歪着头看向娘亲,仍是倔强地不肯走.
　　其实,我好想像娘亲一样,弹美丽的曲子.

　　前世一生，贫瘠脆弱.唯一的精神支柱,便是音乐.我热爱音乐,热爱舞蹈.尽管,我识字不多,却仍能唱出动人的声音,跳出任性优美的舞姿.只有它们,陪伴着我成长,不离不弃.
　　来到这个时空,我仍想念它们.
　　娘亲仿若天籁的琴音,早已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植下了漫天漫地的种子.
　　我没有想很多,我只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于是,很久后,娘亲开始教我弹琴.我学得很快.娘亲的眉头却皱得更深.虽然,早已察觉,娘亲并不喜爱我学筝.可是,内心深重的渴望,却仍让我违逆了最敬爱的娘亲.
　　我想,只要我不离开花田,便不会有娘亲担心的事发生.
　　我静静地做着自己的梦,不动声色.

　　当我的指尖可以随意在琴弦上舞蹈的时候,我隐约觉得,花田的上空,隐隐凝聚着一种凝重的气息.许是我的琴艺还不熟练,指头还太小,弹出的曲子,总是那么,带着一种空洞.甚至,绝望.娘亲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我总觉得,因为我的一时任性,这美好的宁静,快要支持不住了.
　　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做.甚至连一首简单的曲子,都奏不完全.
　　是谁,在那遥远的天边,一直歌唱?
　　是谁,非要踏入这片宁静的和谐?
　　既然给了我生命,为什么不给我全部?

　　夜里的梦,更加深重.梦的最后,我浑身是血,倒在各种各样嘲杂的汽笛声中,眼睛无力而绝望地大张着.这,就是传说中的,死不瞑目吗?
　　那么,我放不下的东西,又是什么?
　　这让人留恋的时光啊.人活着,为什么这么痛苦?!

　　已有两日,没见到娘亲了.花田的前厅,那是不允许我去的地方.娘亲,是在那里吗?我轻轻地推开房门,门前靠左方位的石桌上,一如既往地放着我的饭菜.三岁孩子的饭菜,贵重的不知名的糕点和极品燕窝粥.是啊,我都差点忘记了.我是公主.
　　养在深闺中的公主.和那遥远时空里的我,竟是那么相似.只是那时,却没有现在的温暖亲情,和快乐.更,没有娘亲.
　　我叹了口气,向前方的花圃走去.
　　想起了许久之前,还未得出结果的疑问.
　　黑色曼陀罗的花语:无间的爱和复仇!代表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

　　那种熟悉的清淡幽雅的香气,在晨风中扩散.与百花花香,撞击,迸裂.奇异的味道,充斥着花田的上空.那句花语,是我在电视中听到的.黑色曼陀罗,并不是我喜欢的花.如今,却与我的生命交织在一起.我的身体,日夜带着它的味道.像一朵颓败的,开得不情不愿的花朵.
　　是啊,莫离的那一枝银针,把我变做了一朵花.一朵诡异的黑色曼陀罗.
　　如果,能在最灿烂的年华死去.其实,也并不一定是坏事啊!

　　思绪流转中,我却已经走过了花圃.来到了通往前厅的廊道.只要再向前走,就能见到娘亲了吗?只要娘亲还能像从前一样,日日陪伴我,我宁愿再不碰琴.娘亲,你听到吗?
　　我真的很想告诉你.
　　于是,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一扇门,是关着的.正想推开,里面却传来了丝丝话语.那,是娘亲.是娘亲在说话.

　　“天宁,秦家现在有什么动静?”
　　“回主公,秦凌风自三年前和水月公主成亲后,就一直在朝中活动,甚少在江湖行走.”一个娇俏的声音清脆而利落地答道.
　　“是么?”不知为何,娘亲冷漠的声音里隐隐有些怒气。“雪晴,你怎么看?”
　　另一个声音急忙答道:“据属下安插在秦家的探子回报,秦家三年来,虽表面在江湖中相安无事,但却暗中结集势力,培养暗党.如今,已不可小觑.”
　　“秦凌风是想称帝吗?”声音微弱,似在自言自语.
　　房内瞬间响起了一片抽气声.然后,沉默.
　　她们的对话,我并不明白.江湖中的事,我也不想去懂.娘亲就是因为这些事忙碌,而无暇顾及我吗?
　　我欲推开门,去找娘亲.不料,又一阵声音传来.

　　“主公,属下有一事禀告.”是那个叫雪晴的女子.
　　“说.”
　　“倾城上空的结界,近日来,似乎有些破坏.而且……”话语似乎很犹豫.
　　“而且什么？”娘亲的声音很不耐烦.是啊,快些结束吧.这样,娘亲就能来看我.
　　“近几个月以来,倾城一直笼罩在一片奇怪的声音中.那声音…很凄厉，好象，好象有怨鬼在低声呜咽。属下怀疑，就是这声音，冲击了结界。那声音，那声音的源头，似乎在…在…花田深处……”
　　我的心猛然一震,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已经听不到厅中的话语.只觉得,世界,在眼前飞快旋转起来.
　　我的灵魂在微风中颤抖.

　　是谁说过. 你的眼神掠过我的等待,你会不会觉得问心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