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泪》妖精漠漠

4、毒花

　　身体各处如烈火焚烧，疼痛难以复加。这小小的身体，竟带给我撕裂般地痛楚。记得生前，用水果刀割腕，那血红得耀眼，那痛却那么心甘。那么现在呢…我不许有人来破坏我新生的身体，谁也不行！
　　愤恨铺天盖地，终使我张开眼眸。青涩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流淌出来。
　　室内空无一人。静谧的深夜砸下来。是我讨厌的黑暗。

　　这个时候，娘亲，你在哪里？当莫离对我施予毒手时，娘亲，你在哪里？娘亲，我是真的喜欢你的美。喜欢你的温柔。喜欢你淡淡粉嫩的罗裙。喜欢轻轻地在心里对你喊：娘亲。
　　可是,不要,不要,将我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郁积的心脏在黑暗中急剧地跳动。我似乎听到小小的血管里，血液疯狂流动的声音。这夜，摆着张牙魔爪的模样，似要将我吞噬。我害怕得浑身颤抖。
　　然后，下一刻，我听到寂静的深夜里，骤然而起破空的啼哭。悲鸣。愤恨。颤抖。来自于我小小的身体。

　　莫离没有骗我。我真的能发声。许三岁时，便能讲话。那么，二十岁，就应该死去。这是他为我安排的人生呵。我再一次地摆脱不了命运。长叹一声，哭声愈加剧烈。
　　哭吧，把这许许多多的不如意，都哭掉吧。为自己哀悼。
　　从此后，再没有懦弱胆小的红泪。再没有轻生无望的凌梦。
　　让这凄惨的泪水洗刷掉这一切。洗心革面。洗心革面。洗心革面。

　　不久，房门急切地被推开。娘亲温柔的笑脸出现在门后。有疲倦，有喜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我看到她，哭得更加凶悍。
　　娘亲怔在门口。然后，我就看到了她的泪。急剧而仓促。
　　那一刻，我的心疼得窒息。
　　我发誓，这个女人，我要好好保护她。

　　自从我晕倒，一直未见到莫离。我也不清楚，娘亲有没有对他履行承诺。更不明白，莫离在对我施针时，娘亲在哪里。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足以穿透红叶小筑。许许多多，像一场阴谋。
　　娘亲的面色寂静得发白。

　　果真。第二日清晨，当我还在睡梦中与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作斗争时，娘亲突地闯进门抱起我。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尚不能适应，其实，我真的，已经成为了一个古代的婴儿。
　　娘亲昨晚踏进房间后，便将一顶小帽戴在我的头上。现在我可以探出头，但，只是半个。
　　来人是莫离，还有江湖中的许多人，黑压压地一大片。那些玫瑰的残枝，全部被践踏，七零八落。该死的死，该亡的亡。
　　莫离上前一步，用极其令人讨厌的声音大声道：“希若倾，你不顾江湖道义，残害武林同道。幸而老天有眼，让莫某发现你的行踪。乖乖束手就擒，莫某保你新生儿。”周围声声附和。莫名地，对这个声音，竟不再颤抖。
　　娘亲神色自若，白色面纱下朱唇轻启：“莫离，莫神医。你窥我容颜，我不杀你，乃是念你救治我儿。如今你怂恿武林中人来声讨我,有何目的？”
　　娘亲柔媚的声音刚落，人群便沸腾起来。许多人纷纷聚拢到莫离左右，似都在怀疑莫离居心。更有甚者,竟关心起娘亲的容貌来。所谓江湖正道,一盘散沙。
　　忽地，娘亲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快得捉摸不住，却又那么真切。“莫离，你毁我红花，红叶小筑已无意义，今日就留给你做坟墓！”
　　许是内力驱散，声音不大，却传到各处。人群疏忽安静下来。都看向娘亲。气氛冷窒。隐隐有一丝恐惧在人群中徘徊。驱散不开。
　　片刻后,似有人受不住压抑，高声喊道：“大家不用再怕这个魔女，如今的倾城希若倾已不比当年,况又怀抱婴儿,正是我等取她性命的大好时机。”
　　一声起,马上就有回应。高叫声此起彼伏,却无一人敢上前。
　　娘亲冷冷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微风吹来,香气四溢。很像许久以前,我养的水仙。

　　莫离眼看形势凝滞不前,忽地大声道:“希若倾,我已在你儿体内注入黑色曼陀罗,此种毒药乃我数年精心研制,当今世上除了我,无人可解。只要你交出”飞花天境”的秘诀,武林正道可以既往不咎。”
　　原来,我,只不过是一颗棋子。内心忽然恐惧起来,我小心翼翼地看向娘亲。娘亲的眼深深不可见底,那一霎那,我觉得陌生地可怕。
　　“莫离,你这个赌注下得并不好。不知你远在临水的娘,今年可有八十?”娘亲冰冷缓慢的话语, 一刀一刀地刻在莫离逐渐发白的面容中。
　　“果然是最狠厉的‘毒花’,可惜了一张倾世红颜。我娘现在哪里?你胆敢伤害我娘,你儿立刻毙命。”胆怯与焦心使他本来狠绝的话语,变得颤抖。
　　众人纷纷侧目,皆有退避之意。让我不禁莞尔,出来跑江湖的,还拖家带口。
　　娘亲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气氛再一次沉重而压抑,最后面一些人已经开始悄悄后移。莫离面色更加发白,许是娘亲无动于衷的神色,震慑住了他。莫离不敢估测,我在娘亲心中的地位。其实,我也不敢。但不知为何,对娘亲,却莫名地深深信任。
　　“解毒。”娘亲淡淡地道。莫离与我都是一怔。
　　我恍恍惚惚地记得,莫离说过,我年满二十,再来找他,方可化解。却可见,莫离丝毫没有犹豫地上前,在靠近我和娘亲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天下人可知你儿天生银发?”
　　娘亲仅向他扫了一眼,仍道:“解毒。”
　　莫离像模像样地拿出一枝银针,他的眼神不知为何,那么混浊,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我正自迷惑,忽地眼前一阵银光闪过。然后,我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和惨叫的哀嚎.眼前不知何时坠下了一片黑暗,隐约中却有光线窜进窜出。
　　原来,襁褓中的小盖头,又遮住了我的眼。外面发生了血腥的事吧。
　　上天保佑。

　　“莫离,你太自作聪明,泪儿身上根本毫无中毒迹象,别以为你是神医,用这种伎俩就可骗得过我。”娘亲依旧平淡的声音响起。我窥不到任何感情。
　　紧接着是莫离虚弱的声音:“我娘…放…放过我娘…”
　　然后是一片嘲杂,我听不出,莫离是生是死。
　　这一个早晨,如同演绎了一场闹剧。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都搞不清楚状况。
　　好多好多,也许还不是我这个婴儿躯体,时代之外的人能明白的。

　　印象最深的只是那句:最狠厉的毒花!
　　娘亲是坏人吗?
　　这个时代的好人,坏人又是如何区分的?

　　在懵懵懂懂中,我带着一身奇怪的香气,和那个二十年的生命,被娘亲抱着回到了倾城。
　　这一儿时的记忆,伴随了我一生,时时让我明白,有些东西,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曾经不曾珍惜的东西,却成了永恒的珍贵。
　　娘亲也像一个谜,伴随着我的成长。

　　我再也没有去过红叶小筑。娘亲答应我的承诺,也随着岁月,渐渐地流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