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泪》妖精漠漠

11、隐秘 如

　　如果忘记所有,是不是,就能够重新开始?

　　温暖明媚的阳光,从紧闭的窗瓴中斜斜地打下来,颓靡慵懒地照耀了整个室内.我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海浪般的银色发丝柔柔地披满了一身,红色的小衫凌乱不齐.这个秋日,仿若冬眠,身体嬴弱不堪.
　　娘亲推门进来,我在骤然剧盛的光线中眨眨眼,依然水雾四起,看不真切.娘亲轻轻地叹息.我虽看不到她的神色,却仍是柔柔地笑了.
　　娘亲帮我整理好衣衫,一边用湿帕擦拭我的脸颊一边轻声地问：“泪儿,近日好些了吗?”我不语,只是静静地摇头.娘亲又暗自叹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不久,娘亲出去了.细碎斑驳的暗影重又跳跃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味道.

　　小心翼翼地伸出脚,甫一落地,便一阵晕眩袭来.我咬了咬牙,摸索着向前走去.身体不住颤抖,却也还没误了方向.又走了几步,我轻轻地唤了一声：“小白.”一只通体白色毛茸茸的小狗欢快地窜了出来,扬起头望着我,不住地摇着小尾巴.
　　我慢慢地蹲下身,爱怜地抚着它的小脑袋：“小白,饿了吧?我每日都睡不醒,你不用一直守着我的呀?”小白却蹭地一下跳到我的怀里,我受不了这突然而至的力道,跌坐在地上.手上紧紧抱着惊惶的小白.对着它温柔地笑.
　　艰难地站起,抱着它一步一步向雕花木门走去.小白不安地在我怀里轻吠.一声一声,将这路途拉得遥遥无期的远.

　　四岁的生日过后,眼中的水雾便越发缠绵不肯离去.直至近日,一时半刻的清明,已是奢侈.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只是,那些不甘寂寞的发丝,却以燎原之势迅速疯长.如今,已遮盖了整个身躯.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缠绕在水藻中的小鱼,神情倦怠地吐出一串串漂浮不定的气泡.幻化后,都变成了娘亲的泪滴.
　　我不担心自己日渐衰竭的身体,我只是害怕,害怕以后娘亲一个人,无人保护她.

　　我把石桌上的燕窝粥放到小白的面前,满意地看着那个白色的小影子兴致勃勃地埋头大吃.它是饿坏了吧?嘴角轻轻地扬起,抬起头.硕大明黄的太阳依旧肆无忌惮地照射下来,我却已感受不到它的明亮.
　　吃食的声响慢慢变得轻微,我低下头轻轻地说：“小白,去前厅把伊凡叫来.哦,就是…带你来的那个孩子.”小白抬起头呆呆地望了我一眼,便汪汪叫着拔腿向前厅跑去.
　　他,那个早熟的孩子.有半月未见了吧.过得,可好吗?

　　一袭白衣飞快地卷来,愈发地明亮俊朗.只是,我很早就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了.我想,应与卡通明星无疑吧.直觉.
　　熟悉的距离,淡淡的关切,与不为人知的疏离.没变,一切都还是没有改变啊.风吹起他白色的衣角,像缓缓张开的翅膀.
　　“伊凡.”我淡淡地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我看到那个身躯轻轻地震了一下.半晌,他略带童声的音调响起.“衣衣,你的身体…还好吗?”
　　我缓缓地摇头,内心一阵凛烈.“伊凡,你说鱼会睡觉吗?”
　　“啊？”他有些错愕.我缓缓地绽开笑容：“鱼其实很想睡,可是它不能.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静默了许久,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变化.只是,他还是开口了.“可能,鱼怕睡了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轻轻地抚着刚窜上来的小白,云淡风清地说：“不,你错了.因为鱼一旦闭上眼睛,就会有泪水掉下来.而那样,就会伤了大海的心.”
　　我依然笑着,笑得疼痛而悲凉.“伊凡,你原本是开朗大胆的孩子,如阳光一般美好.可是,自从遇到我之后,特别是叫了那一声‘衣衣’起,你便不再快乐了.”
　　“也许,我就快要熬不住了.这几日,已是越来越难醒过来.我拼尽了全力,也只能如此了.伊凡,我想…”
　　“不,不会的.衣衣,不要放弃,师傅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你千万不要放弃啊…”我愣愣地看着那前进一步的白色身影,他的双手胡乱地舞在空中,如盛开的云朵.
　　小白不安份地跳到地上,不明所以地看看伊凡,又看看我.大风汹涌地灌进我单薄的身体.
　　那些半途而废的花,绝望之后依然等待开放,因为,舍不得对它珍之爱之的人.可是,花无百日红,一生一世,也就那一次吧.

　　“我能活这四年,已经很满足了.只求你,我不在了,保护我的娘亲.还有…帮我好好照顾小白,不要让它再挨饿了.你,也快乐起来吧,不要…”我惊愕地止住了欲出口的话,身体被猛然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淡淡的青草气息夹杂着浓烈的哀伤扑面袭来,让我一阵眩晕.他…
　　“衣衣…”他的话语呜咽在喉中,我总觉得他像是有什么要对我说,却又全部隐忍.
　　其实,他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啊.也许,这次死后,就真的会魂飞魄散了吧.只是,娘亲,我还没来得及报答…
　　飘飞的思绪,卷进肆意凌掠的风中.伊凡捧起我的脸,深深地注视我.我看不到他眼里的风景,感觉到大滴大滴的泪水砸下来,摔在我的脸上,生生地疼.
　　然后,下一瞬,他飞快地转身跑开.兀自留下呆呆坐在石椅上的我…

　　深夜,辗转反侧,无法成眠.应是回光反照吧.这眼睛,也澄澈通透起来,只是有些疼.视线清明,我只想再看一眼娘亲.一眼就好.
　　没有月,没有星,一片漆黑的夜空.大风凛烈.
　　踏在熟悉的花田小径,曾有过的欢声笑语,固执温情恍恍惚惚涌进心田,又被狂风吹散.那片片剪影,扯痛了岁月,又凌乱了人心.时光,如此短暂!记忆,如此虚惶!除了无休无止的病痛与担忧,我给娘亲又留下了什么?无声的泪水悄然滑下,低下头,浸润到泥土里.
　　再见了,花田!再见了,我的家!
　　如果,有来生,我还会到这里,还会来这…等着我…

　　我想活.可是父母的逼迫让我走投无路.
　　我想活.可是这副身体大限已至.

　　我想活.可是我不能嫁给走私集团的老总,来换取爸爸的荣华富贵.
　　我想活.可是我不愿体内剧毒终有一日,害了娘亲.

　　轻生落桥.
　　中毒身亡.

　　烟消云散.
　　魂归故里…

　　对不起了,朴颖上…对不起了,娘亲…对不起,伊凡…小白……

　　回过头,深深望了一眼.猛然转身,推门,进入.没有羁绊,也就毫不犹豫.慢慢向娘亲的房间摸索而去,小心翼翼.寂静的黑暗里,蓦地响起一阵痛苦的呻吟.骇得我急忙止住脚步.这声音,如此凄惨,竟是从娘亲的房内传来.
　　我本意只想偷偷看上娘亲一眼,便离开.然后走至很远很远的地方,听天由命.只是这声声凄惨的叫声,确确实实从娘亲房内传来.我慌了脚步,一阵恍惚.
　　急急忙忙推门而入.然后下一刻,世界似乎凝止不动了.我呆呆地立在那里,有娘亲的暴喝声和伊凡惊骇的声音传来,我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有胸腔内的一颗心,在砰砰…砰砰地跳动着.扭曲着.
　　终是双腿一软跌在地上,大把发丝压在身下,齐根而断.
　　坠落,如樱花…

　　“泪儿,你怎么了?”娘亲急忙抱起我, 放在床上.我缓缓伸出手,想要抚平娘亲眉间的担忧.手伸到半空,却无力地垂下来…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了一眼娘亲身后,正在整理衣衫的伊凡.眼睛便再也睁不开了…
　　“娘…下辈子…等…等着我……”
　　再见了…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