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陶金金

4、归途 普华苦笑了

　　普华苦笑了一下，他们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或许发现又没当一回事吧。普华知道他在他们眼里是微不足道的，甚至还有些低鄙，粗俗。他很无奈，他只好默默的离开了他们的办公室，下了楼。他的脚步一下一下踩的很实，实的令人发憷。他的脚步声在螺旋状的木制楼上沉的散开了。但这最终又是很集中的，慢慢的从楼顶摔到了楼底，象一滴眼泪一样由高处坠落，最终一下子沉默的消失在了最低处。
　　普华抬起手，看了表，还有一个小时，他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看会儿新民晚报，那样到家了就不用再买一份了。正在这时走廊上又传来了黄小姐熟悉且尖锐的嗓音
　　“普华——”
　　好不容易熬完了一天的工作，普华感到浑身精疲力竭，可他仍是有些轻飘飘的。这么劳重的也不能填补他心中巨大的黑洞，他象是一具内在被掏空的身体，麻木的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办公室，他抬起头，头上那一圈一圈黑暗的螺旋着向上蜿蜒，它会蜿蜒到何处？
　　顶楼，在那黑黢黢的顶楼那一群先生们正准备出去享乐，他们眼中的办公大楼也应是明亮的嫩黄色，向一个穿着旗袍的亭亭的少女，青春而朝气十足，他们看不到披着雾的上海，蒙着灰的月亮，朦胧的污浊的上海的夜色，他们心中只有浓浓的带着大都会气息的萨克斯风，还有舞池里迷梦醉人的灯光。
　　普华拾起公文包，尽管里头几乎空空如也，尽管公文包和他一样的憔悴。可他始终要拿着他，为了尊严，为了证明他的存在。这些原因在普华的脑子里一直都很清晰，可这并不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是，好象没有这个公文包他就不再是完整的他了，就象菜篮子对于家珍来说是他的精神支柱一样，支撑他们度过每个相似的日子。
　　普华想他是自己安慰自己。可是如果不学会这点，那他就会活的很了累，而他现在已经够累了，累的已经被掏空了。
　　他是空虚的，除了有囡囡，囡囡他想到了囡囡，普华又突然的振作了起来
　　没有ARROW衬衫又怎样？没有漆皮皮鞋又怎样不能去百乐门跳舞又怎样，他要给囡囡买牛奶，要教她英文，要让她上好的学校，要让她成为象戴丽一样的淑女，想到这一点普华的身体又鼓了起来，他感觉到有一种膨胀的情绪在身体里流动。
　　天还是天的颜色，即使暖黄的阳光照在上面，仍然透出蓝的本质。远处灰灰的大楼夹杂着一个明亮的光球。那就是舞池里一束集中的光束打在queen的身上，是那么的绚烂，普华的眼前仿佛看到囡囡在灯光里跳皮筋“周扒皮，枇杷周，周扒皮的老婆…”明天，不从今天就开始，不再让囡囡出去野混了，她要待在家里学钢琴，学英文，她要成为象戴丽一样的小姐，娉娉婷婷的。可这又需要不少的钱，家珍会答应吗？会的，他们可以把那块英格纳手表卖了，锦被也可以卖了，甚至于他的公文包虽然旧了，但是真皮的，可以卖几个钱，家珍的丝绸旗袍，袄子，都穿不上了，都可以卖了，还有还有普华为了去百乐门玩而存的私房钱，都可以不要了，要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全都不要了，不要了。
　　他的脸上坚毅的神情格外明显。他走着，比以往都要轻快。今天没下雨，地面很干，普华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格外利落清脆，他不要再看披着污浊的月亮，这样的夜色，令他恶心，他现在感到腹中空空的，是饿了，以往的普华似乎回来了。而曾经的那个已经被夜色吞没了，或者蒸发了，总之不见了。
　　此时他的耳边又传来了栀子花夫人的叫卖声，和昨天一样，但又似乎不一样，这吸引住了普华。普华停住了，他心理忽然又泛出了对家珍的爱意，他想买一枝花给家珍，权当是和她提出这些要求的慰藉吧，他想如果有花在手，家珍的心情会好一点吧，于是他走向那个平时一直不入眼的妇人。
　　“一串白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