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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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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的夜晚,天气仍是有些凉意,普华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才看见窗帘是半掩着的,月光透过滚边的白窗帘的缝隙密密匝匝的流泻了近来,杂七杂八的横躺在水泥窗台上。普华撩起窗帘,往黑黢黢的地上看去,积水还没有干,月亮也半躺在这污浊的积水里。普华觉的浑身很软很无力,他觉得他就好象这水里的月影子,浮华的,虚伪的,软弱的,一点都不真切,只有外表还不令讨厌。普华想到这里不觉的笑了笑,不过仍是带不走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空虚,他走回床边,躺下,又继续反复了。
第二天,是家珍把普华推醒的,她对普华道:“你怎么睡的越发的晚了,再不起来,就要来不及上班了。”普华点点头,用力撑开松惺的眼皮子看了看柜子上的台钟,心道:“真是不早了。”
普华就着什锦菜,随便的吃了些泡饭,便急忙要走。正在这时,囡囡一跳一跳的走了过来叫道:“爹爹。”普华才想推脱要走,又想到很长时间来对于囡囡的疏忽,不由的心中一阵愧疚,柔和的笑道:“囡囡,做什么呀?”
囡囡笑着说道:“昨天老师让我们画画,我画了爹爹,姆妈还有我。” 囡囡说完便从背后拿出一张很平整的画纸。普华接过来一看,上头是画了三个人,中间那高高大大的想必就是普华自己,旁边笑吟吟的就是家珍了,虽然囡囡画的线条凌乱,可是整张画却让人不由的感到了温馨。囡囡用的颜色很丰富,黄的,红的,鲜绿的,全都是亮晶晶的愉悦的色彩,这大概就是囡囡眼中的世界吧。没有灰没有雾,一切都是那么明亮,干净。普华收起了画纸,爱怜的抚摩了囡囡的头道:“囡囡好棒”这时囡囡的眼睛就迷了起来,整张脸都在欢乐,那是象流泻舒畅的阳光一样,挡也挡不住,遮也遮不牢的。
普华想还好这狭小的弄堂,这逼仄阴暗的屋子里囡囡依然是那么的完整,依然是那么的鲜活,乐观,这真好,真好,世界对于她来说是colorful,而不是white—black,这真好。
普华的心情因此好了些许,他夹起了公文包便对囡囡道:“爹爹上班去拉!” 囡囡乖巧的点了点头,他转身就要出门,家珍却在这时上来拦住了普华。
“囡囡要交牛奶费了,这个月的水费,电费房东也在催,屋里厢没几个钞票了。”
普华点了点头,安抚的拍了拍家珍的肩膀,“晓得了”
电车叮叮当当的穿过了繁华的大马路,上海的接头依旧是那么蒸腾热闹,而马路上,电车上,办公楼里人们也都是那么的温文有礼,包括普华,包括家珍,他们在外头永远都是那么和善可亲,也都是上海人的本性,爱赶时髦的。他们给人的印象也一律都是光鲜亮丽恩恩爱爱的夫妻。而到了弄堂里那就不再是这样的了,所以说弄堂才上海真正的本质,那才是真正的上海一般市井们的生活,真实的,不虚伪做作的,。
普华这样想着不觉往车窗外一瞟,那栋熟悉的的黄色办公大楼就出现在了普华的眼里,他一天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普华下了车进了大楼,正巧迎面就碰上了要上班的戴小姐,她仍旧是那么一身优雅的粉格条子的旗袍。普华看到了她心中不由的一阵激荡,他想她无论何时她总是那么完美,。他盯着戴小姐看不觉的看痴傻了。戴丽发觉了,不免有些焦躁,她把微红的脸瞥了过去,心中还是忍不住啐了两口。普华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一时间,气氛尴尬无比。
普华上了楼,正面遇上了胖胖的黄小姐,她戴着一副几乎千年不变的金链小眼镜,但眼睛仍是不习惯的总是向上顶着,好象想要翻白眼翻不过去的样子。普华心中笑着,神情还是依旧。而黄小姐看到了普华,就笑咪咪的,露出了微黄的牙齿:“普华上班了那?”普华也陪着笑笑,但不露牙齿,就只抿成一条微微有些上翘的线。
普华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杂物东一堆,西一堆的到处乱放,人人都把东西放这,普华心里是埋怨的,他只有把自己放这,不过这又是无可奈何的,他只是这办公大楼里卑微的蝼蚁,人家不故意欺负他,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他们眼中他早就仿若无物了。
普华小心的饶过了这些东西,坐在了小小的办公桌前。
“普华,把这些送到607室去。”是黄小姐在喊,普华探出头,她人胖,胖的连站好都懒得站。就只小半个身子倚靠在红漆的门沿上,烫过的长发弯弯曲曲的垂了下来,袖口露出了一截白色的罗绸帕子,她就那样靠在那里喊:
“普华,普华~~”
“哎!”普华应到快速的走到了黄小姐面前,黄小姐扇着帕子,用嘴驽了驽墙角,他便很识相的抱起了那堆文件,“607室是伐?”黄小姐点了点头,下巴上的肥肉也跟着点头,普华想那一句问其实也白问,他们俩隔得不远,送到哪儿去他可是听的真真的,不过什么也不说也不好,说不上哪不好就是习惯了,都习惯了,谁都可以这么正大的使唤他。转念普华又想,不过黄小姐真是胖,简直就象只出了炉子的烤鸭,想到了这里他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下午的时候,普华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时间,便抱着双手踱到了顶楼职工的办公室的门口,他不敢直直的进去,又希望被叫进去,反复的思索,反复的折磨,就只好在门口假装随意的踱来踱去。普华想他为什么总装作随意呢,这太假了,他不喜欢,可仍要这样下去,仍要这样下去。
“今早晚上阿拉去百乐门舞厅去伐??”
“那里的菲律宾的乐队听说水平交关高!”
“是呀,是呀!”
普华停住了,百乐门,普华一直想去的,虽然他听说那里倒不如什么法国俱乐部的要好,可是他连去都没去过,真是有些遗憾的。他开始被里头谈话的内容吸引了,先前的挣扎矛盾全都被心里的渴望打败了,他小心的走了进去,那一群端坐着,穿着ARROW衬衫,培罗蒙西装的先生,才是上海真正的白领。他们的生活几乎和上海的弄堂扯不上太大的关系。他们的白相才是真正的白相,不象普华,只会装做随意,把马路当舞池。普华在他们面前感到苦涩,他也幻想到了百乐门里的的灯光交筹,音乐声,女人的笑声妖娆闪烁,那时时牵引着普华的神经,他是渴望那样的生活的,可是他与那些生活隔的很远,那些上海的克勒先生们,是不会欢迎他的,他不属于那热闹的舞场,他不属于那儿,普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