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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途 门口的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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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青色石阶上,隔壁的沈家姆妈正在拣菜,肥胖的身躯微微下弯,两只因常年做事的油腻的手牢牢的捏住菜,几许灰白的头发垂了下来,也泛着油腻的光彩。腰上的围裙东一块西一块油污盖在她日益膨胀的身躯上皱出一道又一道的纹路,普华想她真的是老了,老的那么快那么可怕,身上所有女人的美好都几乎消失殆尽了,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普华抬起头,远远的弄堂口已经模糊不清,那边是亮的还是暗的?普华不知道,他觉的这个低矮的弄堂已经几乎磨灭了他的意志,他低下头,这阴影在脏水横流的地板上像只野兽一样的张牙舞爪,似乎想要牢牢擒住普华,擒住了就不能走了,普华感到一阵窒息。他躬起身子,难过的喘息,沈家姆妈这才终于发现有人,抬起头看到普华,大而无神眼里并无显露任何意思,只是淡淡的道:“普华,家来了啊”普华撇过头,点头回道:“沈家姆妈拣菜啊”
沈家姆妈的门依然紧闭着,里头死一般的安静,普华想霞凤一准又是刚刚才上班吧。不过他并没有多想,这错错杂杂的弄堂里又有几家的事情是说得清楚的?他上了楼,推开了自家门,桌子上已经放了几样小菜,显是刚烧的,热乎乎的冒着白滚滚的烟气。普华脱下了外衫,随手挂在了椅子背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他这才感觉到肚子饿了,便拿了筷子随手拣了几样吃了起来,没多久他便听见家珍的脚步声,站起来便要开门,谁知家珍已经先他一步用脚踢开了门,家珍看到他正在坐着吃菜,便道:“回来了?”
普华应到,有继续吃菜,家珍把手中的菜放下,又道:“真是的,也不知道自己撑碗饭,也不会体会我在家的难处。。。。”嘴上这样说着,手里的动作倒是不停,没多少工夫,便端来一碗饭,家珍一脱手把饭递给了普华,普华接了,嘴上仍是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扒着饭一口一口的吃,家珍道:“我去叫囡囡吃饭。”普华抬起头看了家珍一眼:“恩”家珍看到这样的普华便觉心里一阵凉,她捂着的胸口,又觉着这样的动作太矫揉造作,自己能这样的年纪早已过了,便忧郁着慢的放下了手。她侧着头看见窗户上映着了她的脸,老的唇,老的眉。她又想到许是窗子没关好,便上前关好了窗,正在这时,家珍听见了囡囡稚气的歌声“淘淘米,烧好菜。。。”一声一声本来清脆的传到了门口便被那老式的陈旧木门挡住了,听起来呜咽而模糊,倒是邦邦两声敲门声仍是清脆,家珍于是利落的开了门,囡囡便一蹦一跳的进了屋,家珍看到了,两根细长的眉毛又篡了起来,“瞧瞧你,走路也没个走路样,又去疯去了,快洗手,吃饭。”
饭桌上,家珍和普华吃的很沉默,只有囡囡,小小的身体仍是不停的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家珍看到了又不开心了。连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她用竹筷敲了敲碗沿:“好好吃饭”囡囡便不动了,她便不动了,不过身子依旧僵硬着,脸上露出不舒服的表情,许是不自在吧,囡囡吃的很快,不消片刻,她便嚷嚷着吃饱了,家珍见到碗里还剩着些许白饭便又骂道:“小东西,不知米贵,糟蹋了。”此时囡囡早已跑上了小阁楼,把那些埋怨抛在了身后。
家珍洗着碗,普华则平躺在竹椅上听着广播,家珍开始了每天的家成话,如果夫妻之间一点话都没有,那不是太可怕了吗??普华这么认为,但至于听多听少的话那变不得而知了。
家珍道:“楼下的的沈家姆妈今早讲囡囡打翻了她的牛奶,我问了囡囡说没有,这沈家姆妈不知是脑子糊涂了还是成心的,我一时气不过便和她朝了起来,她这么大岁数了,哪能吵得过我呀,你瞧我把她给气的,浑身上下直都所,你想呀她那又肥又蠢的身体就这么哆嗦,真可笑,她一边抖我就接着笑,她就抖擞的越厉害,我那时可真舒服呀,我总算出了口气了。
普华听到这里浑身就冰冷冰冷的,他觉的好象是有人提住了他的后脖,冷汗又直冒了出来,他的身子又不由自主的僵硬了起来,他看着家珍脸上得意的神色一阵亮一阵暗的,全身就难受,但他说不出,背着晃来晃去青冷色的灯光,空气都好象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家珍不顾他,又继续道:“还有那凤霞,今天穿了件新旗袍,花枝招展的,象什么似的,你没看见她那得意的样子,好象鼻梁骨都要戳到天上去了,样子看看那是叫光鲜啊,可是下面却脏的要死,只要见个是男人就发媚,你没瞧着她那个媚态,真叫人恶心,叫人做呕!”家珍说着,往池子里吐了口痰,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不就是傍上了舞厅里的老板吗?人家又不可能娶她回去做正房太太的”家珍的表情很奇怪,叫普华看不清晰,那里头似乎有嫉妒,又似有非有的藏着些许羡慕,他太累了,被着灯光他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只一阵一阵的发酸,可家珍并没有注意到,她完全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这时候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普华就听到了婊子这两个字,婊子!!“是呀人家怎么会娶一个婊子进门呢,别说小老婆了,就算是外头养着的,人家也看不上她,她呀,再怎么摆谱,横竖就是个婊子,是啊,哼,她就是个婊子胎,天生的婊子胎,脱不了的!!”普华只觉的身子又一软,他又重新躺到在竹椅上了,他觉的脑子乱乱的,连灯光都变的晕眩而混乱,他的家珍从前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家珍如今却变成这个样子了,这个样子,这令他感到陌生。
普华又转过头细细打量着家珍,她的容貌苍老了许多,圆润的脸颊现在也瘦的凹陷了下去,瘦骨嶙峋的。以往两双弯弯细细好看的柳月眉毛如今却一直皱着,她的额头,不知何时出现了细纹,她的嘴唇以前也一直是弯弯的,那是愉快的弧度,而现今不是说着话就是抿成一条刚硬的直线,她的眼睛以往一直噙满了欢乐而如今那眼睛里除了浮躁,怨恨就再也剩不下些什么了。普华的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她总是睁大了双眼顶着那快要纠成一团的眉毛,好象要把眉毛冲破一般。是的,她现在是个十足的刻薄锋利的妇人,不再如少女时般柔软而甜蜜。普华半闭着眼,松松的垂下了手,家珍就在她的眼中越变越小,她的背影也瘦的可怕,肩胛骨高高耸起才支撑起那藏青色的旗袍。用火卷夹烫过的头发微曲而蓬松,泛着枯黄的色泽随着家珍细长的身子上下晃动,晃的普华一阵头晕,他渐渐有了些睡意,于是便费力的支起身子朝床走去。
半夜的时候,普华又醒了。他睡的不好,虽然工作繁重可却没有给他带来好的睡眠,他醒了后就更加辗转反侧了,家珍却早已睡了,消瘦的身子微微上下起伏,月光照着家珍,白影就在家珍的身上流淌,照着她的发。普华一直记得她本来有一头长且柔顺的乌黑秀发,那头发很长,家珍总是很爱护的打里头发,可不知道怎么了,自从家珍嫁给普华后就把头发剪短了,烫成了现在妇女普遍留着的那种款式。普华转过头,他觉的家珍就好象是这头发,从前是柔顺的,可现在变的坚硬了,虽然还保持着强硬的外边,但内在却都早已和这焦黄的头发一样,已经坏了,枯败了,面目全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