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陶金金

1、归途

　　五月底的上海，天气略微有些燥热，普华两手插在口袋里，游荡在上海的街头，天刚刚下过雨，柏油马路湿湿的，泛着乌黑的亮光，电车驶过长长的电轨，中间激起了一层水渍，空气也很潮湿，嗅一嗅仿佛随处可闻见栀子花，白兰花的香味，想到这里，普华的耳边就仿佛真的响起了卖花人空洞，嘶哑的叫喊声，
　　“栀子花，白兰花，要伐----”
　　普华侧耳倾听，那声音却仿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终于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真的是卖花人在叫喊，不由的吓了一跳，这一吓恰恰好把他刚刚装出来的随意也给吓跑了，普华的身体紧绷了起来，连影子都有些僵硬，双手更不知该放在何处，不过他忽然想到如果他穿的是ARROW的衬衫，服帖的袖管下夹着一个真皮的公文包，那便很有派头，不会像现在一样的瑟缩不安。普华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灰蒙蒙，皱巴巴的像是腌过了的咸菜。
　　这上海的空气本来就是浑浊不清的，所以他的脸便也同这身上的衬衫一眼，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雾，似有似无，令人不舒服。不过现在人们都是活在这个世界之中，那便没有什么好比较惋惜的，所以没有人会去计较上海的夜色，上海的空气，自然，那天空中的月亮也活在这世界中，不免也带了些许风尘，虽不是皱巴巴，但也是迷迷糊湖的。至于月亮计不计较，那便不得而知了。
　　月色朦胧不清，那月光同样也是迷迷糊湖的，还略微泛着清冷的光，也有它的恬淡之美。就好像是那位戴丽小姐耳朵上的珍珠耳环，也是圆润柔和的，这代表了一个女人的品位，那戴小姐就是这样的有品位。一直穿着剪裁良好的旗袍，做事说话总是清清柔柔，极有教养，她是上海典型的淑女，在社交圈内，更是先生们追逐的对象，她就象的玻璃柜子里搁的幽雅的水晶花瓶子，扎着一条红色的缎带，静静的呆在那里。她对于普华来说便只能静静的欣赏，虽然是欣赏，可是这欣赏也是偷偷摸摸的。
　　这水晶花瓶子很安静，也很幽雅漂亮，这很像戴丽，只是经不住敲，经不住摔，一敲就要破，一摔就要碎。
　　普华走过长长的街道，白兰花，栀子花妇人早已离他远去，可他自己却有点浑然不觉，脚上走的，未必是心里走的路，不过他似乎不在像一开始的不安了，于是便把一只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仍紧紧的夹住公文包，慢慢踱着。
　　他穿过了两条马路，眼前出现了一片挤的紧紧的房子，红的，黑的，灰的交错相叠好象碎花的棉布，但是是旧地，揉过的，暗淡的。
　　在那高高低低的灰瓦片上不时停着几只抬起头咕咕叫着的鸽子，还夹杂着几只灰色的鸽子，低着头自顾自的梳理着羽毛，偶尔抬起头来望一望天空，并不太理人。普华并不喜欢鸽子，他觉的他们太傲慢。这种傲慢不同于人类的傲慢，其实他也并不清楚，这似乎是他们与生俱来就有的脾性，改不了的。普华低下头穿进了狭窄的弄堂，他看见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们正在跳皮筋，其中就有他的女儿囡囡，囡囡翘着两个羊教辫晃动小小的双脚，嘴里喊到：“周扒皮。枇杷周…＂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不过却认真的可爱，普华不动声色的饶开他们，他不想打扰他们，小孩子天真玩乐的兴致在他的眼里看来是宝贵的很。
　　普华家的灶头间的灯亮着，泛出一阵又一阵隆隆的温暖白烟光，伴随着一下又一下突突的炒菜声，一下哗啦又一下哗啦，清清脆脆的好象石头碰撞的声音，普华想她一定是在翻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