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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那些年(一) 于是沈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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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沈初见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夕阳暖暖的余晖当中,明明仰着头。金色的花朵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她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站起来,笑得很开心。她穿着那条松松的睡裙,看起来向天边飘过来的一朵云。额头上还贴着纱布,头发也有些乱,又显得有些傻气。
沈初见还有些愣神,明明一回头已经看见了他。她沿着花园小径跑过来,风把她胸前的一条丝带吹了起来。沈初见觉得那条丝带就像一双小手,挠在他的心尖上。转眼,明明已经到了眼前。
“沈老师你回来啦,我去换衣服,我们马上就出发吗?”
“行。”
明明换好衣服下来,就看见沈初见坐在沙发上,两腿交叠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剪裁合身的西服穿在他身上是这样的熨帖,他侧脸英俊,此刻静坐着不动的样子,仿佛希腊神话中的神祗。
他亲自开车送她,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问她一个人行不行,嘱咐她吃东西要忌口,还要及时去医院换药等等。车子里正播放着一首歌,一个女人低低地唱着:
“看不见人间的悲痛,看不见世事的沧桑,
因为你多情的眼睛,给了我所有的希望。”
钢琴声舒缓却又矛盾,叮叮咚咚,像是秋日的阳光。等红灯的间隙,沈初见突然说,
“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明明回过头去看他,他仍然是注视着前方,娓娓道来,
“我父亲从商之前,是Z大的物理教授,我母亲也是。最初,我父亲是国家公派赴美的学生,我妈是她大学同学。在那个年代,一旦分别,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我妈家境殷实,但是为了我爸爸,几乎和家里决裂,最后随他去了美国。他们在伯克利念完物理硕士,又转去伊利诺伊读博士。我爸爸去哪儿,我妈就跟去哪儿。
解放后他们回国,在大学里当老师。其实教师这个职业,也是面对着挺大的诱惑。我爸的一个女学生爱上了他,而他竟然也昏了头。我妈很沉得住气,不动声色,悄悄把那个女学生约出来。
她跟那个女学生说:‘我们是少年夫妻,这么一路走来经历过战乱,□□。□□时期老沈被打成□□,他挨批斗我陪着他,他住牛棚我陪他住。没有共患难过,哪有真情可言。你只看到他在课堂上风流倜傥,你是没见过他落魄的样子。’
后来没多久,那个女学生就退学了。我爸也是后悔莫及,向我妈保证要痛改前非。”
说到这里他还轻笑了一下,似乎是不经意地回头看了明明一眼,
“你可别告诉别人,这是我们家的家丑。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人都是有劣根性的。本来一夫一妻制就不合理,法制再强硬,终究约束不了大多数人的天性。我要是有个女儿,我一定会告诉她,要随时做好准备好part company with somebody。女孩子要随时准备好和某个男孩分道扬镳。”
明明透过车窗看到外面,车水马龙,人生海海,仿佛淹没于红尘。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深重的心思。她不敢看沈初见,只是用余光瞥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外套已经脱掉了,浅蓝色的衬衫挽到小臂。手指骨节分明,干净修长,手臂的肌肉很匀称,像是暗含力量。
沈初见又轻轻地说了一句,
“男人啊,都不是好东西。”
明明一下子就乐了,
“沈老师,那你不是连你自己也骂了吗?”
沈初见也笑了,回过头来看明明,
“谁说我是好东西了?”
车子停在学校生活区的西大门。是明明要求不用再开进去了。她解开安全带下车,沈初见说,
“包被抢了,身上还有现金用吗?”
明明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点现金也没有,卡、身份证,甚至寝室钥匙都在那个包里。钥匙可以问楼管阿姨借一下,钱就有点困难了。
看到明明踟蹰不语的样子,沈初见掏出钱包,点了几十张递给她。明明看看他,又看看他递过来的那一小叠钞票。犹豫了一下就接过来。她点了十张出来,把剩下的递还给他,
“不用那么多的。我先问你借一千块应急,有钱了马上还给你。”
沈初见也没和她推辞,把剩下的钱随意一卷,放在座位之间的储物格里。
“行,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当心。”
“谢谢沈老师,开车当心。”
发生了那么多事,国庆假期才过了两天。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程嘉倩还没回来,温明月和白素出去玩了,也没回来。明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做什么好。她回想起刚才,沈初见递钱给她,那种感觉很奇妙。她仔细想了想,似乎从来没有人问过她钱够不够花,也从来没有谁点了现金递给她。生活费郑素云都是直接划到她卡上,额度不小。明明从来不主动要钱,也不多花。
明明一个人在宿舍里住了好多天。除了吃饭,写作业,泡图书馆,期间还去警察局办理了零时身份证,去银行挂失了银行卡。本打算假期结束前回L城一趟,补办身份证,却接到警察局电话,说犯人落网,她的东西找回来了。除了钱包里的现金追不回来,其他的卡、证件都还在。
过了几天,同学们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看到明明的额头上的伤,总是免不了大惊小怪一番。明明只好笑笑说,从上铺下来的时候磕到的。她取了几千块钱装在信封里,打算找机会还给沈初见。才一个星期左右,额头就可以拆线了。已经消了肿,手上、腿上的伤也都结了痂。沈初见再次见到明明的时候,觉得她的脸色好多了,和同学交头接耳的样子仿佛很欢快。她还是比较适合生活在人群中。
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课,中间有十分钟左右的课间休息。明明从包里摸出信封出了教室。沈初见正在走廊尽头抽烟,他倚靠在栏杆上,看看远方。明明走近了也没察觉,她轻轻喊了声,
“沈老师。”
他转过身来。看见是她,掐灭了手上的烟,问她,
“有事吗?”
明明把信封递给他,
“谢谢您上次借我钱。”
沈初见接过信封,一摸就知道不对劲,一千块不会有那么厚。他把钱抽出一些,说,
“没那么多吧?”
“上次在医院的医药费也是您垫付的,也不知道这么多够不够。”
“没几个钱,多余的你拿回去吧。”
“不行的,麻烦了您那么多,这些钱请务必收下。”
沈初见捏着信封,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明明。他看她的眼神,仿佛是不认识她。这样看了一会,他又回过头去,点燃了一支烟。明明觉得又尴尬有窘迫,在做这件事之前,她仔细考虑过每个细节,要怎么说话,要还多少钱。她是真心实意想要表达谢意,但现在看来,她好像是惹他不高兴了。
沈初见好久不说话,明明也不敢离开。过了很久,他才回过头来看她,
“还有事?”
“没,没有了。”
明明觉得这大概是叫她走的意思,于是说了一句,
“沈老师,那我先进去了。”
他没有回答,明明只好委委屈屈地走了。等她走开了,沈初见才回过头去看她,小姑娘垂头丧气的,似乎很沮丧。他想起今天早上,他在外院门口停好车,远远看到明明走过来。于是走楼梯的时候,他故意放慢脚步,等着小丫头赶上来。可他已经走得很慢了,也不见明明。于是在楼梯拐角,他停住了,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明明出现在下面那层的拐角。但是明明一抬头看见他,猛得又缩了回去。
他才知道,明明也是看见了他的。而且,正是因为看见了他,才故意不走上来。每次都停在楼梯口,等他走完一层了,再上来。
顿时觉得一股无名火起,连上课的时候,脑海中还闪现着明明一下子缩回去的样子。她今天穿一条长裙,她不知道,虽然她以为自己藏好了,可大大的裙摆仍有一角留在沈初见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