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春秋》叶长风

4、男人汤 第一相遇，

　　大至的八月，经历过了七月流火，八月是个沉寂季节，纵然有春日迟迟，芳草萋萋，也抵消不了这份失落。

　　大至的习俗：元诔节为了告慰先灵崇尚恩泽，让他们赐福于万民苍生，熏沐拈香，以瞻佛法，纳万民福。

　　八月十三日，每年此天，扶老携幼,摩肩接踵，换上新衣，膜拜先灵，纳福承祥。街上是最为热闹的。

　　这天的阳光很惨淡，薄薄的似有似无，琼琚高高绾起的发髻，纶巾飞扬，一身白蟒箭袖，束起的腰身，俨然是个儒雅的少年，篆儿也是一身素服，打扮成小子。两人乘着一辆宝马雕香车，出了南门，向朝歌城郊驶去。

　　琼琚掀开车帘，郊野绿幽幽的菜畦，峭壁竣岭起伏而去，放下帘子，篆儿好奇，也掀开帘子看了一回，并无觉得稀奇，遂又放下帘子，因为走的官道，一路平稳不跌，偶而迎面有送拆子的信马，运送货物贡品的马队。每年的元诔节到大姥岭上香已成惯例，早早准备好香供纸马等物。

　　篆儿见琼琚没精打彩，遂道：“公主，今儿是元诔节，上完香估摸着时间还早，我们何不到朝歌庙里逛逛去，那儿必定热闹。”

　　这些日子皇额娘的病日重似一日，皇帝哥子每日到畅春园请安去得勤，见到她这个妹子总是淡淡的，板着一张冷脸，远不似小时候那般亲密了，在她面前摆着皇帝的款儿，不敢亲近，想着这些就有些悒悒不乐，听到篆儿如此说，兴趣不大，遂道：“这趟不是正为着拈香祈祷么，再去便是贪心不足，想来神灵最是恼的，借你个胆你再去！”

　　篆儿笑嘻嘻道：“哪里还有神灵这么小气的，肚量这么小的，佛祖自在人心，我一天拜一百回还嫌少呢！”

　　琼琚听着有趣儿，便道：“咱们出宫是奉皇额娘的口喻，别有的没的生出些事儿来,让皇额娘忧心。”

　　篆儿嘟嘟嘴道：“宫里有什么趣儿，每天看着四四方方的天，出入总有人跟着，宫里的人个个都是势利眼儿，拜高踩低、落井下石的，见你好了，又来巴结奉承。”

　　琼琚笑道：“你这小妮子，这么挑剔，你可是见到过什么有趣儿的地方。”

　　篆儿眨眨眼，俏皮道：“民间传说，元诔节拈香拜佛，奔走各大庙会，很是热闹。”篆儿又伏头笑道：“听说朝歌城的花枝街有喝男人汤的习俗。”

　　“男人汤？大概是什么菜馔鲜羹。”琼琚猜想。

　　篆儿摇头笑道：“据说这汤全是由名贵的仙葩异草，经过二十三道工序秘烹而成，春梅绽雪，秋菊被霜，松生空谷，霞映澄塘，寓意取天地日月之菁华，洁、艳、文、神融汇于一体，灌枢精灵神器，发扬于无穷天地。”

　　“名子倒好笑，为什么偏偏叫男人汤？”

　　篆儿道：“因为这汤专是给男人喝的，所以叫男人汤。”

　　琼琚听罢，冷笑道：“故弄玄虚！”

　　篆儿陪笑道：“这大概是男女有别。”

　　琼琚道：“我看是男尊女卑，什么天地菁华，偏偏女子就不能喝了。”

　　篆儿笑道：“不值得这么严重，也不定是什么好东西上！”

　　琼琚笑道：“我算是明白了，你这个妮子是想方设法宫外逛逛去，怎么会放弃今儿这个机会。”

　　篆儿凑趣道：“公主也常说，宫里的鸟儿雀儿的也都拴着脚儿的，不似宫外自由，可自由自在飞翔。”

　　琼琚拿手擢篆儿的鼻子：“你这促狭的小子，偏偏这话被你听去了，咱们在一处，我并没有当你是个外人，我们私下里说也就罢了，千万别让皇额娘与皇上听去了。”

　　篆儿沉凝一下，讪笑道：“这是自然，谁那么蠢笨！公主可小瞧了我篆儿。”

　　琼琚瞪篆儿，幽幽道：“咱们出宫在外，你得叫我少爷。”

　　篆儿笑道：“一时忘了形了，公……少爷——”篆儿故意先叫出公主，后又改口叫少爷。

　　逗得琼琚嫣然笑道：“你今儿拿我开心取笑，等回宫了，看我怎么罚你。”

　　篆儿悔道：“好少爷，俊少爷，饶了我这一回罢。”

　　马车停了下来，赶车的小林子启禀道：“少爷，官驿到了，喝口水再上路吧！”

　　琼琚掀开车帘，只见官道边一排矮矮的红瓦黑漆的房子，中间正门上一个斗儿，上面写着“何安驿”三个字，有两三个官兵打扮的人进进出出。

　　小林子先进了驿站打点一切，再出门来迎琼琚。琼琚拾阶而入，才发现里面是一个四合院格局的建筑，四面均有厢房围成一个约一丈见长宽的平趟院子，极为开阔，院子里罢放着几张长条桌椅，桌几上摆放碗盏茶器。

　　琼琚拣了一个靠西厢房的位子坐了，小林子将马拉到马槽里喂些马料自不必细说，太阳依然淡薄如稀，恍惚如素，刚一坐下，便有上来斟茶的驿卒，那驿卒不苟言笑，斟了两碗茶与主仆二人，并不多语。

　　两人吃了茶，正打算着歇歇脚，便上路了，正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约摸有三十来岁，穿着灰银的束腰大褂子，一顶遮阳的小毡帽，进门之前，先扫一眼这敞院，拣了琼琚的邻桌坐了。另有几个小厮模样的小子搬进几个大洋漆屉柜，堆放在一旁，这屉柜上有封条，上写着江宁织造大至二十八年七月三日。

　　琼琚便知原来是内宫江宁织造，运送锦昂妆缎等御用之物入宫中，专供皇帝后宫享用。这位中年男子神情肃穆，眼神戒备,自进入官驿后就一副审视猜疑，小心谨慎的做派，驿卒看过通行的官碟，并未发现异样，遂奉上茶水。

　　篆儿好奇心起，一边一吃茶，一边悄悄的对琼琚道：“你这身白蟒箭袖的衣裳，说不定就是这柜子出来的。”

　　琼琚皱眉，厉声道：“别混说，吃了茶敢快上路吧！”琼琚斜眼望去，那男子投过目光来，正好与琼琚目光相对，男子冷俊的目光让琼琚不禁心中一颤。正在这时，小林子喂完马料来请示琼琚，琼琚想着路途遥远，不宜耽搁，遂道：“走吧！”

　　篆儿也不敢再多说话，便起身跟随在琼琚后面，小林子自去付过茶水帐。

　　正到这朱漆大门，迎面走来一男子，一袭宝蓝官服十分合体，银丝串联的细链在领间穿梭，映衬着一张磊落的脸生辉不已，一剑浓密眉毛稍稍扬起，稳稳的斜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之中。这等英气逼人，琼琚心中暗叹，眉宇间的坚毅与自信，一看便知非池中之物。冷俊乌木的瞳孔并无一物，薄薄的唇紧合，色淡如水。湖蓝的绶带缀着各色的玛瑙，显得格外挺拨，罗袖微垂，右手掣一柄镶珠长剑，所到之处，萦绕着一缕清新的薄荷气息，琼琚看到这男子唇有着一抹弧度，钩起一池春水。

　　如风一般，与琼琚擦肩而过。进了官驿敞院，跟在男子身后面的是十来名持刀青衣，表情冷冽，漠然如铁。

　　琼琚瞧着这官服，这情景大像是巡缉盗贼，捉拿案犯。遂不多留，催促着篆儿与小林子，赶快上路方妙。这篆儿还扯着脖子向官驿里瞧，早被琼琚急唤上马车，令小林子催马。

　　篆儿觉得这一幕新奇，坐在马上絮叨不停，琼琚先是不愈理她，后来实现是被聒噪无法，只得说：“你既然这么有兴致，回宫了我请旨皇帝哥子，将你指婚于他，这人官位虽不高，只得七品，但瞧他器宇不凡，绝非久居人之下，日后必定会在朝为官，你也可博个封妻荫子，如何？”

　　篆儿受了琼琚这一通的抢白，羞得满脸通红，只好闭嘴默然。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小林子将马车靠边停下，琼琚下了马车，遂道：“山路崎岖，马车进不去，你牵马在这儿等着。”

　　小林子忙忙称是，将马儿牵到官道边一棵大梧桐树下拴着，任由马儿啃草。篆儿背着香供马纸的包袱，随着琼琚进山。山势险峻，巍然耸入云中，一片稠密的山林，常年阳光不入，愈是苍翠，一条石子洼羊肠小路，逶迤延绵而去。

　　山林苍翠，鸟啼啾啾，更助秋情，主仆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好不快乐，两人走到一山坳儿，拐了个弯，再向里走了大约一二盏茶的路程，渐渐的路平开阔，再向前走几间陋屋，琼琚正愈推门而入，便步出一位老尼，手持悬项佛珠，满脸皱纹显得细密而宁静。

　　琼琚忙上前，双手合十，唤道：“定远师太！”

　　老尼淡淡的溢出一个笑容，还礼道：“施主来了。”说着将琼琚向里让。

　　琼琚随老尼进入茅牖，一切陈设摆饰全无，只几件桌几，并一案上供着佛相，焚香犹青，龛焰未烬，地上一个团圃，是这老尼打坐之用，自有一个老婆子上来看茶，琼琚知佛家的礼数，便与这老尼对坐，篆儿侧立在一旁。

　　老尼慈眉善目，拿眼不住的打量琼琚，不住的点头笑道：“一年不见，施主出落的越发出挑了。”

　　琼琚到被看得不好意思，心道：这姑子是修行得道的老尼，怎的拿一双世俗的眼睛看人。遂笑道：“定远师太可安好？”

　　老尼收神，讪笑道：“是老尼唐突了，还请施主别见怪。”

　　琼琚笑道：“师太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