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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及笄许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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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得知录爷回来后,反而心事重重。沅湘不明就里,亦不敢多问。
第二日阴雨连绵。膝盖处疼痛更甚,连触地都不行,只能单足点地,以蹦代步。
雨声淅沥心事催。沅湘很早起身,正担心这幅样子如何见客,忽听帘外传来急促脚步。
“慕姊姊——”原是五斗,喘着气跑进来,“有人给你送来一罐药,叫什么蜂蜜紫苏膏,让你用在外伤上,可以……”五斗挠着脑袋,费力思索,勉力重复着,“可以什么……什么肿痛,什么疤的。”
沅湘扑哧一笑,纠正道:“是消肿止痛祛疤——”,心内却是一惊,见他怀抱着一青瓷药罐,“谁送来的?”
五斗指指楼下,“那人说要见姊姊你,并品湘君团。我看姊姊还没起,就回绝了。让他晚些时候再来。没想到刚才去开门,他还站在那。”
沅湘扶着栏杆,向下眺望。烟雨迷蒙中,一单薄身影寂然萧瑟。冷风卷动衣袂,肆意飘扬。雨水洗刷脸颊,容颜澄净。身后为他撑伞的侍从,时而不耐蹙眉望天,他却一脸清冷。
沅湘心内酸涩。思前想后,终下定决心不见他。“五斗,扶着我!”她手搭五斗肩头,蹦入厨房,捡了捆生姜,用纸包好,递给五斗道:“去拿给站在门外的公子,就说我谢谢他的药。让他快回去煮些生姜水喝,不要受了风寒。”
“嗯!”五斗噔噔噔的跑了出去。
她忍不住向楼下看去。烟雨依旧,人影已无。隐隐怅然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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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汤火辣,痛楚刺心。刘义隆眉头未皱,一口灌下。抚摸手中陶笛。当日言,犹在耳。
“阿干,这个陶笛暂时放你那。一是今后吹起陶笛就要开心的多笑一笑,二是以此为信。我定会若干年后去建康找阿干要回来。你可不要忘了哦。”
出此言者似乎自己忘了当日承诺。
沅湘,当日你对一个落魄少年倾囊相助,今日却为何将一个故人拒之门外?难道燕国的那场政变真的和你有关?
想到这,他手一抖,姜汤几乎泼上衣袍。
“三殿下——”裘离一惊,忙上前接过。
“备车!去秦淮楼!”
“是——”裘离心内暗惊,应声而喏,却身形不动,低声而禀:“王爷若想见慕姑娘,可以让奴才请她来。不必……”
刘义隆不语,起身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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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送来的药的确管用,才抹了两次,便觉好转,可以下地走路了。
推开窗户,伸个懒腰,面对雨后晴空,心头烦闷稍缓。本以为芸娘这几日会和她唠叨,不想昨日下午起就不见踪影,连晚饭都没回来吃。楼中事务自有管家齐叔例行照看,有条不紊。沅湘也就乐得偷懒,坐在窗前翻书玩。
翻书是假,神思是真。心中那个身影愈发清晰。录爷……他究竟在哪?以前总觉天远地隔,相见不易。如今相处一地,却仍不可见。一种无望惆怅揪紧她心。
“慕姊姊,慕姊姊,人……人来了——”五斗大呼小叫着。
沅湘一愣,须臾扔了书,冲到栏处眺望。却是他!不免一阵失望。
他还是那般清冷萧索,更多几分坚执。
她心内歉疚。听五斗为难道:“姊姊好歹也去劝劝人家别来了。这般拒人门外,被芸娘知道了,可得剥了我的皮不可。”
沅湘笑拧了把他脸:“剥你的皮干什么,男人的皮不值钱,剥我的还差不多。”心内却打定主意去见他一面,好说好散吧。
门声“吱呀”,朝思暮想的女子正俏生生立于眼前。太过突然,刘义隆一时未及反应,怔在原地。
沅湘笑了笑,正欲行礼。倏然瞥见街角飞奔出一骥紫色人影。
录爷!?沅湘大喜,扔下刘义隆,跑上前去。
录真勒马停住,朝她微颔首,下马径自朝后走去,到得刘义隆面前,跪下行礼:“草民叩见王爷——”
太过惊诧愕然。阿干?王爷?待明白过来,只听得录真含怒开口:“沅湘,不得无礼。还不来参见宜都王。”
他竟然叫自己“沅湘”?!不是说不能暴露身份吗?虽心存疑问,却不敢造次,赶忙上前怯怯行了大礼。
刘义隆始终清淡冷漠。只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起身。他朝楼内走去,身后裘离忙快步跟上。
芸娘不知如何窜出,凑到录真身边小声道:“今日可是群英荟萃。王仆射的儿子王锡和徐常侍的儿子徐骄之都从侧门来了。我将他们安排在竹亭。”见录真点头,芸娘几步跳到刘义隆身后,陪笑道:“王爷前来,有失远迎,让奴婢为您带路。”
芸娘将一行人引到竹亭。沅湘本以为今日风大,竹亭因地处高势,恐不合时宜。不想四周密植,郁郁葱葱。风无从透过,反倒风过处,竹叶沙沙,更添清幽。亭边流水淙淙,仿若仙乐伴奏,与竹音鸣和,雅趣盎然。亭内宽敞,铺设香妃竹榻。众人席地而坐,席前设一几,上摆一茶一酒,随意取用。
刘义隆坐正中,裘离侍坐其后。王锡右下首,徐骄之左下首,录真右二,芸娘和沅湘侍跪在门口,并没入座。
芸娘琴艺卓而不群,一首“高山流水”使得众人都屏息凝听。偌大的画堂不听人语,只闻琴音。
沅湘偷眼朝录真看去。长日未见,他依旧气质翩翩。恰好他此时亦将视线转来,黑曜石般的眼眸内笑意缱绻。她心慌脸红,匆匆移开视线,嘴角却偷掩着一抹甜蜜。
录真身旁的贵公子约二十出头,脸若美玉,眸若点漆。不愧为琅琊王氏,高门子弟,举止谈吐高傲不俗。时对旁人侧目而视,颇为不屑。
沅湘心道:听闻琅琊王氏自视甚高,对当今刘宋尚且轻慢,更何况对中才寒士出身的徐羡之呢。她感到一阵灼热视线,心里清楚是谁,且知那人视线始终未离自己,可她不敢去面对,却又不得不去面对。她缓缓抬头,一下就落入他眼底。那人目光仿若静川明波,却暗藏惊涛骇浪。她心内酸涩,赶忙避开。
另侧坐着徐骄之,惫懒急色。端着酒杯,一双桃花眼不住往沅湘和芸娘身上打量。沅湘蹙眉,狠瞪他一眼。他似也想起那日江边“闹剧”,不禁意兴阑珊的收回视线。
沅湘看向芸娘,见她媚眼如丝,娇态尽显,指上一阵华丽的“行云流水”,仿若泉水淙淙。她侧头朝徐骄之抛了个眼色,无限妩媚。徐骄之顿时痴呆,神魂颠倒,半张着口,有如面对垂涎欲滴的美食。
沅湘暗笑,原来这高雅琴音竟无人去赏,枉担了伯牙子期知音相惜的虚名。
一曲奏毕,堂上无人喝彩。徐骄之如梦初醒,不住点头称赞:“妙啊!妙啊!”
王锡含笑问道:“还请徐公子为我等细讲如何妙法?”
沅湘暗道:王锡素来瞧不起徐氏,恐要大大奚落徐公子一番。只要不是闹得太过火就没事,自有录爷和芸娘兜揽。我就只管看好戏了。
徐骄之未料到王锡有此一问,一时情急,苦于词穷意短,脸色涨红,大声道:“妙就是妙。就是……就是让人听着舒坦!”
众人微露笑意。连一向清冷的刘义隆亦不免侧目,用眼神示意他索性认输。
“徐公子此言甚对!我也是听着万分舒坦!”王锡特地加重“舒坦”两字。
“真的?”徐骄之眼珠挤到一起,暗忖莫非大家体会到的意境如出一辙?也好,说出来煞煞王氏威风。省得他们以为除了他妈的王氏天下就没人了。徐骄之清清嗓子,高声道:“此曲描绘的乃是山野之间,一对男女偷情幽会,彼此你追我赶,相互嬉戏,最后你情我愿,干柴烈火,做成好事的意境。你们听中间那段‘铮朗朗朗’的琴音,不就是高潮迭起吗?再听那结尾处‘铮珰铮珰’的声音,不就是完事后志得意满,舒畅无比的心情吗?”
沅湘要拼命掐着自己手才能忍住笑。果然是徐骄之,也只有他这般人物才能把一曲“高山流水”意会成如此境地。乐随心生,这人脑中除了食色性,还真没什么了。
“不错吧!”徐骄之摇头晃脑,见众人都脸露微笑,更加得意洋洋。
沅湘用力忍着笑,抬头环顾。见芸娘的嘴都掉到下巴下面。估计是首次听人将她琴音意会成如此境地,恐怕比艳曲小调更加令人销魂。
刘义隆举杯饮茶,茶盅挡去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可仍能看到他手微微颤抖,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裘离亦低着头,使劲揉搓着肚子。
王锡手指点着对面的徐公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憋了半晌,终爆发出哈哈大笑。
沅湘扑哧一声笑开。促不及防,对上录爷目光。见他正饶有兴味的笑凝着她,嘴角微翘,含着戏谑。沅湘蓦地反应,顿时笑容僵住,羞红了脸。
良久,众人情绪才得以克制,画堂重又平复。徐骄之察觉异样,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能紫涨着脸不服气的问王锡:“敢问王公子对此曲高见?”
沅湘突然对徐公子心生同情,恐怕明日当朝徐常侍儿子的“逸事”又要成为大家酒余饭后的谈资。
王锡似乎已达目的,不再纠缠,反而“抛砖引玉”,将问题抛给刘义隆,“此曲名叫‘高山流水’,闻之仿若见到‘巍巍乎高山’,‘汤汤兮流水’,犹如圣人之高尚隽永的品格。不过,本公子一直心存疑问,不知是做‘高山’还是‘流水’好。恳请王爷为我释疑。”
王锡竟向刘义隆发难。满座大感意外。然“清谈”的规矩不分尊贵、主次,唯理是大。简单的问题背后另有玄机。众人敛气屏息,朝刘义隆看去。
王锡暗自得意,不管刘义隆选哪个,他皆有办法抓住他的漏洞。久闻宜都王博闻强记,学识渊博,今日就算老庄易的书摊在面前,亦叫他颜面失尽。
画堂争锋又起。沅湘暗替刘义隆捏了把汗。
刘义隆冷静淡然,不假思索道:“大圣无形,圣无常态,又何必拘泥于一种形式。琅琊王氏历代之高门,为天下贡献甚大。令尊人望所宗,才是我们大家学习的典范。”
王锡张口无言,驳无可驳。
沅湘内心为之喝彩。又听王锡发难:“听闻北方胡族政权赵国昭文帝刘曜提倡汉学,素喜此首‘高山流水’的琴曲,时常命宫人弹奏。不知是他心中本来就心存‘德念’呢,还是被琴音所感化?”
未料王锡竟问出如此敏感话题。整个画堂唯听竹叶沙沙,诡机深深。
沅湘对刘曜之事约略明白。此皇帝乃匈奴人,其祖辈羡慕汉朝文化,索性冒姓‘刘’。却和刘氏宗亲一点关系也无。纵然此人武功赫赫,继承帝统,却一直为晋以来的名士们所不齿,认为他非华夏正统,仅一莽夫而已。王锡此问不就是影射刘氏家族亦是一群武夫吗?要是激化刘、王矛盾,一场干戈难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想到这,沅湘冷汗涔涔,求救似的看向芸娘和录爷。可两人都好似事不关己。一个低头不语,一个揭盖品茶,静观其变。
踌躇间,蓦听刘义隆淡然道:“乐随心生。公道自在人心。高树未必有清风。琅琊王氏百年前出了个王敦已是莫大的憾事。”
王锡脸色煞白,默然不语。半晌后,斟了一杯酒遥敬刘义隆。刘义隆脸色如常,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沅湘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以琅琊王氏中的篡位权臣来讽王锡,实在是狠。不过若不是这般应对,又怎能把他气势打压下去呢。她深吸口气,决心再不能让他们这般争锋相对。偷眼看录爷,见他一脸沉思,毫无所动。她未及细想,大着胆子禀道:“奴婢见各位公子谈笑多时,想必口干舌躁,不如品一品上点名食,玩一玩民间游戏,聊以娱情。”
刘义隆感激的看了沅湘一眼,“烦请姑娘布置。愿闻其详。”
沅湘起身,拍了拍手。四个小厮鱼贯而入,将一精美的六角漆盒摆于几上,躬身退下。
沅湘做“请”,各人缓缓将食盒揭开。一无暇白玉碗约巴掌大小,碗中滚落一青一白两颗团子,粉雕玉硺,香气扑鼻,浸绕在热气腾腾的透明汤汁中,旁边点缀一朵新鲜采摘的紫萱,仙姿飘渺,美轮美奂,让人不忍下箸。
王锡和徐骄之虽经常来秦淮楼,可也只品过两次“湘君团”,且没这般精致,不禁都“咦”了一声,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两人出生富贵,见过的山珍海味不少,可这般以“清新淡雅”见长的小食却难得一见。
沅湘心喜。她花费心思改良这道小食,只为了她的录爷。
录真笑看碗中汤品,若有所思。
刘义隆猜到此为“湘君团”,心中一涩,难以下箸。
众人皆看向她,不急于品尝。沅湘禀道:“此品名叫‘湘君团’,一青一白,青者先苦后甜,白者先甜后苦,汤汁用藕汁勾芡。请各位公子品尝。”说完,偷眼朝录爷看去。
录真含笑舀起一个白团,咬了一口,细细品尝。眉间微蹙,然后笑着将碗中团子食完。沅湘见他先取用白团,心里一阵失落,更无法理解他为何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无法明了。
刘义隆缓缓舀起一个青团,怔了会,方食用。沅湘一惊,没料到他竟先选择青团,内心愈发不安。
王锡儒雅,并不急于品,而是舀了碗中藕汁慢慢品味,不住点头。
徐骄之急不可耐的端起碗,凑到嘴边喝了口试试冷热,然后“稀里哗啦”几口倒进嘴巴。
在座四人,王锡和徐骄之的动作表情皆在意料之中,唯独录爷和刘义隆的反应很是意外。沅湘发了会楞,蓦听王锡问道:“请问慕姑娘,为何这青团是先苦再酸再辣后甜的滋味,这白团的滋味却恰恰相反。不知是用什么食材而作?”
沅湘正要回答。徐骄之抢道:“你刚才不是说要玩游戏吗?什么游戏说来听听?不要文绉绉的,我可不适应。”说完,朝王锡怒目而视。
沅湘笑道:“徐公子莫急,我先回答王公子的问题。这青团外皮用荷叶汁混着米粉、莲子粉一起搓揉而成,所以入口苦醇,又无一般汤团的黏口,中陷配以生猪肉、虾肉、陈皮丝、生姜茸、胡椒粉等,因人的味觉有先后,所以品出来的滋味是先酸后辣,等食完团子,味觉都得以刺激,再喝一口清爽的藕汁,自会觉得甜意绵绵。这白团的食材也是类似,只不过面皮不加荷叶汁和莲子粉,而是改用荸荠粉,味觉皆是相对而言,荸荠比藕汁甜,所以等最后品藕汁时,自会觉得苦。”
王锡频频点头,赞叹此食的匠心独运。
沅湘又道:“刚才各位公子已经将心中所想覆下,小慕默记于心,不如让我为各位公子射之,看看对不对。”
“玩射覆?!”徐骄之来了兴致,拍手道:“好主意。我早就觉得这玩法够刺激,不信你就能把我的心事射着。”显然他已有七八分醉意,众人见怪不怪。
录真颇感意外,眼含欣赏。没想到两年不见,她历练成长了不少。
刘义隆怔怔看着她,一瞬失神。胸中波澜起伏,难以平复。她果真能明了自己的心?
沅湘轻启朱唇:“宜都王先品青团,选择苦先甜后,乃是背负社稷,将天下百姓的忧苦置于已心,敢为天下先的胸怀和抱负,实乃令人敬佩。王公子未先品团而是先品羹,乃是为君主审时度势,匡扶天下的气度,琅琊王氏为君主之臂膀此话不假。徐公子一口吞下二团的气势堪比大英雄,着实令人瞠目。录爷……录爷先品白团,先甜后苦,乃是……乃是……”
比起先前的侃侃而谈,她一时语塞,微红着脸说不下去。
录真淡淡笑着,眼眸幽深如海,瞥向刘义隆。见他虽一脸冷漠,手却不由自主的握成一拳。
沅湘正欲鼓起勇气说下去,忽听刘义隆大喝一声:“不对!”
沅湘一惊,脸唰的白了,忙俯下身子。
录真亦一惊,没想到他竟会当场反驳。风月场中,不管如何说笑,都不必当真。
画堂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录真用眼神向芸娘示意。芸娘点点头,赔笑道:“小慕,还不快去取来横笛为客人伴奏一曲谢罪!”
沅湘如蒙大赦,忙取了横笛过来。报了曲名,呜呜吹奏。
一首《相见欢》,清越跳动的笛音破空而至。堂上气氛稍稍缓和。
刘义隆眼中情绪复杂,起身步出画堂。
为何偏偏还是这首《相见欢》,难道你不记得曾在魏国星空下为我吹奏过吗?
士大夫不胜酒力,中途离席赏景亦属正常。芸娘和沅湘都未在意。
刘义隆走后,众人更加放松。王锡和徐骄之比起酒量,杯杯相接,猜拳行令,玩得不亦乐乎。
录真与王锡把酒言欢,两人时而低语,时而大笑,状态亲密。
沅湘突然觉得累,见众人自得其乐,向芸娘打了个手势,退出画堂。
穿过月洞门,一丛修竹旁的石凳建得恰恰好。坐下既可赏溪水灵动,又可眺霞起云飞。
沅湘缓步上前,呆坐出神。身后衣袍悉索,以为是芸娘,没好气道:“你不回去陪着,一点都见不得我闲吗?”
那人不言语,走到她身后,用手蒙了她眼睛。
沅湘不知怎么就恼了,嗔道:“芸姊姊,别闹了,人家烦着呢。”跳起来扯开那手。待看清是录真时,又惊又喜又羞,无言以对。
录真温和道:“为何烦恼?”
沅湘低头,心里百味杂陈,她亦不知为何心情不好。难道是录爷意外先选白团而非青团?两年分离,相思之人难逃一个“苦”字。如今得见,该是苦尽甘来,更会明白先苦后甜,愈加芬芳的道理,也就更倾向先选青团。许是自己瞎猜,对录爷还是不够了解,才觉失望吧。
录真以为她受到驳斥,心有余悸,闷闷不乐。安慰她道:“刘义隆清高,不会对一个女子怎么样。你放心。”见她仍低着头,岔开话题:“我覆的答案还没听到。”
沅湘呆看着他,不敢将自己所想说出来,只简单一句:“口中之甜乃是心中之甜。”
录真一愣,随即反应,“哈哈”大笑,摇头道:“不公平。为何给其他人的解释都是什么天下社稷,而给我的却是小女儿的心思。”
沅湘红着脸,又羞又急:“不是,我……”
录真看着眼前霞飞双颊,蹙眉撅嘴,一脸焦急的她,顿觉娇俏可人。然而心里却莫名悲伤。
一支洁白如玉的象牙簪映入眼帘,其上雕刻两朵并蒂萱草花,一如初见,姿态生动,仿若迎风起舞。
“送给我的?”沅湘心内欢喜。
“这是我养母的遗物。”录真边说边插在她发髻间。
沅湘一听如此贵重,慌得急忙欲摘下,却被他一把按住。
“我想你带着它。”录真双眸漆黑,光芒流转,“女子许嫁,笄而醴之。本想在你十五岁及笄生日时带给你,可惜地远人隔,只能现在送了。”
沅湘怔住,耳中只有“女子许嫁,笄而醴之”这两句话,待反应过来,脸红到了脖子。她痴痴看着他幽亮双眸,心如鹿撞,只觉瞳孔中那两个意乱情动的自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贴着她唇,转而在她耳边笑着低喃:“傻丫头,难道不知道闭眼睛吗?”
顿如喝了醇酒般酣醉欲倒。她急忙闭上眼睛,等待这一生中浓烈醉人的初吻。
黑暗中并没有如期的温润。她犹豫良久,眯眼偷看。对面录真身姿挺拔,正脸色如常的看向一侧。她亦随他视线看去。这一看吓得非同小可。刘义隆正立于月洞门边,一向清冷的脸上满是惊伤。
沅湘羞得掩面而走,一直跑到很远很远才停下。回头望去,隔着溪水,绿竹掩映,两人的神态面容皆看不清楚,只觉身姿仙态飘渺。紫如空谷幽兰,高蹈出尘;白若雪后青松,清冷孤傲。一紫一白两个璧人站在绿竹清水间,仿若神来之笔的名画美得触目惊心。沅湘呆呆看着,竟忘了动步。一瞬后才想起,刚才录爷身上的温润气息和耳边的低浑嗓音,刹时脸热心跳,扭头便跑。
刘义隆愣愣看着沅湘远去,内心伤痛欲裂。
录真笑向他行礼:“王爷不知有何吩咐?”
他眼内的诸般情绪稍纵即逝,又恢复成一贯的清冷淡漠,眺望着远方道:“录兄不必多礼。你我在荆州初识,后有幸结伴回建康,至此再见,也算是故交了。”
录真含笑点头,“荆州水患,疫病重生,药材供不应求很自然。我只不过充当了回搬运工,将江南、川滇的药材运到荆州而已。王爷仁心大德,实乃荆州百姓之福。再说,录某还要感激王爷赠送入川的通关符。”
“你我心知肚明,无须多言。”刘义隆淡淡道。
荆州水患,朝廷无银。恰在此时,富商录真赶到荆州,调集药材、粮食等赈灾物资免费发放给百姓,所求不过几张入川的通关符。越是简单的人越是复杂。他不信任录真,却又屡次和他相逢。
刘义隆面朝远方,良久,才缓缓道:“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来的建康?”
录真微微一笑,直言不讳:“燕国政变,她差点被杀。我正好路过,救下了她。她也不想再留在燕国,于是就跟我回了建康。”
刘义隆沉默不语,心内情绪起伏。分别当日她就出了事,等回到建康时燕国政变已过去半月,该死的人已死了,该逃的人已逃了,大家对政变皆讳莫如深,自己派去的人怎么可能再寻得到她?真正造化弄人。
录真见刘义隆不说话,试探地问:“王爷是否需要再回画堂歇息?”
刘义隆收回心神,淡淡道:“不用了。”转身朝外步去。
“王爷,”录真突然响起什么,背对着他道:“太后生辰还有半月,如今被王、徐两位公子知道王爷不经传召就进京,恐怕不妙。”
“这个我自会处理,不劳录爷操心。”刘义隆头也未回的跨过月洞门。站在门旁阴影处的裘离快步跟上,“殿下,是否还要去找慕姑娘?”
刘义隆身子一晃,紧捏着手中陶笛道:“不用了。回去吧。”
裘离满腹疑惑,王爷刚才走到秦淮楼门口又折回,固执的说要找慕姑娘。可这回人还未见到,又坚决说要走。
刘义隆经过画堂,蓦地停住脚步,听着里面歌舞升喧,默默出神。沅湘,你真的了解录真吗?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人,他的心恐怕比这还大,还大。
天色渐渐暗沉,竹林的鲜绿由浅变深。亭中掌起灯,星星点点,幽谧如斯。
录真静立溪边,唇角含笑。脑中纷乱繁杂:他到底对皇位有无兴趣?是真冷漠还是假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