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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再见不见 那人身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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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不费吹灰之力,邀请到当今高门名士,为秦淮楼的雅间别舍和精致小食做宣传。不仅请他们吃喝玩乐、游山玩水,还适时让沅湘摆上“湘君团”并配以古风雅韵的埙艺来娱乐大众。沅湘气质清丽脱俗,一袭粉衣,黑发如墨,亲启朱唇,垂目而奏,令人见之忘俗。粉衣绿团,令翩翩佳公子为之折腰,更有风流雅士为其赋诗曰:
美女曰慕氏,弄埙秦淮间。
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
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
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
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湘君曲悠悠,余音绕梁匝。
佳人难再得,长使泪满衫。
芸娘见风头渐起,反而不让她再登台演出。“湘君团”亦是限量供应。口口相传,品过之人暗自庆幸,在他人面前往往添油加醋地渲染淑女美食。未品之人虽不屑说什么,心却痒痒,恨不得立马飞到秦淮楼去。然佳人“不再”,惟埙音绕梁,让人徒增伤感。再品一碗“湘君团”,苦苦甜甜,竟好似直达人心。离人思念之苦莫过于此。多愁善感之人甚至会潸然泪下。
沅湘看着络绎不绝的生意,对芸娘佩服的五体投地。沉寂多日,再让沅湘不定期出场,聊慰众心。客人们更是喜欢,经常让她侍奉一边。高门名士重修养,注品行,大都对她尊重。只有纨绔子弟贪恋美色,动手动脚,都被芸娘花言巧语地骗走了。
当今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的子弟们偶尔来此小坐。他们轻车简从,不事喧哗,不愧为当今望族,气质出众,风仪翩翩,举手投足间贵气尽显。沅湘侍奉在侧,听到不少当朝时事,渐对刘宋王朝的政治格局有些认识。
自魏晋实行“九品中正制”,以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为首的高门士族,掌握着国家政权和朝堂命脉。东晋皇权衰微,高门把持朝政,却固步自封,轻视武人、寒门。内忧外患,刘裕战功赫赫,建立了宋国。高门失势,自不甘心,却苦于刘裕强硬,无能为力。
背后议人,非君子所为,这些高门却乐此不疲。凡谈论到刘裕、徐羡之、傅亮,必不失时机列举几件他们的糗事,或文采差劲,或礼仪不周,嘲笑一番,以显高门门第之典雅。刚开始听还觉得好玩,后来听多了不免为这些所谓高门的眼界和心胸不齿。
同为高门贵胄,王、谢之间却暗隙横生。王氏清高,不齿谢氏奴颜婢膝,靠拢寒门,以求分羹。芸娘似对当今尚书仆射王弘王大人的儿子王锡态度更妩媚。怕是看上人家贵公子了?沅湘暗暗好笑。
“慕姊姊,昨晚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已近子夜,客人纷纷散去,沅湘和五斗领着仆人收拾雅间。
“发现什么?你这小鬼一整天都魂不守舍,芸娘等会还要找你算账呢。”沅湘嘻嘻笑着,等着看他惊慌失措。
他浑不在意,担忧道:“昨晚我在黑子家吃了晚饭出来,突然想起芸娘交待的话,让我去城西买两包蜡烛。录爷的府邸也在城西……”
一听到“录爷”,沅湘立马转头,示意他快说。
“唉,等我被芸娘打死了再说吧!”五斗挤眉弄眼,一脸痛苦。
“你这小鬼头,好啦,姊姊逗你玩的,芸娘才不知道呢。就算知道了,我也会替你兜着的。快说,快说!”沅湘又是端茶,又是搬凳,殷勤周到。
五斗鬼笑着,润润嗓子,正色道:“正好路过录爷府邸,发现一个人影窜入府中……”
“什么?遭贼了?你怎么不早说!”沅湘一下跳起。
“要是遭贼,我就不担心了。我在录爷府邸住过,知道录爷常年在外,府邸也不喜欢用仆人,所以设计了很多机关,有擅自闯入者,管保出不去,只能束手就擒,或是活活饿死。那个人从正门进去。至于是自己开了门进去,还是里面的人开门让他进去的就不得而知。天色昏暗,没看清楚。姊姊,你说录爷会不会提前回来,没告诉我们啊!”
没想到录爷府中还有如此丘壑,沅湘庆幸当日住在府中没到处乱走。不过内心十二分的确信,“不可能。录爷写信告诉我了,到三月初三那天才回来。”她一脸坚定。
五斗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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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又称“上巳节”,春回大地,百花争艳,正是郊外踏青,怀抱自然的佳日。上至皇亲贵胄,下至贩夫走卒,不管才子名士,还是佳人令媛,都会想着法子去珍惜春色,亲近春光。可各大茶座舞坊却不得消停,更加忙碌。沅湘暗暗叫苦,自己的这个假不知能不能请到呢!
天刚蒙亮,就起身洗漱。对着铜镜左看右看,黑亮发髻上总觉得少了什么。沅湘对首饰一向不上心,总把芸娘借给她的首饰弄坏。
“天知道你慕大娘子是怎么把这些首饰‘吃’了的。难道经常戴着睡觉吗?”芸娘忿忿。以后演出完毕,芸娘必把借出的首饰收回。所以直到现在,她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平时朴素惯了,可今日录爷回来,无法对自己“惊艳”,总觉羞赧。本想着偷偷溜出去,看来是不行了。
“芸姊姊!芸姊姊!”沅湘在芸娘房门外叫了半天都无人理睬。心内存疑,可又不愿耽搁时间,于是推开房门,探头探脑地走了进去。
芸娘闺房亦如其人,布置的华丽辉煌。隐隐传来一阵药味。沅湘皱皱鼻子,未及思索,背后传来“嗖”的一声。听到声响,下意识回头,却见一白影呼啸着飞向她眉心。她大惊失色,头脑发蒙,双腿竟忘了动弹。
忽一人影从内间闪出,影至飘动,从她面前扫过,裹挟着急攻之势,将离她毫厘之差的“暗器”掸在地上,摔成碎片。
凌厉劲风迫使她向后退去,未及把握重心,一屁股坐倒在地,惊魂未定。
“姊姊,你……”沅湘看着一身素衣的芸娘,披散及膝长发,不施粉黛,神情不似以往,想到屋中药味,不仅忘了刚才那茬,反而关切问道:“你病了吗?”
芸娘表情未起波澜,比平时更添冷漠,“谁让你随便闯进来的?找我什么事?”
这才想起此行目的。沅湘从地上爬起,整了整衣裙道:“芸姊姊,录爷今日回来。我想去接他。”
“这不可能!”芸娘斩钉截铁,“录爷做事一向条理缜密,回来定会通知我。”
沅湘心里暗自懊悔,应先问芸娘借首饰,再说录爷回来之事。这下可好,芸娘未必肯借首饰给她了。
“录爷今日定会从江口渡头上岸。他曾告诉过我前往荆湘之地,那必是走水路回来。他还再药丸中新添了当归。按着服用天数计算,正是今日!芸娘若不信,我们打个赌!”沅湘抬高语声,有些急躁。
“赌什么?”芸娘似对赌注更感兴趣。
沅湘想了想,抿唇道:“就赌今日我能否把录爷带回来。谁要是输了,就无条件为对方做一件事情。”
“好!”芸娘神情现出一丝得意,走到门口,大开房门,做了“请”的手势。
沅湘十二分的确信顿时少了两分,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清了清嗓子道:“还请芸姊姊暂把爱骑玉兔马借给我半日。”
芸娘扑哧一笑,无限妩媚,“爱拿便拿去,只要玉兔肯跟你走。”
芸娘的马太好辨认,马如其人,亦打扮得花枝招展,左戴鲜花,右挂彩绦。
沅湘抚摸着玉兔,念道:“玉兔啊玉兔,芸姊姊今日放你和我为伴,只有你陪着我去见录爷。录爷定会十分高兴的,等回来保管给你个单间马厩,布满鲜花,不再臭烘烘的和其他马儿挤在一块。玉兔,知道了吗?你可要跑快点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马。玉兔健步如飞,载着沅湘迅疾的朝江边驰去。
无独有偶,偏偏遇到来江边踏青的当朝徐常侍的贵公子徐骄之。正一脸惫懒无赖,色迷迷地盯着沅湘,嘴里“啧啧”有声。
沅湘心里泛起厌恶,想转身而避,却避无可避。徐骄之领着一帮人已围了上来。在秦淮楼都有芸娘摆平这种人,今日自己孤身,着实烦恼。她抬头冷眼相顾,见他身旁一布衣公子,样貌与他相似,气质却截然相反,平静下带着疏离冷漠,一幅看好戏的样子。
徐骄之嘿嘿笑道:“原来是秦淮坊的新进舞女!妙不可言啊!可惜几次去都没摸上手,今日可要一尝夙愿。”
围观路人大多知道这一伙“恶霸”身份,皆避祸躲开。
身旁布衣公子忙拉住他,不屑瞄了沅湘一眼,低声提醒道:“阿兄莫忘了爹爹嘱咐!”
“怕什么!”徐骄之掸开他手,“又不是什么良家妇女!金陵坊的姑娘们可以摸,可以睡,秦淮楼的姑娘难道是金子做的?!”
沅湘气结,怒目相向,“公子若不注意体统,休怪小慕无情!”
徐骄之笑得愈加猥琐,口中念念:“哦?那我倒要看看如何无情!”不理会劝阻,冲上前想搂住沅湘。
沅湘半蹲闪身,抬脚在他屁股上狠踢一脚。徐骄之扑空趔趄,神情狼狈。沅湘抚掌大笑。
“小贱人!给本公子抓住她!”身后家丁得令,如一群苍蝇围攻上去。
沅湘虽会武功,却从未上心练习。以前纵横马背,贪图的是山野之乐,身手也只限于打猎射箭,上树摸鱼。如此形势,只有走为上了。沅湘拔腿就跑,脚下不稳,向前扑倒在地。
“嘿嘿,小美人往哪儿跑?!”徐骄之搓着双手慢慢靠近。
沅湘心急,挣扎爬起,可浑身疼痛难忍,竟无法站立。
眼看他肥胖油手快触碰到自己时,一个尖细声音响起:“徐公子无恙!”
竟有人大着胆子把当朝散骑常侍徐羡之爱子的身份戳穿!众人一惊,侧目看去。
一男子二十几岁,面上无须,正给徐公子作揖行礼。
徐骄之瞪大眼睛,张了张嘴,“裘……”,随即噤声,朝他身后看去,见一人外罩黑袍,内着白衫,正匆匆而来。
徐骄之如泄气皮球,涎脸对裘离弯腰作揖,低声道:“还请裘公公多多美言几句,趁王爷还没发现,我先走,不扫王爷雅兴。”说完,带着手下迅速消失。
沅湘并没留意远处情形,低头查看自己擦伤的膝盖,再观衣裙狼藉,心内懊恼不已。等会可怎么见录爷?
一双冰玉手轻轻将她扶起,她以为是刚才解围的男子,脱口道:“多谢公子!”
那人身子一震,手略用力。她好奇抬眸,撞入他眼底。嗯?好熟悉的眼眸。清澈如镜,却泛着涟漪,暗透激动、眷恋、惊讶、愤怒、悲伤……
沅湘愕然。努力回忆,却无果。
似金玉碎裂,又似穿行空谷幽兰。温如冬日暖阳,煦如三月春风,沉如鱼莲低喃。倾注满腔情感,却又苦于言语干涩,千般哀婉,万般风情仅化作一句,“沅湘……你……”。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蓦地跳出一人。
“阿……”她猛地响起录爷叮嘱,绝不能让人知道她的身份,慌忙以手掩口,拼命摇了摇头。
刘义隆眼中喜悦戛然而止,不敢置信的凝视着她,眼中有太多担忧和疑问。
沅湘心内歉疚,移开视线,望向远方。
岸边何时靠了只大船?那立在船前方带着垂纱斗笠的青衫男子?!
沅湘屏住呼吸,心砰砰直跳。
那青衫男子如芝兰玉树,峭立岸边,抬起手,缓缓摘下斗笠。江风肆虐,青纱曼舞,黑发飘扬,流风飞花。那坚毅俊朗的面容顿时让江天失色,花容无颜。这般丰姿隽爽,湛然若神的人除了他还有谁?!不就是她心中朝思暮想的录真吗?!
沅湘心内狂喜,“录爷——”,大叫一声挣脱刘义隆双手,飞奔而去。
录真好似刚发现沅湘,脸色惊讶,一把握住飞奔而来的她。语气隐有怒意:“谁让你来接我的?”
明明是煦春三月,为何刮起刺骨寒风,她内心打了个哆嗦,嗫喏着不知所措:“我……”
膝盖上倏地传来一阵剧痛,怕是刚才跑动过猛,牵动伤口。低头看去,膝盖衣裙破了个大洞,混着血肉,似可怖怪兽张口冷笑。
录真眼内黑意更深,留意到她的“狼狈”,不忍责备。解下自己披风,温柔替她拢好,轻掸去她肩上灰尘,淡淡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事情,暂不回秦淮楼。”朝刘义隆道:“还请烦劳三公子送小慕回去。”
沅湘这才想起身后站着的刘义隆。心内百转千回。录爷什么时候认识义隆阿干的?难道他们同坐一条船回来?刚才我被人欺负的时候,录爷怎么没发现?
二斗牵来两匹马。录爷翻身上马,二斗紧跟其上。两人扬鞭,快速消失在江岸远处。
心内说不出的难受。
裘离殷勤地将她的玉兔马牵来。“多谢公子。我……我可以自己回去。”沅湘这才发现膝盖伤得不轻,刚还健步如飞,此时却只能单足点地。
一小厮赶着马车适时停在他们面前。
刘义隆脸色清冷,挑起帘子,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请慕姑娘上车。”
沅湘呆在原地,踌躇不安。两人姿容本就不凡,一个清俊冷逸,一个清丽脱俗,却都站在街中央大眼瞪小眼。路人不免妄加猜测,指指点点,大有围观之势。她狠心想,反正不管他怎么说,暂不回答就是。日后有机会再向他解释吧。
车厢内的空间本就逼仄,再加上刘义隆投射过来的迫人目光。沅湘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心内不免生出万分悔意。
“得得”的马蹄声混着街市嘈杂,更加搅得她心乱如麻。“公子……不必……不必特意送我回去。若不顺路……”
“不!”刘义隆语含怒意,“恰好,非常顺路!我正要去秦淮楼!”
难道他也喜欢留恋风月场吗?心存疑问,随口道:“去秦淮楼做什么?”
“去寻找当年和我星辰盟誓的故人。”他语声铮铮,似针一般扎在她心上。
原来他一直记得当年约定。可惜自己……已不是当年的慕容沅湘了。
她紧咬着唇,低下头。裤腿上的破洞露着渗血肌肤,传来丝丝隐痛。她撩起披风盖在腿上,不免尴尬。
刘义隆轻叹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块白色绢帕递过,语声无奈:“左脸。”
沅湘犹豫,终还是道谢接过,朝右脸擦了擦。
刘义隆又叹口气,情不自禁卷起衣袖拂向她左脸。他蓦然停住,凝视着她的眼睛,含着惊讶、羞涩、尴尬、歉疚,却惟独没有眷恋。
沅湘不好意思的将绢帕换到左手,缓缓的将污渍擦去。原来他早替她想好。
他放下衣袖,心内伤痛难言。将视线撇向别处,平静下已是波澜起伏。沅湘亦低着头,若有所思。
两人沉默许久。蓦地听到外面裘离喊声:“秦淮楼到了!”
沅湘如离弦之箭,飞速跳下马车,触到地面那刻,才反应过来腿上有伤。可为时已晚,不免龇牙咧嘴一番。
裘离将玉兔马牵来。她接过,朝他们福身告别:“多谢相送。”
刘义隆默默站着,并无离开之意。
“公子还不走吗?”此言一出即后悔。芸娘曾说秦淮楼往来都是客,皆要以礼相待。可她现在却对有恩于己的人下着“逐客令”。
“美女曰慕氏,弄埙秦淮间。湘君曲悠悠,余音绕梁匝。佳人难再得,长使泪满衫。”刘义隆抬头望着高门招牌,徐徐吟诵。复又低眸看向沅湘,眼含讥嘲:“本公子还要再听慕姑娘吹奏一次湘君曲,品一下慕姑娘亲手做的湘君团。”
沅湘本就心情不佳,被他一嘲,脾气上来,冷声不悦道:“那可要让公子失望了。湘君曲今日没心情吹,湘君团也售完了。还请公子回去,明日请早吧!”说完,不等他反应,一瘸一拐径自进入楼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