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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见亦难 沅湘怔怔看 ...

  •   秦淮楼以前叫怡春楼,是建康城内秦淮河边一座名不见经传的歌舞轩。随着东晋末期动荡,桓玄之乱,仕人们大多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哪还有心情寻花问柳。于是,怡春楼的生意逐渐惨淡,老板走投无路,将此楼卖给一位富商,然后带着钱财回乡买地置业去了。
      那商人接手后,遣散歌伎舞女,重新整修,改头换面后经营。生意越来越红火,达官贵人趋之若鹜,才子骚客纷纷捧场,甚至有皇家身份的人出现在此。传闻,前朝晋皇族司马元显曾光临过此,还对芸娘的舞技和才艺赞不绝口。当朝散骑常侍徐羡之的儿子徐骄子、尚书仆射王弘之子王锡就是这里的常客。秦淮河边秦淮楼,是南方士族附庸结交的风月场,其茶、酒、衣饰、舞姿一时成为效仿潮流。凡是有门有户的办喜事,都喜欢请上秦淮楼的芸娘、茶艺和酒色来装点门面。
      “唉,这皇家成一次亲,也不用赏赐这么多东西。害得我们在这清点半天。芸娘也不知道去哪了,从昨晚进宫到现在。赏赐都回来了,人还没回……”五斗咬着笔杆,愁眉苦脸,“慕姊姊,你在看什么?”
      沅湘握笔托腮,盯住面前桌上一盘喜饼,半晌无语。“五斗,秦淮楼为何不为客人准备小食点心呢?就算酒菜也行啊?这样客人来喝酒品茶,也不必空着肚子。”
      五斗挠了挠脑袋,想了想道:“好像以前听录爷说过什么‘饱暖思淫欲’,说秦淮楼是高雅场所,不同于一般饭馆酒肆,除非特别尊贵的客人,一般都不留饭。”
      沅湘没好气的用笔敲了下他,“你才多大,就知道‘□□’,小心录爷打你。”
      五斗摸着额头,委屈道:“这是录爷说的。谁说我不知道。嘻嘻,慕姊姊,录爷有好几天没来了吧。”
      沅湘一愣,自搬到秦淮楼,录爷就一直没来看过她。也不知最近在忙些什么。难道他对自己能帮上芸娘这么有信心?唉……心内暗叹口气。拿起桌上喜饼咬了一口。口感粗糙,不过比辽东胡饼好吃。这几日,尝了好几道南方小食,比起北方面食来,南方米粉口感更加甜糯。可惜,太黏牙了,她吃不习惯。觉得太过甜腻,不适合胃肠虚弱的人食用。再加上南方士族很多是从北方南渡而来,肯定不习惯吃这种糯米小食。要是能把南北糕点特色结合起来,发明一种既具北方口感又有南方特色的小食下酒佐茶,那就好了。
      还在暗自思忖,门“咚”一声被踢开。沅湘和五斗大惊。原来是芸娘,一脸憔悴,走了进来。
      “芸姊姊!你——”沅湘不解。
      芸娘一句话未说,走到桌旁拿起一壶茶,就着茶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侠气尽显。
      沅湘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刚欲开口说话,一个暗紫色身影晃进屋子。
      “录爷!”沅湘高兴地跑上前,一脸欣悦地看着他。几日不见,他依旧笑如春风、气质翩翩。
      “这几日事务繁忙,今日才有空来看你。在这住的可习惯?”录真看向桌旁脸色煞白的芸娘,淡淡道。
      “嗯,挺好的。”沅湘红了脸。
      “听说你做了不少小食给大伙吃,不知今晚我可有口福?”他笑意缱绻,风情无限。
      沅湘只觉心被暖风吹开涟漪,拼命点头,转身拉过五斗,往外跑去,“我先去买点菜,芸姊姊先陪录爷坐会……”
      芸娘欲追出去的脚步蓦然停住,脸如死灰,浑身僵硬。
      录真笑意敛去,眼内锋芒凌厉。待脚步声走远,他默默走到桌前,背对芸娘,不发一言。
      屋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啪——”他一掌拍向桌面,霎时一条裂缝沿着桌角蔓延。
      芸娘浑身一颤,站立不稳,蓦地跪倒。
      “是你自己动手了结,还是我来帮你?”录真厉声道。
      芸娘倒吸一口冷气,咬紧牙关:“我并不怕死,只是不甘心,那么多好身手的刺客怎么全被刘裕干掉了。”
      “因为你的不甘心,让我们损失惨重。现在你才知道刘裕是什么厉害角色。他绝不是懦弱的司马氏,不光骁勇过人,而且心机深沉。连高门士族都奈何他不得,区区几个刺客,恐怕他早有防范。为什么命死士刺杀失败后前往刘义隆的府邸?”
      芸娘额头渗出冷汗,低声道:“想去刺杀宜都王。昨日宜都王大婚,正是防备松懈时,比较容易得手。”
      “是吗?”录真微笑着,眼内暗流涌动。
      芸娘眼神闪烁,忙道:“或者把这次刺客事件嫁祸于他,离间他们父子!”
      寒光凌冽,一剑直指芸娘心口。“录真,你——真要杀了我?然后大权独揽吗?你这样做对得起死去的教主吗?对得起下落不明的夫人吗?对得起乔爷吗?”芸娘忿忿,做垂死挣扎。
      报出的一个个人如针般扎在录真心上。剑锋偏转,似要割喉见血。芸娘眼中透出绝望,张口喃喃:“不要……饶命……阿兄……我……”
      “老二,”录真一脸淡然,“不要以为将我一军,就能让我被动。擅自行动,任务失败在教内是什么惩罚,你也知道。我们俩从小一块长大,你那点心思我清楚得很。这次事情只要乔爷那说得过去,我这个大公子的位置让给你也无妨。”
      芸娘浑身发抖,拉着录真衣袍,哭求道:“阿兄,求求你,不要告诉乔爷。虽然我一直争强好胜,但我一直对教忠心耿耿,而且秦淮楼经营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阿兄高抬贵手,绕我一命。今后我一定听阿兄的话,绝不擅自行动。阿兄——阿兄——”
      录真盯着她,眼内是无边的黑暗。
      芸娘只觉头皮发麻,紧张地绞着手帕。
      录真微微一笑,终于出声:“这可是你说的。今后要再犯这样的错误,决不轻饶。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芸娘如遇大赦,一个劲的磕头:“多谢阿兄!多谢阿兄!”说完,起身破涕为笑,“阿兄先休息,我去补补妆,再去看看小慕回来没。”说完,柳腰轻摆的出了屋子,走远后,长长的舒了口气。
      录真看向她远去背影,眼内冷意澹澹。
      ******
      碧粳粥、梅花香饼、玫瑰酥酪、香蕦饮、水晶冬瓜饺……
      面对一桌点心小食,五斗目瞪口呆,芸娘无奈叹气,录真却是饶有兴味的看着她。
      沅湘揉了揉烤饼时被烫红的手,不好意思的笑道:“让大家久等了。霸占了一下午厨房,伙房师傅对我有意见了。我赶着把厨房收拾干净了才来。”
      录真快步走到她面前,抽出她手,凑到嘴边吹了吹,笑意盈盈的凝视着她:“还疼吗?”
      沅湘脸霎时红到脖子,一把抽回,藏到身后,故作镇静的看着其他人道:“没事,没事,大家不是都饿了吗?快坐下吃吧。”
      录真含笑不语的坐下。芸娘清了清嗓子,假装没看见。五斗吐吐舌头,拿起一块梅花饼就跑了,“三斗叫我晚上帮他盘货。”
      芸娘一扭三摆的朝门口走去,懒懒甩下一句话,“还得把舞蹈练练,吃饱了就跳不动了。你们慢用——”
      “哎,你们——”沅湘生气地跺脚。
      录真夹了块水晶冬瓜饺,尝了口,愣了一瞬,抬眼看向正咬唇紧盯自己的沅湘,微微一笑,把剩下的吃完,放下筷子,柔声道:“小慕,你也坐,我有话要说。”
      沅湘忐忑不安地坐到录真对面。
      “听芸娘说她教你歌舞乐曲,你并不上心,反倒对小食点心很感兴趣。能告诉我原因吗?”录真淡淡笑着,语气温和。
      沅湘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录爷,我……我并不是不上心。芸娘色艺双馨,舞姿曼妙,让人见之忘俗。可她的舞蹈和歌曲透着一股……”沅湘咬咬唇,“强颜欢笑……我不喜欢。我娘亲也喜好音律,可惜去世得早。自小也听了不少乐曲,无一不是真情流露,感人肺腑。虽然我没好好学过乐理,但乐随心生,我一向认为如此。我不喜欢芸娘教我的风格和方式,所以……”
      “好!”录真笑道:“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姑娘。我会和芸娘说,让她不要压制你的个性。你喜欢做糕点也行,喜欢弹自己内心的曲子也行,做你想做的,我绝对支持。”
      她有点不相信的凝视着录真,眼含脉脉。录真不自然的低下头,岔开话:“这么一桌糕点快冷了,一起吃吧。”
      她留意到他再没碰过那冬瓜饺。
      ******
      录真今晚就宿秦淮楼,沅湘赶忙收拾了一间厢房。正对着后花园,临着秦淮河。推开窗户,既可赏河岸灯火璀璨,又可观月下亭台精巧,桃红柳绿,月光下更显娇媚。
      “铮铮”琴音从柳色花影中传来,沅湘循声望去,一眼就见到一身锦衣,月下抚琴的录真。
      他坐在月华中,任凭身后灯光、星火交相辉映,不动声色,只将手轻轻从琴面拂过,顿时“叮琅琅”的琴音随着月华从他身上流泻,滑过他绸缎般的黑发,蔓延过他深邃眼眸,抚过他硬朗脸庞……她觉得自己都被他身上清辉笼罩。
      不知在他身后站了多久,就这样默默凝视,倾听……
      “……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湘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
      采忘萱兮水中,搴芙蕖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
      没想到这首《湘君》用古琴演奏能如此催人泪下。以前听娘亲用陶笛吹奏,每次听着听着就想流下眼泪。可等到自己吹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效果。怕是自己心性不够。若非经历生离死别,难以乐随心生,有感而发。
      她心中蓦地发酸,在听到“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时,一股水汽涌上眼帘,模糊眼前旖旎。短短一年,从龙城到建康,发生许多事情,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信任、背叛、鲜血、眼泪,一件件砸向她曾以为无忧无虑的生命,而后一无所有,无所依凭。他在万劫不复时救起她,关心她,爱护她,带她到新的地方开始生活。她对他早已芳心所系,可他真能明白自己的心吗?或者说,她真的配得上他吗?老天对眼前这个男子很垂爱,不仅给他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有绝世容貌,精湛才艺,似乎在他身上,无懈可击般的完美。而自己呢?沅湘不敢再想下去,蓦地叹了口气。
      琴止音住,录真回头,见到盈盈而立的沅湘,含笑拉她坐到自己身旁。
      沅湘的身子有点僵,害羞的撇过头,却见古琴旁的锦盒内收藏着一个玉埙。玉的材质是那么熟悉,和曾经的陶笛如此相像,仿佛如出一辙,只是大小不同。沅湘一时怔住。
      录真视线也落在埙上,淡淡一笑,温和声音在耳旁响起:“听说过玉埙的传说吗?”
      她看向他俊朗侧脸,红着脸摇了摇头。
      “据说同一块玉质打造的乐器可通灵犀,当其中一个鸣响时,另外一个必定感应。尤其在月圆之夜,冥冥之中自有缘分。”他仰头望月,眼眸中是深深眷恋。
      沅湘心思百转千回,低声道:“既如此,为何把埙放的好好的,而情愿抚琴呢?”
      录真凝眸看向她,眼中是无限深情,含笑道:“因为某人听到琴声已经心动。”
      沅湘心蓦地几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原来自己的心思都瞒不过他。心内喜悦,抬手在琴面拂过,若行云流水,疏风淡月。依着《湘君》曲调弹奏起来。曲随心生。她的内心是何等悸动,又怎会奏出湘君的生离死别?一首幽怨的曲子生生被她弹出了欢乐!
      录真摇头苦笑,靠着她,手把手的带着她弹奏。该快的时候,录真抓着她手连带几个音;该慢的时候,他把手放在琴面上,不让她抢音。
      鼻端是他温润气息,耳边是他低喃话语。眼波相触,若有情,似无意。沅湘脸热心跳,万分紧张,连着弹错好几个音。反倒是录真一派泰然,专心教琴。
      随着琴曲悠扬,沅湘紧张渐去,身心慢慢沉浸,逐渐领悟。
      录真见她已能完整演奏,遂起身走到一边,负手而立。
      她看向气质翩翩的他,手上琴音更添柔情。
      录真凝视琴面,眼中黯然,淡淡道:“因为战乱,我曾是个孤儿。小时候一直过着颠沛流离,四处奔波乞讨的生活……”
      第一次听录爷讲他过去,还是那么凄惨。沅湘琴音不断,却竖起耳朵认真倾听。
      “……饿了三天三夜,都没有乞讨到一口食物。为了活命,我抢了一个小孩手中的胡饼。没想到小孩的家人有权有势,将我吊了起来用鞭子狠狠抽打,打个半死,扔在野外,妄图让野狗吃了我……”凄楚经历从录真口中淡淡诉说,似乎不是讲他自己的事情。
      沅湘听得心惊肉跳,手中琴音不□□露出一丝担忧。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我悠悠醒转,浑身剧痛下,竟然神智清楚的听到了这首《湘君》曲,因为隔的太远,只能勉强听出曲调,却分不清用何演奏。我朝着曲调方向拼命爬去……后来,被一对好心的商人夫妇所救。他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教我习字、武艺和经商。”录真淡淡笑着,眼中少有的流露出一丝温暖平静。
      沅湘听到录真得救,松了口气,“铮铮”琴声又恢复成欢悦。
      录真无奈摇头,凝眸看向她。
      月华下,她乌髻半挽,松松扎了条粉色丝绦,衬得肌肤胜雪,眼若秋水。那一颦一笑,真像……
      录真一瞬恍惚,不禁低声唤道:“夫人,是你吗?”
      沅湘琴音正起到最高处,遮盖了他的声音,只是疑惑看向他,示意再说一遍。
      录真猛然惊醒,暗叹口气,温和笑道:“弹的好多了。今天就练到这,早点歇息。”
      她不无失望的站起,行了一礼,转身欲走。却听到身后一声“等等!”她侧身,不解的盯着他。
      “小慕,你可……记得你阿母?”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绝望。
      绝望?她不敢相信,凝眸细看,却仅剩墨卷漆黑。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沅湘自嘲的抿起嘴角。“没什么印象,五岁时,阿母就去世了。甚至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阿父也从不告诉我。小时曾为此自卑过,幸好阿父、阿干和阿叔……”沅湘蓦地顿住,敲了敲自己脑袋。唉!说好要把过去忘记的,怎么又想起来了。
      录真缓缓走到她面前,抬手将她肩上落花掸去,语声透着关切:“哪能那么快忘记?越是忘不了就不要去刻意。傻丫头,快回房睡吧。你的身子还虚弱,经不得风寒。我又为你配了几服药,过一阵拿给你。”
      沅湘感激的点点头,行礼道别。待走远后,身后传来幽幽埙音,还是那首《湘君》,呜呜咽咽,诉尽离人悲苦,闻之动容。
      沅湘抿了丝不可置否的笑,心却猛地一坠,空空落落,不知何处安放……
      ******
      青黛天空,零落星子。一行车马缓缓驶离繁华都城,向江边行去。
      刘义隆坐在马车内,陷入沉思。
      刺客事件竟迫使父王将荆州交付于他。短短两天内,当刺客丧命宜都王府的消息不胫而走,当朝中以王、谢为首的高门士族和以徐、傅为首的中才寒士互相猜忌,当太子和庐陵王刘义真正通过此次事件吸取教训,韬光养晦之时,父王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加封自己为荆州刺史,并下令即刻星夜赶往荆州。
      他心里泛起嘲讽。父王的此番作为表面上看是对自己信任,其实却忌惮自己对太子阿兄的威胁。纵使此事和自己无关,却已给他人造成弑父夺位的表象。朝中势力愈发凶险。父王虽已建立王朝,但自魏文帝曹丕采用“九品中正制”以来,朝政自魏、晋始都掌握在门阀士族手中。“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父王出身寒微,只能靠战争军功取得威信,可除了同样出身的中才寒士真心拥护父王,还有多少高门士族想着重回“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还有北方胡族,日益强大的魏国对我朝虎视眈眈。父王将自己置于荆州,进可攻,退可守,直指北方洛阳、长安。若这刺杀是魏国使之,那此番举动势必让他们胆战心惊,不敢小觑。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紧的眉头。终究还是他的棋子,就如过去阿母一样。
      手中虎符闪着幽暗光泽,他轻轻抚摸,内心沉重。此行远去荆州,间隔千里,关山万重……若心有灵犀,感应安在……
      刘义隆撩起帘子,晚晴碧空,疏风淡月,只余“得得”马蹄回荡在天地间,愈发显得夜色静谧……
      “……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湘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
      采忘萱兮水中,搴芙蕖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
      悠悠琴音从遥远风中传来。刘义隆身子一震,蓦然大喊:“停车!”命令太过突然,车夫未及反应,下意识拉紧缰绳,可车速并未完全停止。
      刘义隆全然不顾马车未稳,从上面跳下。
      “三殿下!”
      “王爷!”
      其后一乘车帘同时掀开,宜都王妃袁齐妫抬起纤纤玉手,无声看向轿外。见自己丈夫仓皇跳下马车,翻身上马,猛挥鞭子,如一只银箭射向远方,循声而去。
      “铮铮”琴音愈发清朗。他抑制不住心中狂喜,嘴角漫过笑意。是她!一定是她!还有谁会把那首哀怨《湘君》弹出欢欣?!
      他猛抽鞭子,心已经飞到她身边。只要循着声音,就能马上见到她!
      琴声蓦地止住。“咴——”马儿一声嘶鸣,他身形倏然定住。不敢再让坐骑扬蹄,怕掩过琴声。也许琴音只是低回,也许琴音暂时停顿?
      “三殿下!”传来裘离呼喊,带着两三个侍从不识时务的呼啸而至。
      “都给我下马!闭嘴!”刘义隆从未有过的紧张和严肃。
      裘离不免腿软,朝后“嘘”了声,示意安静。
      “你们都竖起耳朵听!听到琴音的有赏!”他仿佛失神一般,从马上跳下,无目的的四处奔走,边走边凝神在空气中细听。
      众人好奇万分,也竖起耳朵四下听着动静。
      过了一会儿,果有曲调响起。有人反应快,脱口道:“听到了!听到了!”随即有人纠正到:“不是琴音,是有人在吹埙。”还有人无奈道:“前方就是建康内城了,都城繁华,莺歌燕舞很正常,就是听到琴音也不知谁在弹奏啊……”
      裘离咳了一声,躬身朝刘义隆道:“殿下,皇上有令,命您星夜离开建康,可不能再往前走了。殿下要找什么人或东西,奴才回头来办就是……”
      刘义隆呆呆立在原地,喃喃自语道:“不是她……不是她……”
      埙音吹了一遍即停止,风中再无一点讯息。无边漆黑吞噬天地,裹挟他心。黛空低垂、星辰灿烂,一如在魏国那晚……
      “你的眼睛笑起来真美。以后要多笑一笑哦,你看天上的星星都笑了,地上的露珠也笑了呢。”
      可他的笑容只为一人而展……
      良久,他垂头往回走,始终不发一言。背影在簇拥下却显清冷孤高。
      裘离默默注视,内心酸楚无比。看着殿下从小到大,几时有过真正欢笑?是从胡婕妤离他而去的那晚开始吗?还是在兄弟的嘲笑奚落中长大?还是因为皇上对他的猜忌和利用?
      “裘离……”刘义隆淡淡道。
      “奴才在。”
      “派人留在建康打听她消息。若有会弹奏《湘君》曲的女子特别留意。一有消息,即刻通知我。”
      “奴才明白。我已派同喜留在城内。”
      刘义隆点点头,一脸冷然。跳上甲板,面向城内,负手而立。遗世独立,旁人似无法靠近。
      袁齐妫靠着船舱,紧拥一件披风,迈不出去……
      ******
      “五斗,你一直服侍录爷。他喜欢吃什么可知道?”
      “唔……”五斗仰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口味。咦?阿姊,你该不会是想嫁给录爷吧,现在就琢磨着怎么抓住男人的胃啦——”
      “你这个嘴没遮拦的小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沅湘满面羞红,上来抓五斗。五斗龇牙咧嘴的闪身跑开,身形一晃跳出门外。
      沅湘紧追上去,一没留神,绊在门上,重心不稳,几欲摔倒。一双大手有力地将她护在怀中。定睛一看,竟是录真。落入他墨黑眼眸,深邃如海。她只看到两个不知所措的小小自己,被他眼中暗流吞没……
      “小慕。”录真低声唤道。沅湘心猛地漏掉一拍。急急从他怀中挣了开去。
      “明日我要出发去川蜀、南粤之地。”
      “啊?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是去做生意吗?”
      录真笑而不答,从袖中掏出一瓷坛,轻放到她掌心,“终于在走之前赶着把你的河车再造丸配好了。每日服半丸,风寒发热停药。此药大补,万不可滥用。”
      她打开白色瓷盖,见里面躺着大小齐整的紫色丸子,颗颗如珠,闪动光泽。“总共就百来粒,吃完了你还没回来怎么办?”她鼓着腮帮子,心里难过又喜悦。
      “我会配好让三斗带回来。如今战乱不断,通信不畅。三斗就负责传递消息和运送物资,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让他带给我。”
      沅湘重重点了点头,似把他话刻在心上。强压下心中不舍,脸上绽放出花般笑容:“录爷,你明日什么时辰走?什么时候回来?”
      “明日寅时。回来就不一定了,长则三年,短则一年。”
      “什么?三年?”沅湘拍了拍胸口,“那时我都十七岁了!”
      录真含笑,“等我回来你都要过及笄了。不知会不会比现在更加懂事?”
      “少把人家当小孩子。”沅湘撅嘴,一脸不悦。
      “小慕,不管我回来早晚,你都不可对自己身份掉以轻心。燕国若派刺客来追杀你易如反掌,记住,万不可在他人面前透露真实姓名。芸娘和五斗那我会关照好。你自己心里有数。”录真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沅湘低头绞弄衣带,想象录爷即将离开的日子,无限落寞。
      ******
      第二日寅时,沅湘早早为录爷烹制好路上用的糕点干粮。因为根本无心睡眠,她一个劲的打着呵欠。
      录真翻身上马,遥遥道:“不必送了。这次我带二斗和三斗同去,秦淮楼的生意芸娘要多担待些。”
      “知道啦——”芸娘狡黠一笑,跳到沅湘身边,一手搂着她肩,一手轻轻摩挲她脸,看向录真,无限暧昧,“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疼小慕。”
      语声婵娟,娇糯绵软。听得沅湘直起鸡皮疙瘩。不过一向对芸娘媚功有所认识,早有心理准备,只朝录真吐了吐舌头,笑摇了摇头,示意对芸娘无可奈何。
      录真瞳孔骤然一缩,闪过一丝寒意,随即幽深晦暗,面上温和笑着,缓缓道:“芸娘费心。回去见到乔爷我定会美言几句。”
      芸娘像遇见瘟神一般远离沅湘,脸色蓦白,讪讪笑道:“玩笑话。录爷莫当真。”
      录真朝大家遥拱了拱手,扬鞭而去。身后二斗、三斗奋马跟上。
      沅湘怔怔看着他远去,只觉一同远去的还有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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