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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只若初逢二 他试图温暖 ...

  •   他试图温暖她冰凉的手,却不知自己的手也是冰凉,“二兄被废杀是徐羡之授意,录真派人下的手。而我得知后,一直若无其事地与录真交往,甚至纵容徐氏废杀大兄,无动于衷。每当想起这些,我都夜不能寐,他们的冤魂时时萦绕在这座宫殿,提醒着我曾有过的血腥。因此,就算再多冤孽,我都必须除去徐氏一党。现在外部羽翼已被剪除,朝内一场屠戮无法避免。”
      沅湘拼命点着头,无语凝噎。他心中愧疚又何尝不是她的。哪个皇位不是踏着血海尸山而来?可她仍不想看到……
      深吸口气,方将胸中烦恶缓解。她祈求道:“阿干,录真毕竟是我阿兄,还救过我们很多次。能不能……饶他一命?”
      他眸中闪着悲悯,却抿唇一笑,顺势将玉陶笛挂在她身上。垂眸道:“这本是我欠他。替我去送他一程,也算缘分一场。”
      他说的清淡,却重重捶落她心头,痛得她几欲流泪。她咬着唇,见他已侧过头去,俊颜苍白。
      “密诏下,屠戮起。现在赶去,许还能救他。”他再不留一丝余地,步入屏后。
      “阿干——”她望着屏上广袖淡影,几乎是哭喊,“我去去就回——”
      策马直往徐府奔去。果见枪戟林立,如潮黑甲彷如铁锁,牢牢将徐氏困于瓮中,引颈待戮。
      腥甜在鼻端弥散,不堪往事浮上心头。仿佛又现当日燕宫门外,太子阿干血洒长空之惨景。心紧紧揪起,一刻都不愿多等,狠一发力,坐骑长嘶,奋蹄一跃,竟从羽林头顶越过,直落庭中。入目皆红,喜色的红,杀伐的红,相□□染。
      耳边传来刀剑铿锵之声,杀声阵阵,哭喊不绝。有人四下奔走,有人倒地抽搐,有人跪地求饶……满目苍痍,俨然修罗地狱。
      府内到处是仓皇逃命之人,她反而逆人流而上,朝深处奔去。录真,你在哪里?这般处境,难道你还不认命么?还要拼着口气死扛么?她知道他的不屈,永远不吝付出。
      终至中庭前,见到孤身奋战的他。剑花轻旋,一羽林军士的头颅被斩下,热血喷洒,溅上他喜服,分不清哪色更红。另一军士见同伴被杀,心起悲愤,飞手一刀,从身侧砍来。录真猛地发现沅湘,怔仲间,竟未曾留意危险。
      “阿兄——”沅湘看得分明,从马背跃下,将他扑倒。录真敏捷,一手搂住沅湘,将她护住,一手斜刺,戳入那军士腰腹。
      血洒脸颊,衬得他双目赤红,却蹙眉望向她,“你喊我什么?”
      沅湘惊魂未定,顾不上他疑问,只抓着他喘息道:“你快骑上我的马走——”
      他眸子一亮,犹自镇定:“是你自己要来?还是他要你来?”
      “这有什么区别!都火烧眉毛了,还这么定心!你真嫌命不够长——”她用力推着他,却发现他已站起,仍旧搂着她不放。
      “他还算守信用。让你来送我。只不过,我现在不想走——”他随手隔开一刀,生死瞬间,谈笑自若。
      “你本是鲜卑人,就该回到鲜卑族人中去。何必屈身在宋国,向人低头?”她迭声劝说,不解他为何要留。
      “那你呢?”录真回眸,目光炙热,紧紧盯住她。
      沅湘撇头,奋力挣开,见他仍留恋酣战,心中恼怒,疾言道:“你真不可理喻!我去救明珠,看你走不走——”和她远走高飞吧,成就不了家国,成就你们自己!
      又有军士涌上,录真无暇拉住她。
      沅湘窜入后堂,果见妇孺被缚,哀哀饮泣。却独独不见明珠身影。暗自思忖,明珠性烈,必不肯束手就擒。她心念闪动,遁入内室。似已被抄捡,衣罗狼藉,帷帐凌乱。惴惴而入,小声喊着:“明珠——明珠——”
      蓦地脑后风动,沅湘下意识一缩,堪堪避过,回身抓住一根木桩,明珠惶恐眼神尽收她眼底。
      “明珠!”沅湘大喜,“录真在等你一起逃。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来——”
      明珠一僵,似不敢相信。沅湘窘急,不再解释,硬扯着她奔去。
      奔至中庭,激战尤酣。录真以寡敌众,勉力支撑。他横眼沅湘,见她身后拖来明珠,嘲讽一笑。
      “录真,你快和明珠走吧!这里我来对付!”她拾起长刀,挡在他身前。录真好气又好笑,刚想推开她,不料身旁刀影纵横,他不得不侧身接招,无奈让她成为帮手。
      沅湘久未操练武艺,刀法生疏,左格右挡,应付得勉强。“录真,你个傻瓜,还不走!你的妻子就在边上,快带她走——啊——”一刀切向胸口,她骇得趔趄后退,仍被刀势所震,摔在地上,襟内绿玉呼之而出,仿若心脏跳出胸腔。
      骠国翡玉华彩夺目,众人皆感眼前绿光一盛。录真蓦地大叫一声,剑过处,血雾飞扬。周遭军士见他突发狂性,心胆俱裂,纷纷退却。他狠狠盯住沅湘胸口,脸容狰狞。
      沅湘兀自摸着摔痛的屁股起身,倏地脖后生疼。那玉陶笛已被录真扯下,紧握在掌中。
      他瞳孔聚缩,呼吸急促:“此物怎会在你这?!”
      沅湘恼他磨叽,加上他生硬无礼,更加气愤:“关你何事!是我娘的!还给我!”伸手欲夺。
      录真侧身避过,神情复杂,由惊转喜,由喜变悲,忽地爆出一声长笑,笑声苍凉,响彻云霄。
      沅湘和明珠皆怔怔,看在眼中如看疯魔。沅湘惶急,叫道:“你是不是疯了!趁这功夫换下喜服……”
      他却打断她,痴痴凝视:“你不喜我这身喜服对不对?也对,不是为你而穿,你当然不喜,我这就将它脱了。”言毕,几下除去外袍,扬手抛至空中。
      他里身早已换上暗紫锦衣。沅湘哑口无言,见他顺从脱去喜袍,似乎很好,却又很不好。
      袍落处,露出明珠惨白俏脸,即使上过胭脂,依旧透出逼眼的白。心,到底是强留不住。
      他无情抛下喜色,抛却的是她掉了一地的破碎的心。
      沅湘心如针扎,上前一把拉住正木楞发呆的明珠,“你快和录真走吧——”
      明珠眸光冷聚,似欲从她脸上剜下块肉,冷笑道:“走?让我抛弃父兄,独自逃生?离了他们,我还算什么?他还会那么对我吗?”她看向录真,最后一次毫无保留。已是千疮百孔,不必在乎这最后致命一击。
      录真看也不看她,反而拽过沅湘,深情道:“你跟我走——”
      “你开什么玩笑!”沅湘挥开他手,气结。对他实无法理喻。
      录真不依不挠,抓着她不放,用力扳过她下颌,深深望进双眸,带着赤诚火热,急吼道:“我们是有婚约的夫妻!卢将军曾将我与夫人腹中胎儿指腹为婚,若为女子,结为夫妇。有玉为证,你就是那个我找了十几年的妻子——”
      句句荒唐可笑!他竟然在他即将过门的妻子面前,对她说出这番话!“疯子!”耳光脆响,沅湘窘迫难当,唯有用手腕阻止他口无遮拦。用力过巨,掌心火辣。而他却笑得灿烂,似甘之如饴。颊边手印清晰可见,绽若莲花。
      沅湘步步后退,再不能冷静自持。看向明珠,见她咬唇望天,唇边一抹血迹,艳丽生怖。
      庭外又起喧哗,靴声橐橐。三人犹自在僵局中,无可自拔。
      录真将二人护在身后,挺剑对抗,大喊:“你若不肯随我一起,那逃也无益——”
      往事历历,心窍洞明。原来这就是阿干所言他欠他的。千回百转,缘孽相接。
      “快走——”明珠凄厉叫声刺穿耳膜。沅湘自失神中清明,见她挥舞着木棍,将偷袭自己的军士打倒在地,棍上血迹斑斑,在她手中颤颤。
      “明珠——”胸中苦痛,欲执刀上前护她,却觉腕上一紧,已被录真拉着上马。
      “起——”录真控缰催鞭,驱马横空,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
      “明珠——”沅湘趴在马背上拼命挣扎,嘶声高喊。眼中那喜色身影,越来越小,摇曳着终消失不见。
      泪水滑落,被马蹄践踏,扬起尘土,迷了眼眸……
      棍棒难敌寒刃。明珠摔倒在地,髻上花簪削落,一颗明珠落入尘中,沾染血痕。
      明珠,明珠……眼前雾霭一片,似回到落霞桥边,柳絮绵绵……
      那日她心血来潮,携了丫鬟往苏堤散步。正值暮春三月,无处不飞花。落日掩去最后一抹金辉前,一温厚男子嗓音响起:“这可是小娘子遗落的明珠?”
      回眸一目,烟霞失色。只记得他紫金辉映,风华逼人。他手中托着颗珠子,正红光流溢,似两抹红晕,浮上玉颜。
      之后府内重遇,方得知他是爹爹贵客。他热情沉敛,满腹才华,富可敌国,却无一丝纨绔浮躁。他以诗词相赠,赞她“明珠一颗,尘世光生”,她羞喜不已,暗以芳心相许。他为她牵马,为她理琴,为她作画,可总在紧要关头,心猿意马。她真是他的明珠吗?她早该悟透。
      心早已不在,痛得麻木。她跌跌撞撞地朝府门跑去,“阿父——阿兄——”
      世上待她如明珠者,只剩这二人……
      ******
      录真策马疾驰至江边。沅湘头痛欲裂,已不辨方向,任由录真扶着下马。待站稳脚跟,方觉江天茫茫。
      “片刻有船来接应我们。”他抚上她耳旁,按住她临风肆飞的长发,激动不已。
      沅湘木然,回想着适才一幕,喃喃着:“她死了,她死了。”
      录真冷冷:“她早该死了。当初她设计陷害我时,早该料到今日。”
      沅湘嫌恶:“那她也是不想失去你!你现在不好好的?”
      “好好的?若不是拜她爹和她所赐,我又何必忍辱负重,屈人之下,以至现在自身难保,渡江逃生呢?”
      沅湘张口无语。
      “若靠手段就能赢得爱情,那我和你也不至如此!”他盯住她,黑眸情绪翻涌。“往后,我会一心一意对你,我……”
      马蹄得得,有大队人马朝江边赶来。录真凝眸,见领头一人是裘离。刘义隆再按捺不住,仁至义尽。
      “沅湘,”他凄然一笑,“今日仓促,我不逼你。迟早一日,我会带着万里红丈来迎娶你。”
      笑如熙风,一如当年燕国初逢。同样的人,同样的紫袍,同样的倜傥,却是不一样的暖意。且她再不能与他同行。
      额上一烫,他的唇湿热难挡,只短短一瞬,即擦肩而过。他直直跃入江中,江水没顶,再无声息。
      沅湘大惊失色,趴在江边,想从滔滔江水中找寻他的痕迹,可大江东去,浪涛滚滚,早已吞没一切。她想大喊他的名字,却张口无声,唯余泪水纵肆。手无意按向胸口,心蓦然一空。陶笛!?那枚与阿干的文定之物竟被他带走了。心中不详袭来,脑中昏乱如麻。
      疯了,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她不敢再面对白浪滔天,抽身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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