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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此恨无期 视物如思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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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物如思绪,浮光掠影般后退。胸口压抑,寻找着释放出口。阿干,你在哪?
鼻端腥甜渐浓,眼前寒光耀目。怎会跑来徐府?心骤然一缩,瑟缩举眸。见一具具人形从内抬出,伴着哀嚎缕缕,扎入她心。
“这是你的报应——”明珠不知从何出现,浑身血污,披头散发,手持弓箭,对准了她。
她愕然,见明珠不悲反笑。日光明媚,却将天地化作血色,弥漫开来。明珠血衣当风,长发张牙舞爪,肆虐临飞。她狠狠盯住她,挽弓而射,指结泛白。刹那间,已化身择人欲噬的修罗。
沅湘心惊胆战,似被她微眯笑眸深卷其中,浑身僵硬。
“娘娘小心——”裘离一马当先,自身后掷出长刀,削向明珠。
“不要——”嘶声呼喊无法挽回头颅自脖颈分离的命运。
她瞪大眼睛,看着血溅四方,熏热空气……
看着脖颈雪肤外翻,血肉模糊……
看着那带笑头颅飞得高去,两道深目死锁住她……
看着那无头身姿昂然挺立,手中复仇之箭离弦……
她听到箭羽呼啸,一阵钻心的痛……
“啊——”沅湘惨叫一声,冷汗淋漓。
“沅湘,醒醒。”是阿干!是他!
她惊魂未定,转眸相顾,映入眼底是他关切神情。自己躺在他怀中,被轻轻摇晃着。
心似找到归宿,遽然安落。忆起方才那幕,仍瑟瑟发抖,“他们都死了,死了……”她清醒知道那不是梦。
“不该让你一人去。老天竟借你来惩罚我。”他捧起她脸,吻落她梦中泪痕。
“阿干,陶笛被录真带走了。我好害怕……”
“那是他毕生寻找的东西。若能以此物换回你,再多也舍得。”他将她头按在胸口,尝试着告诉彼此一切都已过去。
静静聆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令人安心。一时什么都不想,忘记痛苦、悲伤,只余宁静安稳。原来他早知婚约,却一直瞒着她。可终究觉得亏欠,所以让她带上陶笛去送录真。他若明白,就该知情而退。可是,他真会吗?
四周烛火明暗,映照出不同。“这是哪?我怎会在这?”
“这是徽音殿偏殿。我派人去找你,见你晕倒在徐府门前……”
徽音殿不是袁姊姊住的地方吗?一念而过,眼神询问。他疲惫地点点头,淡淡道:“母子平安。”
心霎时充满喜悦,却在脱口而出“恭喜”时涌出苦涩。她这才发觉,他眉间皆是憔悴,连胡渣都未及收拾。适才逝去的夜晚,他是如何度过。心中酸痛,却笑道:“将我扔含章殿,让绿蝶照顾我就行了。”
“我虽懂医,却不敢妄自尊大。尤其于妇科,更不敢贸然诊治。所以让张太医替皇后诊完后来给你施治。张太医年迈,腿脚不便,故将你移来此处。”轻描淡写,零星话语,却暗含他曲折心径。若换成他躺在这里,想必自己也是如此急躁。没有感激涕零,没有惊世骇俗,只款款淡淡一笑,便将这份深情化成默契。
透窗望去,主殿灯火暗淡,似陷入沉寂,连一丝孩儿啼哭亦无。她肯定于昏睡中听到她的呻吟。心,随着而痛,呼吸零乱。
“孩子起名了吗?”
“起了。单名劭。取高尚号召之意。”
“阿干,你做阿父了。”
“嗯。”
“阿干,我想去看看袁姊姊和孩子。”
“改日吧。大家都累了。”
“阿干,我……”
“沅湘,”他捧起她脸,察觉到她絮絮叨叨中的异样,蹙眉道:“知道为何一直没册封你吗?”
她静静凝视着他,会心一笑。知道,怎会不懂。“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妻。不管你是皇帝也好,乞丐也罢,都只是我的阿干。”
相思相意两心知。他动情吻落,紧紧相拥,缓缓呢喃:“等我十八年。十八年后,我会将邵儿培养成独挡一面的君王,禅位给他。然后我带着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一起走遍天涯海角,泛五湖四海,踏关山平原,品千滋百味……”
幸福,原来如此简单。当美好在前方,纵使千难万险,都愿穷尽毕生去实现。
她和他将依偎在农舍屋檐下,听雨滴台阶,看阡陌纵横,嗅青草芳香,周围是他们可爱的孩子,跑来跑去,欢快高喊“爹——,娘——,看我用泥巴捏了个大马——”她傻傻笑了,脸红到脖子根,却无畏仰首,眸中似燃着两簇火焰,“阿干,我想为你生个孩子。”
他眉眼弯弯,促狭笑道:“这个不急。等你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她撅嘴,不服,伸手呵他痒,“谁说一定是我的问题!?”是不是他的问题不得而知,却知道了他是个不怕痒的主。她挫败地耷拉下手,在他笑眸中捕到一丝狡黠。他手还没碰到她咯吱窝,已令她浑身痒痒,没骨气地讨饶道:“阿干,我错了,饶了我吧。”
他讲起笑话来亦是一本正经,“定罪名要摆事实,讲依据。今晚你没机会翻案了。”
她哭笑不得,在这刚做了阿父的人面前,还如何开脱罪名?她笑躲着他不安分的手,与他在榻上滚作一团。嬉笑声散入夜色,引得主殿本来暗淡的灯火更加黯淡。
两人笑闹一阵才歇。她气喘吁吁地趴在他腿上,好一会,才幽幽道:“阿干,我想回去。”
“好。”他温柔理好她长发,将她打横抱起,走向殿外御辇。
她扒着他肩头,望向暗影重重的宫殿,琉璃灯次第燃起,勾勒出绵长幽深,驱散着繁复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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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移星换,春夏交替,秋季又将大地换了新色。当最后一轮荼蘼花开过,已闻到丰收气息。
徐氏党孽被诛,朝中再无强大到威胁皇权的势力。为免重蹈覆辙,刘义隆将王弘、王华、王昙首均调入京城,担任侍中,参与朝政大事,委以重任又不专宠。王华与王昙首曾是他荆州幕僚,对王弘不屑一顾。朝中三人均自诩王氏衣钵,时而在朝堂上公然相抗,言辞激烈。琅琊王氏彼此掣肘,再无法众志成城颠覆皇权。宋国朝政看似空前清明,实则利益派系相争从未停歇,只不过皆被刘义隆分权分化,暂起不了波澜。然刘义隆自登基以来,仅册封一皇后,后宫空落。倒令朝中有心人不满,纷纷上奏劝谏帝王雨露均沾,不可偏宠。刘义隆从谏如流,立志中兴,意谋盛世,却于此上疏概不接纳,仍就后宫悬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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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音殿花园望轩,正是赏秋佳地。轩前假山嶙峋,流水淙淙。
袁齐妫落寞端坐,望向兽炉青烟,笔直漫进空中。她的世界似无一丝风,无一丝声音,静得让人几疑不是人间。心早已是不毛之地,在这凄清秋日,更显寥落。四季轮转,仍无法令她释怀。她总能听到那晚自偏殿传来的嬉笑,那么遥远,那么清晰,时不时将她隔绝现实,拉回那撕心夜晚。她换了偏殿中所有的装饰、布置、被褥、摆设,却仍赶不走那阵欢笑……
一只金雀停于假山凸石,歪着脑袋,睁着灵动双眼,好奇打量着轩内静敞。
快满周岁的小刘劭蹒跚学步,被那美丽雀儿吸引,挥舞着胳膊,将腿架上栏杆,蠢蠢欲爬。
袁齐妫呆呆看着他,于危险竟毫无所觉。刘劭的小胖腿刚落下栏杆,手还未伸,身子已摇摇欲坠。
“殿下——”如画猛地冲上,一个纵扑,将刘劭抱在怀中,滚落于地。
虽有惊无险,刘劭仍被吓得嚎啕大哭。袁齐妫此时方醒悟,心痛抱起儿子,泪珠滚滚。
“皇后娘娘,你心里再有气,殿下也是您唯一的依靠啊。”入内一瞬,皇后脸上木然更令如画遍体生寒。
袁齐妫不语,紧抿的嘴唇终发出一声抽泣。
小刘劭哭声变小,看看饮泣的母后,又看看满脸哀戚的画姨,心中犯疑。怎么娘亲和姨不似往日那般哄自己不哭?他看着阿母脸上泪水,心中动容,学着以往大人哄他样子,小手拂上娘亲脸蛋,嘴里依依呀呀道:“娘不哭,劭打打。”
如画“扑哧”一笑,“娘娘您看,殿下多懂事。知道有人欺负了娘娘,要替您报仇呢。”
袁齐妫悲喜交杂,只搂着儿子泣不成声。
“娘娘,若将来让那女人诞下皇子,被立为太子,那殿下安危谁来保护呢?”如画紧张地盯着皇后,“现在我们还有能力保护殿下,可将来呢?请娘娘早下决心。王锡刚又派人来问候娘娘心意。”
袁齐妫愣愣,眼中一丝亮彩也无,只余死寂灰白。良久,她俯下头,在儿子额上亲了下,冷冷道:“暗中带绿蝶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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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议完政事,便回含章殿。一路秋雨凄凄,唯心头那丝暖牵引着他。
甫一入殿,便见沅湘一人倚在窗前,垂首做着女红。他骤觉安心,会心一笑,轻轻走到她身侧,见她专注地一针针纳着鞋底。
很少见她勤于女红,不想别有风姿。粉颈微伸,芳泽探幽,黛眉笼烟,远山含情。她于针线显得手脚笨拙,此时更显六神无主,反反复复,拆了重刺,不厌其烦。
针入指尖,透出点点殷红。他一把拉住她手,用帕裹好。却见她目光闪躲,脸色泛白。那鞋底摆在桌上,恰是劭儿的尺寸。
“是她叫你去的?”
“是我想去看看袁姊姊和孩子。”她撇过头,笑容勉强,“劭儿和你真像呢。我看着喜欢,见他脚上鞋小了,就赶忙回来学着做。袁姊姊说好呢,说劭儿就等着我做的鞋穿。”
他眸子一暗,抚上她背,欲言又止。
“袁姊姊对我真好。给我介绍了很多……得胎秘方,还让我今后常去她那坐坐。”她语声渐渐哽咽。
“沅湘……”
“阿干,本来我对她怀着深深歉疚。鼓起勇气去看她,哪怕让她骂几句解解恨也好。可她竟一点都不恨我,还对我那么好。我反而……羡慕她。你说一个人怎可能歉疚与羡慕并存,我……”她盯着指尖殷红,疼痛丝丝蔓延进心。
他轻抚她手指,轻柔笑道:“这双手糕点做得好,却拿不了针线。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不必勉强自己。”顿了顿,终忍不住说出:“以后,莫要再去她那。”宫闱黑暗时刻上演,欢笑、隐忍中有几分真实?
她依旧循着自己思路,“不见她就能缓解我心中愧疚了吗?不会,她始终都是我心头的一根刺,扎在那,越来越痛。”她似洞彻般挽起无数悲愁,“也许,老天在惩罚我,让我做不了阿母。”
“又在胡思乱想。”他心中悲痛,为她宁愿折翼也要留在自己身边的勇气,曾激励他奋发,保护她再不受一丝伤害,如今,怕仍是伤了她。“今日药膳还未喝。绿蝶——”
裘离见绿蝶又呈汤进来,笑着为她掀帘。这是皇上特地为娘娘准备的汤羹,也就免了日常试毒。绿蝶放下汤煲,俯首而退。
乌骨鸡,以当归、鹿茸等珍稀药材喂养,被炖得稀烂,鲜香四溢。为调理沅湘身子,他特地命绿蝶每日煲汤给她食用。他盛起一碗,吹了吹,递给沅湘。
她不接,仍怔怔出神。他亦不催,静静端着汤,递在她面前。
“能不能不喝?”她敌不过他的执著。
“不行。”
“喝了一年,闻也闻腻了。”
“这次换了新的药方,你尝尝。”
她叹了口气,任他捧着碗,捻了匙舀了勺,嗅了嗅,凝眉皱鼻道:“下次能不能换成鸭子?”
他一愣,无奈笑道:“好。”
“换成鹅也行。要不猪呢,羊呢?”她开始死缠烂打,妄图混乱他的意志。
“快喝!不然下次直接将药材炖成黑黑的汁……”
她飞快接过碗,大口大口吞起来。眨巴着眼睛望向他,尽是无辜。他故意板着脸,见她一脸惶恐,忍不住轻笑。
帘外一声脆响,传来绿蝶的跪地求饶声:“公公恕罪,绿蝶该死。”
“怎这般毛糙,快下去!”裘离打发了绿蝶。
透过帘缝,望向那被碰倒在地的瓷瓶碎片,泛出青色胎釉,他一瞬懵然。一念呼之欲出,却转瞬即逝,无踪可循。耳听沅湘轻哼一声,忙转眸回顾,见她捂住嘴瞧着他。
“怎么?嚼到舌头了?让我看看。”他拉开她手。猛觉腰上一紧,未及反应,她已贴上他的唇,将汤全数渡入他口中,带着她的甜香,温温软软,撩拨着他的情欲,诱惑着他的反应。
他颇觉情动,积极回应。忽觉头上一松,发冠已被她摘下,长发披散,惬意放松,激起一阵战栗。她主动为他宽衣解带,动作不事隐忍,张狂热烈,是从未有过的温情。他只觉体内瞬间爆炸,一把抱起她走向榻边……
窗外秋雨淅沥,声声打在她心,仿佛他的温柔,他的缠绵。温暖相拥驱走秋日凄冷,带着火热颤栗,好似让她驰骋于草原,飞翔在云端,攀登在山巅。她无法控制地叫起来,身子若绽放的莲,冶艳销魂。她仿若与他共骥在无垠草原,快意的风掠过耳旁,气息甜美。马蹄过处,朵朵五彩菊依次绽放,绚丽璀璨。马儿跑得飞快,带她飞上云端,那流动的飘渺亦真亦幻,若有似无。她和他在云端穿梭,俯瞮大地,只见长河如玉带,高山若远树,平原似绿锦,地上的牛羊好似珍珠般,越来越小。
她紧紧抱着他,感觉身子越飞越高。“阿干……”一声轻唤蕴藏着对他七荒八合的爱恋,勾断他体内最高处的心弦。
他蓦地重重叹息,声音如沙砾轻撞般悦耳。与她共触那万丈高空的迷离天光,随后急遽下坠,享受自巅峰而落的愉悦。
四周恢复了平静,唯余秋雨绵绵,点滴霖霪,点滴霖霪,一下下滴上梧桐。金叶飘零,滚落玉阑。暮色四合,灯未燃,暗淡天光将殿檐剪影勾勒,铜铃在秋风中摇曳,兀自发出“叮咚”,彷如哭声,荡开在昏暗的琼楼玉宇中……
十八年……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