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只若初逢一 含章殿内, ...
-
含章殿内,兰香幽幽。沅湘自草木中步出,遥遥见殿内四周帷幕高挑,金辉漫洒,在他玄色袖幅镀上金边,暖意融融。她蓦地鼻端发酸,仿佛此刻历经弥久,失而复得。
她淡淡一笑,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偷偷蒙上他眼睛。
刘义隆顺手一带,将她抱于腿上,“去哪了?”
她蹭了蹭他脸,嗔道:“这大半日你去哪了?我一人守着含章殿,冷冷清清的,还不如花草呢,倒能陪我说说话。”
他轻弹她额头,眼眸凝笑,“我才半日未回,你就‘闺怨’如此。那还了得?伺弄花草也好,只别操劳了。华林苑中多奇花异草,你看中什么,让同喜去挖了来。”见她眼眸骤暗,蹙眉道:“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方才去华林苑,又见到少帝为我画的‘方城’,建造的‘酒肆’,心内堵得慌。”她求救似地看向他,“阿干,我从没这么内疚过。刘义符虽对我有非分之想,且对你无情,却并没真的痛下狠手。那日,要不是他将我赶入掖庭,恐我早已死在谢晦刀下……”
他心如针刺,牵起她手,低沉嗓音安抚人心,“这不是你的错,你都是为我而做。若老天记仇,也会都记在我身上。阿兄的遗憾在于他没有尽全力保护他想保护的人,滥用皇权,失却人心,最后连自己亦葬送。做了皇帝,有许多能做的,也有许多不能做的。但务必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他拂拭她眉间,似想将她不安、愧疚抹去,“我定会保护好你,再不让你受任何伤害。”
她点点头,粲然一笑,不再慌乱,却仍存忧虑:“你想好计策对付徐羡之了吗?”
“这是他第三次奏请归政告老。”
随他视线,瞥见明黄折本末尾龙飞凤舞地签着徐羡之、傅亮大名。“第三次?难道前两次你都没同意?”她不解,既然徐羡之请辞,不正好趁机收归政权吗?
他摇了摇头,“以退为进,朝内多是其党羽,就算我同意,他们仍会变着法子请他归政。”
“这只老狐狸,明知你不会同意,愈加有恃无恐。真是虚伪。阿干,这次你仍不能答应的喽?”
“不,恰恰相反。这次我会同意他们上奏。”
“啊?为何?你不是说他党羽众多,难以撼动吗?”
他笑睨着她,“是啊。不然如何知其党羽何在?”
“原来你将计就计。等摸清其党羽后各个击破。” 她恍然,拍手称赞。
“再强大的敌人亦有弱点。毁灭之始起于溃里。”
“那你为何不一开始就同意呢?”她手抵着下巴,若有所思,“让我想想。你这叫欲擒故纵,让他们放松警惕,误以为你惧惮徐氏。”
“这些事由我来操心。”他拉过她手腕,切上脉搏,“听你脉象,既涩且滞,阴阳皆亏,劳神不得。”
“知道啦。有你这个“诸葛”在,哪还有我操心的地?像我这么笨,不每次‘栽’你手里就好了。”她不想他分心政事,抽出手,捧着他脸,亲了亲他鼻子。
他心中一荡,欲搂住她。不料她飞快起身,远远跳开,扮了个鬼脸,“皇上国事为重。处理完政务才能来吃奴家做的晚饭。”话音未落,已消失在帘外。
心中既涩又甜,知她存了“祸主”心结,又深感自己责任在肩,是以这般矜持激励。
自此以往,他们祸福与共,命运相通。他惜她,她亦懂他。他胸中豪情万丈,俯身拾起折本,取砚润墨,下笔有神。
******
明珠朝阿父书房行去。一路上,所遇仆从皆比以往恭敬有礼。阿父辞职赋闲在家,不为官位忙碌,反倒操心起府上大小事。规范仆从行为,甚至将阿兄软禁起来,命其闭门思过。
书房内燃着一红泥小火炉,炉上一水壶,大团大团的水汽氤氲,缓解着冬日燥冷,温润如昔。
阿父一身青衣,颊上盖书,正靠着躺椅小憩。明珠放慢脚步,轻轻踱近。他仍无所觉,好梦正酣。
她环视屋内,陈设几十年如一。白土布帐,斑驳花窗,书架上满满皆是书籍。
曾记幼时,阿母早亡,家中贫陋,请不起仆从。他们兄妹俩经常挤在那土布帐下入得梦乡。记忆中模糊的是阿父灯下苦读的朦胧身影,小火炉上泛滚苦根水的涩涩味道。后来阿父官运亨通,府内扩建,却始终保留这间书房,就如阿父志向,从无悔改。
她眼眶一酸,拾起绒毯盖上阿父胸口。
徐羡之浅眛,取下颊边书本,见是明珠,讶然中含了丝疲惫:“啊,来了,坐吧。”
明珠沏了杯茶递与阿父,心疼道:“爹爹难得放假,还不趁机多歇歇。府上家事何必认真。阿兄也被您关了多日,定知错了,就饶了他吧。”
徐羡之用茶漱了漱口,目光沉痛,叹道:“你们阿母去世得早,我又一直忙于政务。府上少有约束,以至骄之如此不堪,仆从也多跋扈。如今不比以往,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尤其是皇上。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啊。”
“爹——”明珠不服,“您现在位高权重,还有谁能动得了你?朝内皆是你党羽,高门世家早已没落,甚至要投靠于你苟活。他刘义隆离了你怎么行,朝内大小事都是你一手把持……”
“放肆!此种话休要再说!”徐羡之难得动怒,见女儿眼中含泪,又不免心软,语声转柔,“明珠,世人皆道爹爹权欲熏心。只有你知我不是。还记得皇上登基前我问你的话吗?”
明珠点点头,心中百感交集,“爹爹问女儿是否愿意进宫?女儿说不愿意。您也没再逼我。”
“我若真一心逐权,就该想尽办法将你送到刘义隆身边,不择手段让你当上皇后。前朝不乏其人,与皇族联姻是掌权最稳妥长久的方式。可我没这么做。一是顾忌到你的感受,二是实不愿让人误认为徐某妄图成为一代佞臣。如今宋国国弱,外敌环伺,若不废昏立明,宋国基业危矣。让我死后如何有面目去见孝武皇帝呢?”徐羡之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爹,世人定能明白您的心迹。您所作所为光明磊落,没有一点对不起宋国。”明珠望着阿父斑白双鬓,苍凉容颜,心中酸痛。
“未必。但求己心无愧于天地。”徐羡之扶起女儿,看向她眉间英气,酷肖自己,颇觉欣慰。“录真待你可好?”
提及录真,她顿时羞怯,低头含笑,“好,自从爹爹保他出狱后,每日不管多忙,都会来看我……”一缕青丝在指间穿来绕去,尽显女儿娇态,“最近他进宫面圣比较多。”
“进宫?”徐羡之疑心,“皇上身边多了个女子,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就是那个贱女人。没想到她还活着。”她提起沅湘,即使言辞依旧不屑,语气却缓和许多。
“对录真要多加留意。此人心机深沉,爹爹对他还是不太放心。”
“爹——”明珠一甩袖子,“就算他对我不是真心我也认了。他现在对我的好,是我渴望且梦寐以求的。我不想再回到过去,不想恨他,不想猜忌他。您不知每当他对我好时,我的心就会痛 。我内疚以前对他所做的事……”她的手微微颤抖,“只要他这样对我好下去,我就会全心全意去待他。我现在很快乐,很满足……”她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大开的房门外,一任性身影越跑越远,徐羡之倏感心力憔悴,无奈摇了摇头。
******
司空徐羡之归政后,朝廷哗然。其侄徐佩之、侍中程道惠、吴兴太守王韶之等皆认为徐司空此举不合适,苦苦规劝敦促其返回朝廷。皇上于是下诏征召徐司空入朝视事,官复原职,赏赐良多。
徐羡之归政后,辅佐刘义隆连发三道诏书。一是任命江州刺史王弘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二是为谢晦女儿与彭城王刘义康联姻。三是宣称北伐,整饬军备。
至此,徐氏一党外有把守长江上游的谢晦和安置在广陵的檀道济,各拥强兵,挟制朝廷。内有司空徐羡之、尚书令傅亮在朝中居高位,掌实权,足以高枕无忧,长治久安。宋国朝廷再无可与其对抗的力量,可谓权势盛极一时。
“下一步棋你可想好了?”录真闲敲手中黑子,抬眸见刘义隆脸色冷然,不辨喜怒。
棋枰上黑子成密布之势,只几枚寥落白子错嵌。刘义隆步步后退,放纵黑子进逼。黑子虽大开杀戒,改天换日,录真却愈发不安。
刘义隆随意落子,暗暗布局,淡淡道:“你觉得呢?”
录真盯向棋枰,不经意间,上角黑子竟已被替去,“好棋!皇上心中恐早有答案。”应手又落一子。
刘义隆无心再下,拾起那枚被替黑子,放入录真手中,郑重道:“朕派你去广陵考察民情。你暗中接触檀道济,为朕所用。”
录真一笑,似早有所料,提醒道:“檀道济同为先帝托孤重臣,已与徐羡之联盟,怎会帮你?”
“檀将军与他们不同,骨子里并不服徐氏,尤其是谢晦。此人上得马鞍,调得兵将,战场经验丰富,忠心耿耿。若你能明其心,激其志,此事必成。”
录真感佩其睿智,不动声色笑道:“此事成后,就是你兑现承诺之时。”
刘义隆端起茶杯,“你若肯留下,帮着制约琅琊王氏,朕会轻松不少。”
录真讥笑:“怎么?做出皇帝的滋味了?你我志同道不同,还是各走各的好。他日相见,恐你死我活。”
刘义隆不以为意,揭茶欲饮,蓦地想起什么,问道:“你对徐司空的千金……”
“皇上鹣鲽情浓,不会认为天下人皆成眷属吧。”录真怫然不悦,起身而去。
“我会尽快兑现。”
录真脚步凝滞,回身探看,见他已搁盅起身,朝殿外行去。擦肩一瞬,他几疑眼花。刘义隆目蕴柔情,面带笑意,全然未因他无礼而不悦。他怵起嫉妒,忿忿垂眸,却瞥到一抹孤峭身影落于苍白玉阶,凄凉,幽长。纵使坐拥一国之大,也只是他一人的地老天荒……
******
檀道济暗受皇命,以北伐之名,出师下江,实则率众直达荆州,与到彦之大军会合,兵临城下。
谢晦披坚执锐,于战船上削指血书,慷慨陈词,将自己思心为国之衷情倾诉,痛骂皇上身边王氏小人,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对抗朝廷。
天下苍生谁可挑?金戈宝马未应萧。
雄心壮志无人解,恨不逢时一梦凋。
心头血,字字悲。沅湘失手将茶泼在血书上。入目红笔圈出的人名似被套上索命符,再无活路。徐羡之、傅亮、谢晦、录真……杀害营阳王刘义符、庐陵王刘义真之罪状板上钉钉,格杀勿论。
录真……沅湘再难支撑,只觉膝盖发软,一双手及时有力从后相扶。听得沉凉语声响起:“真正的侩子手是我。”刘义隆将她手中密旨抽出放好,搂着她步到榻边坐下。
她满目惊惧,不解地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