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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梅妆初晓 沅湘憋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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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湘憋着口气,策马奔至江边。江水茫茫,似犹自诉说着当日与他江边重逢的喜乐。如今,他不要她了……眼底氤氲,一片汪泽。
“姑娘,渡江吗?”一老艄公正欲开船,好意相询。
真能渡过吗?一江之隔,有魏国、有燕国,有雪林、有高山,却不复有她的亲人。若是不渡呢?南去找她的爹娘吗?却生死永隔。她想归家,可已无家。
“姑娘,想开点。人生没有渡不过去的河——”艄公摇摇头,扬帆开桨,一路高歌而去。
“风吹桅帆船飘荡,摇橹把桨向朝阳喽——开船咧——”
歌声豪迈洒脱,涤荡胸中沉郁。沅湘霎时动容,目送他劈浪而去。
“摇橹把桨向朝阳……”她仰面,见金乌负日,碧空万里。老天连在凄风冷雨中自怨自艾的机会都不给自己,不知是它的厚爱还是鄙夷?
“姑娘,进来吃碗面吧。”
游思魂荡间,步到一家饭馆。她怔怔看着主动搭讪的小二,心中突觉异样,却又无法明了。
小二笑着凑上道:”今日小店做善。吃面免费。”
“那麻烦了。”沅湘有心一探究竟。
小二殷勤周到,为她拂拭桌椅,口中念叨:“这人哪,没有过不去的坎……”
沅湘骤觉好笑,怎今日所遇之人皆如菩萨般?一念而过,如芒在刺。扫视店堂,宾客如流,又有几双眼睛在窥伺着自己?
身心俱疲,方卸下的痛又席卷而来。她步出门外,假装跨马而去,却灵巧匿于道旁。
果见两人沿路追上,复又折返。却话不投机,斗起拳脚。
掌风凛肆中,终看清两人容貌。心却坠了下去,她不觉幽幽一叹。
同喜和三斗皆是练武之人,陡闻女子叹息,齐齐回顾。见他们跟丢之人赫然现身,皆喜形于色。可转念一想,又悍然变色,欲夺路而逃。似极不愿让她知道他们所在。
“既然要我走,为何还派人跟着我?”
两人一愣,回头望去。见她神情憔楚,单薄身形立于寒风,仿若枯叶随时凋零。两人心起恻恻,见再无隐瞒,只得上前。“见过姑娘!”
“你们谁先讲?”她靠着树干,眼神飘忽。
两人对望一眼。三斗拱手道:“录爷让我暗中跟着姑娘,送姑娘过江。”
沅湘轻蔑一笑,盯向同喜,“皇上呢?也是派你来送我过江?”
同喜摘下斗笠,撕下唇上胡须,嘻嘻笑着:“姑娘莫怪。皇上派奴才暗中保护姑娘,若您留在宋国境内,务必上报。”
“真是辛苦二位。大冷天的,陪我到处乱转。”想到先前艄公和伙计,怒道:“那开船艄公和店里伙计也是你们安排的?”
同喜收了笑脸,不敢再放肆,“艄公是三斗花钱安排。那伙计是我……我们怕姑娘想不开,所以……”
沅湘张口无言,哭笑不得。他和他为她编出这世上最温暖的梦幻,却又无情戳破!一个要她走,却想她留。另一个要她留,却逼她走。
“姑娘息怒!我们知错了!”同喜拉了三斗跪倒,磕头求饶。
沅湘不听他们辩解,径自跨马,指着同喜高声道:“回去告诉刘义隆,我在栖霞别院等他。他若不来,必悔!”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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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快马加鞭,赶赴栖霞,已是子夜。
冷月寂寂,清风阵阵。抬眸远望,云蒸霞蔚中疏影萋萋,枝头一抹粉色裙裾,触目心惊。
裘离想劝沅湘下来,却见皇上步向木梯,攀援而上。他心提到嗓子眼,直到皇上坐上树干,方敢退后。
她不看身后来人,只凝望远方,似堕入虚无,“鲜卑族人有庆生登高之俗。不管寒暑、风雪、伤痛,都要于登临中知晓人生峥嵘。那年生辰下着雪,小王叔从边疆回来,执意带我去爬燕国最高山峦。那座曾夺走无数勇士生命的老哈伦山,在族人心中有如神袛不可逾越。我不懂,仍跟着阿叔去了。一路上拽着阿叔马鞭,紧紧跟着他。不想一个踉跄,摔倒在雪里。只顾揉着跌疼的腿,等抬起头,却发现阿叔已没了踪影。一天一地的白中仅剩我一个。寒冷侵入四肢百骸,逼走初时的新鲜和无畏。我害怕极了,怕死在那里,无人知晓。我拼了命的爬着,赶着,手脚并用。好几次,差点滑入山下。手由红变紫,被沙砾草木划破,伤口却滴血不流,全都冻在体内。我终于崩溃,嘶声哭喊起来:‘阿叔——阿叔——’山峦累雪,寂静无声,唯余尾音缭绕。哭声没有唤来阿叔,反而引来了猛兽。只听‘呃呜’一声,一头饥肠辘辘的雪豹从林间窜出。我脑子一时空白,脚步竟钉在地上,动弹不得。雪豹眼中戾色大盛,低呜着朝我扑来。我似能触到它身上炙热的体毛,浓郁的兽味。可笑吧,身为鲜卑族人,竟不知反抗就束手就擒。入眼是天旋地转的惨白,待我扶着发晕的脑袋坐起,方知是阿叔救了我。他不知从哪点了束火把,将雪豹赶走。而我,也受了伤,再爬不动这山。只道阿叔会带我回去,不想他哀哀看我,碧眸潋滟,低沉嗓音缠绕进心:‘此路无选。既来之,则看看最高处风景。’他用风裘拢住我,将我绑在他背上。我紧紧抱着他,欲哭无泪。就这样不知爬了多久,才登临绝顶。在山顶见到了什么我竟全然不记得,唯一剩下的记忆是眼前晃动着的他的发,被风雪穿绕,卷起好看的弧度。可他最终还是丢下了我……”她叹了口气,回过头来,颊上两行清泪,在月光下闪着令人心碎的晶芒,“那你呢?阿干,是否也会丢下我?”
“你走了,就不该回来。”他不敢正视她的眼眸,目光移下。底处一汪泉水,雾气氤氲,迷蒙不知深浅。
“既然赶我走,为何你又来?”沅湘步步紧逼,直盯住他的心虚。
“因为你太犟……”
沅湘气哼一声:“你怕我出事。刘义隆,你爱卢沅湘。你为她相思,为她挡箭,为她归隐,为她夺位……你就是爱她……”她情绪激动,顺着树干爬到他身边,紧紧拥着他,再不松开。树枝孱弱,在风中轻颤,清脆断裂声于夜色中清晰。
“温泉不知深浅,掉下去……”他用力掰着她手,却觉她整个身子都靠上,贴得更紧。
她柔柔语声响起,决然到底:“与你一起葬身泉底,就能生生世世一双人了。”
他再难回避,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只能仰天闭眼,垂死抵抗。
“是不是袁姊姊?”若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能面对?
他长叹一声,蕴着无尽悔意,艰涩道:“我做了一件错事,无法原谅自己,且踏上一条不归路,不想你跟着我受伤害。”
“难道你这样不是在伤我害我?”她抬起头,鼓着腮帮子,瞪着他。
她的愤懑落入他眼底,酽出心酸沥沥。抬手拂过她额角疤痕,“情愿你恨我,忘了我,也不愿你再经历宫廷肃杀。”
她气结,拉过他手背咬下,嘴里泅出一丝腥甜,惊骇道:“你怎么不知疼!”
他悒郁地看着她,眼底反而是对她的怜惜。
她顿生悔意,抱着他大哭出声:“是我错了,阿干。我不该瞒着你进宫。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用想着去做皇帝。”
“即使没有你,我也会这么做。今日宫门想杀你的人是傅亮,徐羡之的党羽。而我却不能因此治他的罪。”他轻拍着她,清淡语声带给她一如既往的安定。
“嗯,他也算奉公值守,而我是擅闯宫殿。”她止住哭泣,心中一片凄惶。
“徐羡之专权朝政,擅行废立,已是我刘氏容忍极限。此人不除,宋国危殆。大兄、二兄已死,弟弟们年幼。我即使再孤绝冷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王的江山基业被毁。”他发冠玉带随风轻扬,飘逸出尘。政变艰辛被他云淡风轻般一带而过,孰不知其中多少辛酸泪、伤心血。“我虽登基,势力却弱。仅有荆州部下可以依赖。如今内有权臣、高门擅权,外有魏国、胡族环伺。……”
“阿干……”她猛地按上他唇,凝视着他,眼中光华璀璨,坚定道:“此生只能与你援山相伴,你若推开,我会堕入山谷,粉身碎骨。”
他浑身一震,痴痴凝望,再无言语。四目缠绵,倾诉思恋,再无回避,再无犹疑……半晌后,他将她手拢在掌心,无限心酸,“怕是实现不了与你携手归隐……”
“我明白。”她摇着头,“你有你的责任。可我在乎的不是‘归隐’,而是‘携手’。经历过这些,我终于明白。”她叩上他十指,“我要做的就是绝不放手。”
双掌交叠,生息与共。他用力回应着她,欲拥她入怀,可坐于树颠,不敢妄动。他只能倾尽全力,深深看她。
“不过,你得答应我,今后……不许……再……碰……她……”她脸红红的,撅嘴道。
“若此生再负你,让子逆父伦,死无全尸……”他蓦地指天发誓。
“谁让发誓了!?这么不吉利、奇奇怪怪的誓!老天听不懂的。”
“老天听懂了,他会监督我如何爱你。若违背,他必用异于常人的方式惩罚我,到时你便知我是否负心。”
她喜怒交加,掐着他,嗔道:“让你胡说!让你胡说!你要再说不吉利的话,我就从这跳下去。”
拉扯嬉闹间,树枝“嘎嘎”作响。两人倒抽冷气,不敢再动。
“沅湘,你先爬到原来的枝干上。”下方温泉不知深浅,他定不会让她冒险。
“没用的。我一动,只会断的更快。”她侧头一笑,狡黠灵动。未待他反应,她已纵身跃下。
“沅湘——”水声哗然,呼喊淹没。他想都没想,随之而落。
泉水温润,融化彼此。裙衫褪处,妖娆曲致。他眼中余怒未消,将她困在怀中,急雨般的吻落在她额角,熨帖出滚烫梅色,再不复一丝僵冷。
月色皎皎,早梅夭夭。此生此世,还能与你携手赏梅,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