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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等闲故人 景平二年, ...

  •   景平二年,司空徐羡之发动宫廷政变,假借皇太后名义,派领军将军谢晦引兵入宫,将已被废为营阳王的刘义符用门闩捶杀,收缴了皇帝玉玺和绶带。
      刘义符曾下旨废杀素与高门世家亲厚的庐陵王刘义真。庐陵王之死,无疑激化了高门与皇权的矛盾。徐羡之步步为营,决心以众臣之心行废立之事。政变前,特召江州刺史王弘入朝,将废立之谋告之。果不出他所料,王弘对此事举双手赞成。政变当天,谢晦不费吹灰之力,即进入内宫。负责宫殿安保的禁军将领大多出自世家,其人心向背,不言而喻。
      徐羡之欲扶持年仅十岁的五殿下刘义恭为帝。先帝刘裕有七子。七子中,唯五殿下性格单纯急躁,且年纪尚小,还未婚配。加上其母妃出身低贱,早已亡故,无外戚之忧,是最易操控的傀儡。
      唯一让他深为忌惮的是荆州兵力。宜都王刘义隆,人道孤傲冷漠,心性淡泊。若真是如此,则不足为惧。待新帝登基后,自有办法将他除去。可人心难测,若宜都王以荆州之富庶,不服朝廷,划地相抗,据江掣肘,又该当如何。至此,他方体会到先帝刘裕之深谋。思及先帝,心中隐痛。少帝不堪社稷重任,他徐羡之苦心孤诣何人能解?
      终是无人能解。不日噩耗传来,五殿下于赴京途中突然失踪。人马沿路搜寻,音讯杳然。
      徐羡之夜夜无眠,青丝骤白。眼看一国无主,人心浮动。魏国亦是新帝登基。太子拓跋焘成盛世少主,趁刘宋新丧,欲整军伐宋。若宋再不扶立新君,国将危矣。
      ******
      雪晴初透,天空如蓝水晶般清澈。万点金光镀上新雪,一片金碧。南方冬季如斯,无纷纷繁复,亦无硕硕寒风。朵朵丛丛绒雪,错镶在池边塘岸,惊鸿一瞥。
      深吸一口雪后清冷,放眼望去,天际透彻,并未因政变染上阴霾。沅湘唇边漾笑,没想到自己又从政变中被他救了一次。她却懒得感激他,心中早已麻木。
      “慕姑娘,您身子未全好,披上这件裘衣再出去吧。”丫鬟青梅手持一件火红狐裘,盖上她肩头。
      沅湘转眸微笑:“你真好,青梅。”顿了顿,忽而问道:“可曾见过绿蝶?”
      青梅微翘的睫毛眨了眨,粉白莹脸微微一红。没想到慕姑娘这么亲切,听闻她是宫里的娘娘呢。青梅想了想,“奴婢不知。录爷仅让奴婢服侍姑娘您,其他什么事都不敢问的。”
      沅湘无趣地叹了口气,“他还是老样子,神神秘秘的。”
      “姑娘以前就认识录爷?”青梅好奇抬眸,眼中闪着渴慕,双颊泛起红晕。
      沅湘一怔,似看到昔日自己婷婷立于眼前。很少有女子能抵住录真魅力。可这般心气的男子,岂是少女的纯情就能喂饱的?她心底涌起一丝悲悯,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是应劝青梅远离他,提防他,还是鼓励青梅去享受这世间至美。爱上录真,苦乐自知。旁人多说无益。 “他……一直……是我阿兄。”
      “啊?!”青梅瞪大双眼,少女天真一派显然,她“咯咯”笑起,“怪不得录爷对姑娘这么好。请了最好的大夫给姑娘看病。”她骤然叹了口气,脸色随之暗沉,“可惜他快娶亲了,是徐司空的千金。据说这位小娘子蛮横得很,真不知今后如何相处呢。”
      沅湘苦笑,录真关心的恐不是自己。他不知又有什么谋算,想用自己作为交换。只不过她不会再随意任他摆布。“别想那么多了。看,天晴了。随我踏雪去。大夫说要多活动才利于康复。”不容分说,携起青梅的手往园中跑。
      青梅少女心性,很快抛开不悦,兴高采烈地搓雪玩。沅湘也随她一起闹,似又回到烂漫少时,无拘无束。
      “姑娘,我去给您把药端来。”青梅见到了服药时辰,笑着去屋内取药。走到阶前,却脸红不前。
      录真不知何时出现,立在阶上望了她们许久,脸色如罩寒霜。青梅忐忑不安,连头都不敢抬。
      “下去。”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今后不许陪着姑娘胡闹。”
      青梅小声应着,羞窘跑开。
      沅湘怒瞪着他,等青梅跑远,“你就不能对她温柔点?她……”话噎在口中,再说不下去。若那时他对自己亦是凶巴巴的,也不至于多了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从而无可救药地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温柔?”录真语如利刃,“我救了你多次。怎不见你对我温柔?”
      “我不和你吵架。”沅湘无所谓地笑笑,“说吧。什么事?若是来请我去喝你们喜酒,就免开尊口。”
      录真气笑不得。此时她还有心情开玩笑,的确与过去不同了。可这般自强自立的她,却让录真感到莫名焦躁。
      “枉你自命不凡,现在怎被徐明珠耍得团团转?她为了得到你,不惜先擒后纵。利用皇上对我的垂涎,来交换和你的婚姻。你还真信徐羡之保你出来的恩德?是他将你关进监牢,没收全部产业,害你身败名裂。”沅湘抱着双臂,笑睨着他。
      录真但笑不语。
      沅湘惕然心惊,莫非他早知如此,只是将计就计?“我不知你什么目的。现在皇上死了,你完全有办法拒绝这场婚姻。你不爱她,就别再伤害她。录真,我一直未看透你。”沅湘摇着头,拂了拂石凳,侧身坐下。石凳沁凉,还好有狐裘暖身。
      今日他似乎特别少言,只凝视着她。往日他这般凝望,她总会报以或微笑,或嗔目。如今,只剩空无。他不期望她的理解,有些事情她永远也无法理解。他在乎的只是她。可她的眼中已没有他。
      “放我走。”她恳求。语声微微,却勒进他心。
      录真隐有怒意,讥讽道:“放你走?就算我放你走,你也到不了荆州。路上徐氏刺客伺机待命。妖妃淑仪娘娘迷惑皇上,混乱朝纲。朝臣人人盼你得诛。你以为还能活着与你的阿干相会?”
      “明珠已经得到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沅湘低头思忖。情势出乎意料。没想到当初明哲保身之妄为,竟成祸乱朝政之罪名。皇上刘义符死了,庐陵王刘义真早被废杀。徐羡之大权在握,难道他要……行汉时霍光之乱,扶立幼帝,把持朝纲?那阿干在荆州会不会有危险?她一下站起,胸膛剧烈起伏,盯向录真的眼中带上深浓哀凄:“他……会不会……有事?”
      录真心内悲酸,冷冷道:“他若呆在荆州就没事。”
      沅湘舒了口气,拢了拢狐裘,抿住唇。
      看她欲言又止,他知她在矛盾,犹豫着是否求他借徐氏保全刘义隆。他一定要拒绝,看她伤心落寞,如此方解恨。
      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半晌后,她眼含坚定,摇了摇头。
      他的心忽喜忽悲,负在身后的手握成拳,报复性的笑道:“可惜他不在荆州。”
      “不会的。他已被我气走了……能去哪里?”思及过往,心仍一抽抽的痛,连带着语声也颤抖。
      “若是你伤不了他呢?”录真笑着,眼角尾纹更添沧桑,“我将那残破契约取出,送上宜都王府。以他的才智,一眼即明。你的那些雕虫小计,岂能瞒他?”
      沅湘瞠目结舌,半晌无言。她眼中先是惊讶,转而喜悦,最后落入无尽哀伤,挟着泪光,涌出清眸。仿佛力气都被抽走,她疲惫的靠上石案,掩着脸,无声啜泣。“你不知道,我情愿他恨我,也不愿他从此违心而活。”
      录真愕然,“即使不能与他厮守,你也甘愿?”他清楚此问多余。从他纵容她和刘义隆相好时,就已全输。
      沅湘含泪点头,“至少他可拥有自由。”
      录真脸色煞白,他的确看轻了他们。即使他屡次救她,也未必能替代刘义隆在她心中地位。他无限哀悯的深看着她,连为她拭泪都不敢,更别说借她一休憩肩膀。
      这样的她,是陌生的,新奇的,令人心动的,却不再属于他。他亲手毁了她的幸福,也毁了自己的。
      她泛白小脸隐在狐裘中,额角伤痕仿若红梅初绽。她抬手胡乱拭了把泪,再不看他一眼,径自回身远去。徒留他红色背影,却不复一丝温暖。
      ******
      雪夜无声。两名黑衣人前后伫立在窗前。
      这般静谧夜晚,本该睡眠酣甜,可屋内的人儿不时传出阵阵咳喘。明明在她药里加了沉香,为何还睡不安稳?刘义隆隔着窗扉,以声息辨听她的病情。旧疾加新寒,她定吃了不少苦。
      他暗叹口气,回身往府内更深处走去。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看看?”录真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不出一丝情绪。
      两名黑衣人的脚步滞住,面向录真,波澜不兴,似早就等待着来人。
      录真打量着刘义隆,为遮掩身份,他破天荒地罩了身黑衣,蒙了黑纱斗笠,却仍难掩清冷孤绝,令人心生寒意。
      另一名黑衣人上前,响起裘离声音,将一大包药递过:“辛苦录大人。新添了几味药,还是按老法服用。”又递上一瓶膏药,“这药外用,专治伤痕。等姑娘外伤收了疤再用。”
      录真讪讪接过,见他这般事无巨细,不免有些恼:“王爷医术虽然不凡,可我为她请的大夫皆是名医,如此未免太小看录某了吧。”
      刘义隆淡淡:“谢谢你及时赶到救下她。你的良苦用心我自然明了。”
      录真一笑,颇为尴尬,“没想到王爷如此神速。他死了?”连日来,五殿下的失踪莫测非常,布下天罗地网都搜寻不到,难道已被毁尸灭迹?不想自己竟低估了刘义隆的手段。
      “死不是唯一办法。”
      即使隔着黑纱,录真仍能感到他直逼而来的炯炯目光。心中凛然。既然刘义恭没死,那就是故意躲避,辞位不就,将皇位拱手让与他三兄。刘义隆不知用何法,竟与刘义恭结成同盟。
      “你是一精明商人。当日我打开锦盒,就不得不与你达成协议。”刘义隆语声虽轻,却字字落上录真心头,激起回音。“朝堂我自有办法。你必须处理好魏、羌还有建康物价。”
      录真假装低头拂拭衣角,掩饰无所遁形的虚弱,“魏和羌没有问题,只是这产业都充了公,如今对于建康商脉我是无能为力。”
      “建康产业对于你只是九牛一毛,你若真有诚意,调动外地物资来抬高建康物价。事成后,我自会将产业还你。”
      “王爷真会算账!区区几个商铺换一座龙椅?”
      “你非要我说出也可。将来收拾徐羡之的时候,我放你走。它日你回西海建国,我助你一臂之力。”
      录真悚然一惊,被他一语道破的决然。他已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既然王爷决定反客为主,那录某也只好奉陪。可我这般大展手脚怎能瞒过徐羡之的眼睛?”
      “我自会分散他的注意。你只需做好你的事情。”
      “好。”录真深吸口气,似艰难应道。
      “还有……护她周全。”
      录真冷哼一声,“好不好请王爷亲自看了再说。”
      裘离有些按捺不住,隐怒道:“录大人,您可多操劳些吧。”
      刘义隆并不生气,黑纱静垂,让人几疑气息亦无,“成王败寇。那份逍遥我给不了她。不管将来如何,请录大人让她自己选择去留。”
      录真怔仲,两人身不同时,却都在他面前表以还对方自由之心愿。他不能体会,更不能理解,只深感一丝……嫉妒。他将视线投向欲晓东方,晶蓝剔透,似预示一全新晴空。他心潮澎湃,张开五指,伸向远方,猛地握拳,似想抓牢整个苍穹。语声轻微,却荡气回肠,“你们都无法理解。一自小颠沛流离、寄人篱下之人,心中对于家国的渴望。道我无情也好,绝情也罢,终有一天,我会抓住命,不再放手!”
      一瞬静默,刘义隆清淡语音幽幽飘来:“你不要忘了。我父王也是出身寒微,靠双手打下江山。守护这份基业,我亦责无旁贷。”
      刘义隆再无话,抽身远去。寒风拂衣,白衫隐现,那缟素的白被夜色遽然吞没,连同他整个身形,消失在拐角,余留一地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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