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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残荷留雪 华林园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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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林园内。临时搭建起不少酒楼馆肆。
谢晦一身朝服,孤身步至园外,立马有内侍拦住去路。他蜂目一扫,“圣上何在?”
“禀谢将军,陛下正与淑妃娘娘游园嬉乐,不便打扰。”
谢晦长眉浓攒,不悦望向陆续而出的臣僚。见有噤若寒蝉者,有摇头叹息者,皆神色黯然,满脸悒郁。
年过半百的马尚书老泪纵横,仰天悲愤:“古有‘烽火戏诸侯’,今有‘烟火戏朝臣’,我宋亡矣!”
谢晦劲拳紧握,断然拂袖而去。红颜祸水,昏君误国。宋国江山之长久,定不能毁在此妖女手中!徐司空高瞻远瞩,那事再犹疑不得!
园内,刘义符“调戏”完众爱卿,喜滋滋地数着银钱。“娘子,娘子,今日又多赚了二百两!”
一连叫了几声,帘内无人应答。弦三急忙上前:“皇上,娘娘做完糕点就先回寝殿休息了!”
“哼!她倒好,总躲着朕远远的!”刘义符一把将帽掷在地上。
“陛下息怒,奴才已命人在龙船上备下酒菜歌舞,请皇上先行歇息。奴才即刻带娘娘过去,给您助兴!”
“还是弦郎儿知朕意!快去!”刘义符反剪双手,径自而往。
夜风寒凉,呵气成霜。漫漫寒冬将至,却于她前途迷茫。
帘外一阵骚动,“美人——美人——”刘义符喷着酒气,东倒西歪地跌进。
沅湘置若罔闻,只呆望虚空。
“原来……在这……里。”他双眼微吊,隐约见窗前卧着一动人身形。情欲激荡,冲上抱住,“朕在龙舟上……等你半天……”
“放开!”沅湘愤然推开,身子后退。
“嘿嘿。美人,你看你,这么不老实。从进宫开始,让朕……碰都不能碰。想着法儿刁难朕。一会儿玩‘跳方城’,一会儿又比‘投壶’,……不过朕玩得开心……还有,你想出卖糕点给那些朝臣,真正好玩。朕对你……是越发喜欢……若让朕亲一口……那皇后都让你做了!哈哈!”刘义符被她一推,酒似醒了些,回忆起连日趣事,抚掌大笑。
“我只答应给皇上解闷,没答应做您的妃子。”沅湘紧咬着唇,索性一拼到底。
“那有什么区别……今日……你不从也得从……”他一个猛虎扑食,将她搂在怀中。
沅湘使出武功,左格右挡,不想他亦会拳脚,且力气蛮大,几招即制住她手,死按上榻。
“刘义符!先帝在看着你!”沅湘仰面摔倒,急怒下,口不择言。却如一记猛捶,将他敲得浑身一颤,眸中顿时清明。
“你说什么?”他忿忿盯着她,手不觉松劲。
沅湘趁机推开他身子,缩到榻里,盯住他眼睛道:“陛下可曾想过,如今内忧外患,它日江山断送在您手里该当如何?”
为求自保,她让皇上耽于离经叛道之事。幸焉?非焉?
刘义符长眉凝聚,顿了顿,又嬉皮笑脸道:“朕不担心,自有那些操心之人。否则朕养着他们作甚?”他慢慢靠近她,眼中是赤裸裸的欲望,“朕对你可谓用心良苦,从未逼你,可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朕,朕的耐心可是有限。”
“不要……”半截衣裙被他撕下,她衣不蔽体地滚倒。
他扑上去,湿热嘴唇霸占她的呼吸,舌头硬生生地撬开她的贝齿,肆意侵掠。
她觉得羞辱。眼泪扑梭而下,却哭不出来,逼不回去。酸臭酒气让她犯呕。她终闭上眼,不顾一切地狠咬下去。
“啊——贱人——”刘义符捂着嘴,血迹从唇边蜿蜒而下。他恼羞成怒,一拳挥过她头,指间龙饰豁然在她额间划开一条口子,绽若血花。
黏热液体滑进嘴角,咸咸涩涩,血泪相混,腥涩不分。
“来人——给朕将这贱人关进掖庭——”刘义符振然起身,含混大叫,“谁都不许给她吃喝,朕倒要看她硬气到何时——”
冷,只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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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林园清华池。一艘龙舟静泊于岸,歌舞散尽,酒意阑珊。
刘义符孤身躺在舱板上,灌酒入腹。酒精麻木舌尖疼痛,亦让血流更快。他只觉嘴里腥甜,心中发苦,挫败感油然而生。白玉杯被他扔入水中,搅破一池冷月,波心轻晃,无处着落。
身为长子,父王对自己从小寄予厚望。虽不是嫡出,但皇后臧氏早年薨了,且只有一女。他是父王中年贵子,自然隆宠有加。两岁即开始接受皇族教育。老师对他的要求比对弟弟们高得多,也特殊得多。父王长年征战甚少眷顾自己,但每次见面,皆是训斥,似怕自己犯丝毫差错。他越谨慎,越不讨父王欢心。
他倦了,乏了,直到遇到那名叫弦三的小内侍,他才知什么是快乐!他初尝考试夹带舞弊的乐趣,深夜翻墙离宫的刺激,捉弄师傅的解恨。他故意在父王面前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看着父王失望的眼神他只觉快意……
他倦了,乏了。当他第一眼见到她,那股倔强应和着他内心同样的冲动。皇帝就没资格享受爱情了么?他将她弄进宫,却留不下她的心……
他真的倦了,乏了。九五之尊无趣!从来不能随心所欲,逍遥自在。朝臣、内宫、魏国、百姓、子嗣……永远都不是他喜欢的样子。徐羡之、傅亮、谢晦、王弘、王锡,个个都能将他玩死。他骇世愤俗,就是想看看这些所谓的赤胆臣子野心有多大,看看父王信任的肱股到底披着怎样的羊皮!
好似没酒了。他摇摇酒壶,懊恼砸下。一声脆响,岸上火光攒动,喧嚣声起。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弦三喊叫着冲进,未及开口,已倒在血泊中。
他怔怔看着鲜血在眼前弥漫开来。陡然拔下配刀,冲进人群,左挥右砍。借着酒劲,他舞出最淋漓一击。脑海仍沉浸过往,似奔到父王帐前,迫不及待在他面前展现刀法。他使出平生所学,刀锋过出,势若贯虹,只为博父王一笑。父王却始终漠然。
他臂上中枪,鲜血染红明黄龙袍。恼怒大叫:“不玩了!”
刺客皆是一愣。他趁机转身逃去,刚跑开几步,蓦地后脑一痛,摔倒在地。最后的意识,见一宫门门闩染着血迹滚落在他脸旁。他好笑地想:自己恐是历史上唯一被门闩捶死的皇帝。恰恰是这门闩,他从小到大皆想摆脱的桎梏,要了他的命。
火光照耀处,隐见细碎飞雪。九月飘雪,天数异,国难亟。
谢晦从叛军中走出,不屑地踢了踢他如朽木般的身体。他微晃的头颅上,兀自带着一抹不羁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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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有人轻柔抚上她鬓角,第一次,只愿长梦不醒。
“娘娘……”
心底有冰流过,终还是睁开眼睛。入眼凋零,梁栋结网纳垢。果真身在掖庭。
她摸了摸身上撕烂的衣裙,还算完整。浑身钝痛,脸上也是火燎燎的疼。她勉力撑起身子。见四下空荡,仅身下石榻是歇息之所。寒冬已至,石凉沁心。她收回目光,瞥到缩在榻下的绿色身影。
“绿蝶……”患难中见到熟人,顿觉安心。
“娘娘醒了?”绿蝶似从昏睡中惊醒,苍白脸上犹带泪痕,忙上前握住她手。
沅湘头脑昏沉,胸臆痒痛,怕是受凉后旧疾复发。她尽力克制,仍咳了出来,直到脸色紫涨才歇。
绿蝶替她顺气,端起地上一碗水,递给她。
她见到水,惊喜不已,正欲接过牛饮。突然停住,舔了舔干燥嘴唇,推开碗,喑哑道:“你喝吧。我不渴。”
绿蝶抓着干硬馒头,闻言错愕:“娘娘难道一心求死?”
她翘首望向矮窗,月光清淡,惨烈的白。求死?若有比死更好的选择,自己又何至于此?“绿蝶,连累你了……我会求皇上放了你。”
“皇上不会见你的。”绿蝶淡淡道。四年宫闱生涯,她比她更懂皇宫的生存法则。
沅湘垂首,心底一片黯淡。他说不给自己吃喝,那手中的……?“是谁送来的吃食?”
绿蝶沉默,垂眸不语。良久,方吐言:“在宫里,生存之人仅有两种。一种清高,一种低贱。清高者权势护身,低贱者岂食活命。”她抬眸,目光定定投向沅湘,“娘娘不能死。绿蝶也想活。”
沅湘心隐隐抽痛。她是清高之人,若无权势可依傍,则更不能卑躬屈膝。
“娘娘进宫前应考虑清楚。既决定进宫,就要做个无心无肺的棋子。若非如此,则应和宜都王远走高飞。娘娘现在求死无用,你死了,皇上会迁怒很多人。”
沅湘讶然,未想一宫女竟能如此洞彻。进宫以来,都是绿蝶在旁照顾和提点,她作为她的主子,不曾给她半分荫护,反倒连累她。“绿蝶……”她怔怔凝视着她,见她宠辱不惊的脸上霜华毕现。到底要经历什么,方能将一韶华女子的心性磨练成斯。月色下肌肤如水,虽姿色平平,却亦有琦颜。一痕青色隐现下颚。
“你有伤……”沅湘一把抓住她,心砰砰乱跳。
绿蝶眉心紧了紧,拂开她手。沅湘眼尖,瞥到她袖间青紫。强自拉过她衣袖,见大小不一的掐痕布满手臂,蔓延入身。“谁把你打成这样!?”沅湘惊怒。
“娘娘难道没听说过宫女和内侍结成‘対食’吗?”绿蝶笑着,却是森森,“弦公公昨晚下手重了些。”
“绿蝶……”沅湘眼前阵阵发黑,心如刀绞,“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为什么。活着不仅是为了自己。”绿蝶脸隐入黑暗,看不清表情。但她语气像极了录真。沅湘失神喃喃:“你像我一个朋友。他高蹈出尘,却也是百折不挠的。”他和她皆有着低至尘埃的不屈。
两人手紧紧交握,可俱是冰凉,谁都无法温暖对方多些,但彼此依偎,已足够驱散冬日寒凉。
耳边传来若有似无的嘈杂。沅湘见绿蝶疲惫,示意她莫动,自己去探看状况。爬到窗边,看向屋外。夜色黑沉,飞雪洒落。窗下一处废弃荷塘,残荷立立,想见盛夏茂盛光景。如今蜷黄枯叶立于潇潇,暗沉凄索。只一眼,心便牵出万念的痛。那木末芙蕖之影,犹自娉婷而舞。而眼前残荷擎雪,映照影绰红光。
沅湘尚在怔仲,却听绿蝶惊呼:“不好,出事了——”顺着火光看去,依稀可辨一队军士。
深宫内苑,兵士前来。两人皆心生不详。不及细想,相携而奔。掖庭是关押失宠妃子之所。皇上贪玩,于女色倒不怎么起意。所以掖庭中仅关押她们二人,罕见宫娥内侍。两人冲出小屋,发足狂奔。
四周战靴橐橐,火光点点,似将包围。沅湘满手冷汗,情急下,拉着绿蝶慌不择路,朝荷塘奔去。
难道是刘义符派人来诛杀自己?可赐死妃子,只需一杯鸩酒,三尺白绫,鲜少使用刀斧的。
“啊——”沅湘只顾推想,脚步突滞,绊倒在一软绵物体上。手脸不知沾上什么,黏腻温热。起身一看,见是一具内侍尸体,颈血横流,尚未凝结。
沅湘大骇,脸如土色,幸被绿蝶捂住嘴,才不至失声尖叫。
战靴声渐朝她们聚拢。
绿蝶咬牙拉起沅湘,急拽她向前奔去。一汪荷塘沉沉,两人脸色蓦白。
“前方何人!还不速速跪下领罪!”
沅湘一把拉过绿蝶,将其掩在身后。她盯着眼前军士。当先而立之人,盔甲下皮肤白皙。定是宫廷禁军,出身世家。平日养尊处优,养得好皮囊。
沅湘灵机一动,拉着绿蝶跪倒,惶恐道:“请军爷饶命!奴婢不知所犯何罪?”
从阴影中走出一人,接过军士手中火把,凑到她们脸前晃了晃。呛人的松枝味让她几欲咳喘。她垂首敛息,死死屏住。
“抬起头来!”熟悉语音隐含杀机。沅湘心颤,故作茫然,瑟瑟抬眸。
谢晦见是两名受惊过度的宫女,不免失望。厉声喝问:“妖妃慕氏居于何处?快说!”
沅湘和绿蝶视线相触,默契非常。假装冥想,绿蝶惊问:“可是新被皇上贬入掖庭的娘娘?”
谢晦心急,抽出腰刀抵住绿蝶颈口,喝道:“快说在哪!”
绿蝶簌簌,字不成言:“在……在……那边……小屋……中……”
谢晦顺她视线看去,唯见暗影沉沉。宫墙连绵间,小屋隐没其中,难辨其是。
谢晦凝眉不悦,盯向绿蝶:“带路!”
沅湘一把抱住她,哭道:“绿蝶姊,何必再隐瞒娘娘去处?被这军爷发现,定不会饶了咱们。”她掩着脸,朝谢晦磕头道:“请军爷饶命!娘娘已往侧门方向逃走……”
“不错!”录真披雪而立,徐徐步来。身后火光如织,人马不输谢晦。“我已派人前往追击。”
谢晦冷冷睇向他,眼含鄙夷,“录御史是来救人的么?”
录真笑如熙风,语声透雪,缥缈孤远,“录某一向怜香惜玉,但对背叛之人绝不轻饶。谢将军恐还有任务在身,这两名宫女不如由录某带走审讯。”
沅湘偷眼瞄向录真,心内莫名安然。他虽曾欺她、骗她,但绝不会害她性命。
谢晦神色凝重,目光扫向地上两人,冷笑道:“录御史不日将迎娶徐大人千金,怎还有闲情沾花惹草?”语指录真,却紧盯两人动静。
绿蝶身子一抖。微末细节丝毫躲不过谢晦眼锋,他唇角抽动,提起绿蝶长发,将她头颅架上刀锋。沅湘情急,胸中气血激荡,一口鲜血喷上冰砖冷地。
绿蝶目光呆滞,脸如死灰,竟忘记挣扎。谢晦盯着她被风雪拂开发丝的脸,反倒失望放手,将她踢倒在地。沅湘扑在绿蝶身上,目光怨毒,望向谢晦。她唇边带血,惨如鬼魅。
谢晦心惊,后退开去。他盯向录真,见他脸色如常,却眸深似渊。“录御史既对此二人感兴趣,那谢某就不夺爱了。”
录真睨着谢晦远去,目载玄冰。谢晦对他从未放下戒备和怀疑。欲擒故纵,以他为筹码谋将来异数。可惜他遇上的是他。
有军士上前绑了她们二人,连拖带拽押进队伍。录真长身玉立,目光灼灼落在沅湘脸上,却只一瞬即避开,再未看她。
脚下的路泛白而漫长,似怎么走都无法抵达尽头。她疲累至极,再迈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