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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莫道江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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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齐妫正欲将亲手熬煮的鸡汤放入食盒,不知为何,手抖了下,汤汁淌过手掌,洒在桌上。
“王妃,还是让如画来吧。”如画接过,小心放入。
“这碗倒掉。”齐妫莫名烦躁,“王爷喜洁,重新盛碗。”
如画看了看碗中鲜美鸡汤,嘟着嘴去了。
齐妫看向她背影,一瞬失神。那晚之事如此荒唐,不堪回首。她忘不了他醒来时的错愕表情,仿佛做了天下第一大错事般,惶恐愧疚。可她为何还不死心?就因为他黯然良久后,背对着她说,所有一切他都会负责?她笑得嘴里发酸,心里发苦。她本就是他的妻,何必多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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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都王府书房。刘义隆坐于案前,翻看连日积压下的荆州政务。
裘离端着鸡汤,叹了口气,正准备原封不动地退回。“等等。”刘义隆揉了揉酸胀眉头,“放下吧。”
“是。”裘离喜上眉梢,正想替王妃说两句好话。忽听门外传来:“奴才同喜有事求见王爷。”
同喜捧着个锦盒探头探脑入内,见无旁人,放心大胆地小声道:“启禀王爷,录大人差人送来个盒子,说务必请王爷亲自打开。”说着将锦盒递给裘离。
裘离捧在手里掂了掂,确认没什么机关,置于案上。刘义隆盯着那锦盒,迟迟不动。
“王爷,还是让奴才来启吧。”裘离不放心。录真心机深沉,手段狠辣,非等闲之辈。
刘义隆依然不动,连眼睛都未眨下,似在心里做着计较。
同喜瞄了眼王爷,忐忑不安道:“录大人还捎了句话来,说是,说是……”同喜掐了下自己,深恨怎么揽上这个活。
“没规矩的小子!是这么和王爷说话的么?”裘离喝道。
同喜腿一软,跪倒在地,深吸口气,终于把话理顺:“说王爷不看也没关系,反正慕姑娘已是皇上的女人。”
“混账东西!掌嘴!”裘离怒不可遏,眼角余光扫到王爷气得发青的脸,顿觉气血上涌,冲上去扇了同喜两个嘴巴。
同喜满口鲜血,忙不停地磕头,谢师傅手下留情。
“好了。下去吧。”刘义隆脸色恢复平静,略微苍白。他手按上锦盒,以指拨动搭扣,“吧嗒”一声,锦盒徐徐开启。
“王爷——”裘离屏住呼吸,瞪着锦盒。
刘义隆徐徐道:“录真高傲,不屑以她激我。故意为之,怕我不解盒中机关。”锦盒在他平淡语调中展露无遗,里面是一张褶皱破损的纸笺和一封信。
刘义隆摊开纸笺,竟是当日沅湘立下欠他钱款的字据,左下角印有“秦淮楼”三字的契痕似被人在拉扯中毁去。他心头骤然狂跳,这份欠据他亦留有一份。那眼前这张定是沅湘手中一份。怎会揉损至此?!他脑中电光一闪,猛地拍案而起!
“王爷?”裘离不解,见他不停喃喃:“原来是我……是我……”
他抓起那信,扯开来读,其上只寥寥几字,连落款亦无:“速回荆州。”
他颓然坐倒,心中洞明。二兄之死,五弟之重用,逼自己回荆州,所有疑点似都昭示一天大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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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船在轻雾薄曦中穿梭。裘离守在舱外,望向两岸景色如画,次第后退,叹了口气。王爷终肯启程回荆州了,再不动身,莫说皇上,连其他人都要看出端倪。可想到王爷正在接见之人和即将要做之事,不仅又叹了口气。江山社稷,易攻难守啊。
舱内。
刘义隆负手立于窗前,清冷身影中平添一份萧索森远。
底下跪着的正是以前的到帆鱼,现已更名为到彦之,受封荆州右领军。他背脊挺直,朗声道:“王爷,到某虽愚钝,但也知道‘国仇’与‘家恨’孰轻孰重。魏国欺我宋国,侵占河南。其痛叠加于丧母之痛上,令人恨彻心扉。过去的到帆鱼已经死了,现在是誓死北伐,保护宋国山河的好男儿!”
刘义隆闻言,始终冷身背对,却心中动容。他似下了很大决心,将手中紧捏的一封密函递过,“你如此心胸,想要施展,必须先替本王做件事。”语气肃冷,更显威严难侵。
到彦之接过密函,先是一怔,随即抱拳请命:“王爷尽管吩咐!”
“此信遇水即化。乘快艇速往庐陵,亲手交给五殿下。若被人发现,你应知怎么做。”
到彦之一愣,随即迎向他寂冷眼锋,心中壮志激昂,铿锵有力道:“王爷放心!信在人在,信亡人亡。定不辱使命!”
刘义隆微颔首,目送到彦之远去。
江风拂过衣角,白衣飘扬,江天昏暗,将他清冷化作一抹肃杀。手中绿玉翠色依然,红色同心结似成这幽冥天地唯一亮色。他极目远眺,但感冷风靡靡。暮秋季节,已是隆冬气息。江中汀渚众多,沙白鹭飞,横掠天际。江面清寒竟催生出汀渚早梅,血红梅花不合时宜地打起花骨朵,含苞欲放。江梅向后低去,他的思绪随之倒转。眼前浮现出一幕幕绯色嫣红……
第一抹红,是阿母被父王送往娘家,胡氏上下九族被桓玄诛杀,无一幸免。他至今无法分清这抹红是她嫁给父王的喜色,还是她的断颈之血……
第二抹红,是他在治理荆州水患时,看到遍地饿殍,趴在道边,争抢死尸的惨烈,那些衣衫褴褛,全身浮肿的老百姓见到他时露出的求生欲望,让他恨不能滴血救生……
第三抹红,是二兄刘义真,睁着双眼倒在血泊中,他身上有两个窟窿,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寻找着复仇的出口……
他的心似被钝刀割裂,一念即牵出彻骨的疼痛。他眸色转深,似又看到将来的第四抹红,第五抹红……大兄刘义符的、徐羡之的、录真的、沅湘的,甚至还有他自己的……
他有如中了魔障般无可自拔,怔怔无语,心底是惨淡的哀,莫名的痛……究竟这条路上,是谁绑架了谁?
“莫道江梅早,明年照何人?”江面飘来一声高诵,渐行渐近驶来一艘小船,船头立着一年轻公子,一身青衫,翩然若仙,高洁出尘。
他眼底不波地望着王锡,琅琊王氏的主动到来似在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不分礼数,半路求见,可见已是燃眉之急。
王锡笑对他行了一礼,就着裘离伸过来的手跳上船来。他自随阿父王弘贬去江州后,杳无音讯。昔日显赫的琅琊王氏似渐被世人遗忘。
“天将变,风雪催,江梅何在?”刘义隆望向阴沉天色,清冷语调中透着压抑。
“未反抗,结局岂定?王爷慧察,想必知道我此行目的。”相比上次竹亭宴会的傲慢,此时的王锡显得恭敬有余。
刘义隆不说话,冷冷看着他。
王锡上前一步,诚恳道:“王爷,此刻形势已是千钧一发。若您不相信我们王氏,还能相信谁?难道忍心看着先王十几年的心血毁在一小人手里吗?”
如此急不可耐。他看着王锡,目光淡淡中有审查、有了然。他清楚知道,琅琊王氏百年风光,沦落到今日,心有不甘。若让他们东山再起,恐怕比对付徐羡之之流还要棘手。
王锡毫不畏惧地盯着他,胸有成竹。
两人在默然对视中暗藏机锋。半晌,刘义隆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携王锡进入舱内。
约一盏茶功夫,王锡告辞而出,乘船离去,神情颇为得意。
裘离送走王锡,心内忐忑,急驱至王爷面前,刚欲询问。刘义隆摆了摆手,低声道:“我自有分寸。通知荆州侍中王昙首和王华,即刻整军戒备。”
“是!”裘离看向王爷,见他神色坚毅森然,不禁微诧。乍一看,仿似先王容色,不怒自威。
“同喜呢?”刘义隆缓步走进舱内隔间,须臾,换了一身布衣而出。
裘离会意,急忙将事先打扮好的同喜从另一隔间拉出。刘义隆朝着白衣胜雪装扮的同喜平静点了下头,转身而出,跳上一艘舟艇,如江燕般消失在水色迷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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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陵王府书房。
“傅大人,您看这幅字如何?”刘义恭褒衣博带,立于一幅书作前,细细品鉴。
傅亮从背后打量着他。年仅十岁,却已露王者之风,不愧为帝王之后。然而正因年幼,稚气未脱,说话行事不着要点。真乃“徒有其表”而已。傅亮暗暗高兴,笑道:“这幅字风骨奇特,非常人模仿澹斋先生手迹。”
刘义恭悴然不悦道:“你说这乃赝品,倒说个理由来啊!”
傅亮不忧反喜,故意卖关子:“理由说不上。只是真迹见多了,自然知道这乃赝品。”
“真的?傅叔叔,您府上一定有很多澹斋先生的真迹喽?”刘义恭喜不自胜,一把抓住傅亮的手,毫不掩饰渴慕之意。
“哈哈。府上倒是没有,宫中却很多。”
“胡说!”刘义恭一甩袖子,“本王入宫那么多次,怎没见到?!”
“五殿下有所不知,这些真迹名贵无比,都被皇上藏得好好的。要想看到,必须得让皇上亲自拿出才行。不瞒殿下,这次皇上正是托了臣,来请殿下进宫一同品字。”
“当真?”刘义恭眼中放光,“什么时候动身?”
“这个不急。”傅亮见刘义恭单纯急躁,心中更是打定主意,淡淡道:“皇上让臣先带个口信回去,告知五殿下进宫之事,好让皇上有个准备。这些真迹平时妥帖收藏,很少见光,全部拿出也得费些时日。”
“也对!圣人之物怠慢不得。那请傅大人速速报个信回去,本王都等不及了。”刘义恭携着他手,直送到大门口。
傅亮行礼告退。
刘义恭看着渐远车驾,脸上天真笑容倏忽不见。他一脸沉重地转身步入府内,辗转来到一处庭院。石凳、木案、砚池、笔架……依旧还在,却已物是人非。他依稀记得少时曾随二兄在此学习书法。二兄虽性子高傲,却习得一手王氏风骨的好字。
一小厮上前,“殿下,都准备好了。”
刘义恭点点头,接过三炷香,郑重插上一香炉,跪下叩拜,心中默念:“二兄泉下有知,保佑三兄和我为你大仇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