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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叶飘兮 群山丘壑间 ...

  •   与义隆阿干辞别后,沅湘少了个旅伴,顿觉失落,心里空空。幸好魏国城池的热闹驱散着她的落寞。她又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一路上,听到或看到哪有好吃的糕点、零嘴、小食都要去尝一尝。
      一路逛一路玩,不知不觉,离燕国都城龙城还有半天路程。日头正高,她走进一家茶肆,把马交给伙夫,拣个位置坐下。
      店堂上,两个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正顽皮笑闹,童言童语,幼稚可爱。沅湘笑看向他们,思绪飘远……
      ******
      “阿干,帮我拿一下树上的毽子好不好?”沅湘忽闪着大眼睛,一脸期盼的看向慕容翼。
      “哼!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叫我太子阿干,知道吗,是太子阿干——”八岁的少年红着脸,大声道。
      沅湘假装耳朵要被炸聋,捂着双耳,蹙着眉头,笑道:“阿父都不让我叫他父王,为什么我要叫你太子呢?”
      “你——”慕容翼一甩袖子,愤而离去。
      沅湘朝他背影吐吐舌头,“小气鬼,不拿就不拿!”
      红红的毽子悄无声息的落在她面前。她惊喜捧起,看到身后立着的慕容弘——燕国天王慕容跋的幼弟。
      “小阿叔!”沅湘高兴的跳起,冲上去抱着十八岁的少年不放手,“你怎么有空来看我?不用戍守边疆吗?”
      “你父王派了其他任务给我。”慕容弘的碧色眸子深邃如海。
      “阿叔的武功真好,都不用上树就能拿到树上的毽子。”
      “沅湘,想不想出去骑马?”慕容弘的声音似有些疲惫。
      沅湘拍着手道:“好啊!”她跳到慕容弘背上,要阿叔背着她去牵马。慕容弘苦笑下,无奈摇头,欣然从之。
      谁都不曾留意廊檐下,拿着长竿的慕容翼,紧握拳头,一脸不甘……
      “阿叔,天王是什么?为什么天王永远那么忙,没有时间陪我。我都快忘记阿父长什么样子了?”沅湘骑在马上,坐在慕容弘前面,撅着嘴道。
      “天王是燕国父母,日理万机。正因为此,才深受万民爱戴。”
      “哦,我还以为自己和别的兄弟姊妹不一样,阿父不喜欢我了呢。”沅湘指指自己的眼睛,一双剪水秋瞳透着笑意,“阿叔,你记得我娘亲吗?她是不是也有一双黑色眼睛?”
      “见过,你像她……”
      “那姊姊乐浪公主为什么总笑我是丑八怪?”沅湘想起乐浪总是居高临下的样子,一阵伤心。
      慕容弘没有回答,示意噤声。他弯弓搭箭,对准了前方一头麋鹿。不一会,马背上就挂满了战利品,有麋鹿、灰兔、雉鸡……
      沅湘拍着手,围着阿叔蹦蹦跳跳。慕容弘含笑看她,眼中是淡淡眷恋。
      “阿叔明天又要行军去远方了吗?”沅湘摸摸胸口,发现陶笛没带,不能为阿叔吹奏一曲。
      慕容弘沉默不语,似在思考。
      “阿叔,我给你唱首歌吧。”沅湘笑着,清脆悦耳的鲜卑语响起。
      “阿干西,我心悲,
      阿干欲归我不归。
      为我谓马何太苦?
      我阿干为何阿干西。
      阿干身苦寒,
      辞为大棘位白兰。
      我见落日不见阿干,
      嗟嗟!人生能有几阿干!”
      歌曲描绘着浓浓手足之情。但听在慕容弘耳中,全变成刺骨嘲讽。他抽动马鞭,朝着前方阴影疾驰而去……
      ******
      曾几何时,这些儿时的快乐成了梦中碎影。随着年龄增大,彼此之间的无拘无束、欢乐祥和渐渐远去。她觉得其他人都在变,唯独不愿意改变的是她自己。匆匆结了帐,依旧满腹心事的低着头,一不小心与迎面来人撞了满怀。
      一双有力大手扶住她。她揉揉发痛的额头,抬起脸,顿时怔住。
      在宫廷中见过的气质高贵、风流倜傥之人着实不少,可眼前此人……见他一身暗紫色镶金窄体合身胡服,黑发堪比绸缎柔顺,比美玉更有光泽,双眸如黑玛瑙石般璀璨、深不可测。左耳上一只精致耳环正在黑发间闪着金色光芒,透着令人魅惑的神秘气息。他微微而笑,云淡风轻。
      沅湘眨了下眼睛,感觉竟无法再进一步看透他。他让人止步于他的气质前,留恋于他的温润间,不敢也不想再去深入。
      “姑娘!姑娘!”被撞的男子柔声呼唤。
      沅湘这才发现自己还在他怀中,抱歉地吐吐舌头,礼貌地行了一礼。少女心性,本就天真烂漫,不会多想。不过第一次见到如此风姿出众之人,让她不由敬重待之。
      对面男子神色泰然,唇角抿了丝笑,恭敬回礼:“在下经商路过此地,想请问姑娘龙城怎么走?”
      “正好我要回家,和我一起走吧。”
      “多谢姑娘。”
      路上多个伴侣,沅湘又有了说话对象。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人始终气质翩翩的淡淡含笑倾听,偶尔答几句。
      “在下录真,东晋人。敢问姑娘芳名?”录真笑问。
      沅湘停住,回首上下打量他,抿着嘴笑道:“你看着可不像呢。我还以为你是胡人。但是具体哪个民族的说不上来。我叫慕容沅湘,是鲜卑人。”
      录真温和一笑,“在北方做生意,为省去很多麻烦,所以改装易服了。姑娘看着也不像鲜卑人。”
      “我随阿母的像。”沅湘侧着头,无限俏倩。
      录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瞬即恢复如常,依旧暖如春风。
      胡族入侵中原,带来胡汉文化交融,不管风俗、服饰、饮食等,人们都各取所需,吸收、摒弃、发展着有利于生活和生产的优秀成果。胡人着汉服,汉人穿胡服,都很普遍。除去朝堂、祭祀等场合,人们对此皆随性为之。
      “录公子,你做什么生意?”沅湘很少与商人打交道,颇觉好奇。
      录真微微一笑,淡淡道:“什么都做。哪边缺什么就贩什么。”
      “是哪边有钱赚就卖什么吧!”沅湘大笑。
      “姑娘看着年轻,对经商倒是颇有体会。”
      “哪里,我从小不愁吃穿,可总买过东西吧。”沅湘暗叹口气,“阿父对商很抵制呢。你们这些小商贩不容易。”
      录真不置可否的笑着,好似没有听到。
      ******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聊,大多数时间都是沅湘在说,录真默默倾听,倒也融洽。直到傍晚时分才赶到龙城。互相道别后,沅湘匆匆往宫殿赶去。可越往宫门走,越觉气氛萧瑟,与往日庄严不同。空气中似弥漫着淡淡血腥,前方影绰灯火犹如鬼火。
      沅湘莫名不安,她下马躲到街边,默默注视着宫道出口。还不到宵禁时分,往常热闹的集市,如今空无一人。黛青天空,朦胧暮色,像一块厚实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沅湘屏住呼吸,大睁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囚车中的太子慕容翼。一月不见,他脸瘦削了一圈,双颊深深凹陷,沾满泥污。碧色眸子光芒不再,仅剩荒芜。唯有紧抿的唇角提醒着人们——他曾是燕国不可一世的太子。
      沅湘顾不上心痛,一心想把太子救出来再说。可押送囚车的军士个个精兵强将,约二十几人。而她势单力薄,该如何是好。
      正踌躇苦恼,“嗖嗖”几支冷箭从四方高楼射出,地上军士应声而倒。从对面出现一队人马,奋不顾身冲向囚车。
      沅湘挪了挪位置,凑着微弱灯光看清,领头的是父王身边的爱将万将军。只见他两手执刀,左挡右砍,高声朝囚车喊道:“太子殿下,我们来救你!”
      囚车里的慕容翼微微睁开半合双眼,面如死灰的脸色刹那焕发光彩,他紧紧抓着囚车栏杆,红着眼睛,大声喊道:“不要来救我!我死不足惜。你们该找逆贼慕容弘报仇!此弑兄夺位的乱臣贼子,我做鬼亦不会放过——”他声嘶力竭的喊着,满是血污的手茫然远伸,似要抓住什么东西……
      沅湘听到“弑兄夺位”时,有如雷轰。一时怔怔呆在原地,反应不过。小王叔!父王?怎么可能?忽听得一声惨叫,忙凝神看去。
      原来万将军损失惨重,一队人马仅剩五六个死士在苦苦支撑。万将军见情势危急,拼尽余力砍掉囚车锁链。一不留神,背上被人重重一砍,鲜血直喷。
      死士以死明志,勇猛异常。押解囚车的军士皆是降卒,上有老下有小,并不想为此拼命。面对一个个杀红眼的人,他们且战且退,竟无人留意囚车动静。
      慕容翼捡起地上弯刀,手脚敏捷地将偷袭之人砍倒在地。
      “不要管我——太子殿下快走——”万将军伤势严重。
      “太子阿干,快上马!”沅湘驱马上前。
      慕容翼见到沅湘一刹,眼中有惊讶、愤怒、怀疑,唯独没有喜悦。
      犹豫间,一只冷箭“嗖”地飞来。慕容翼弯腰一躲,不及思考,翻身上马,朝城外奔去……
      ******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直奔到平泉山脚下才停,隐入山壑中。
      “太子阿干,你好些么?”沅湘将山泉一点点喂入他口中。他看起来受了伤,奔逃半夜,已气力衰竭,下马时晕了过去。
      沅湘心痛,太子阿干以前多么意气风发、孔武强壮,怎会如此落魄!不禁失声痛哭。
      “我还没死!哭什么!”慕容翼睁开碧色眸子,语带怒气,“怎地不去和你小王叔团聚,他已是天王了,哈哈哈——”他笑得没半丝烟火气息。
      沅湘只觉分外刺耳,急着辩解:“阿干你——我不是——王叔他——”想说的太多,她不知先从谁说起。
      “哼——”慕容翼挥手将她手中水囊打翻,“想不到吧!王叔竟为了得到你,杀了父王和我们兄弟姊妹一百多人,我因是太子,暂且收押,要不然也已死了!”
      “王——他为了我?”沅湘一时改不了口,怕再称慕容弘“王叔”会激怒太子。短时间内发生太多变故,她实在想象不出来龙去脉。
      “他杀死父王后,抬着铸好的金人放在你宫殿门口。逼问整个皇宫你的去向,对于说不上来的一律处死,手段残忍至极——”
      沅湘绵软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铸金人封后,是鲜卑族特有的仪式。他为何如此?父王地下有知,该如何看待自己?他为什么要陷自己于不义呢?她只觉脑袋嗡嗡响,昏昏沉沉间,心儿如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慕容翼顾不上她,挣扎着爬起。
      “太子阿干,你去哪?”沅湘擦干脸上泪水,急忙拖住他。
      “刺杀慕容弘!”他握紧拳头,忿忿道:“就算粉身碎骨也不惜!”
      “可是——”沅湘正想说可是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本是善意规劝,听在慕容翼耳中却成为讽刺。
      “怎么,你舍不得了?”慕容翼句句带刺,沅湘有种错觉:太子阿干是不是受的打击太大,已经疯了?!
      正拉扯间,忽听得外面人马喧哗。慕容翼借着灌木掩护,见一队人马开始封山搜人。心内突起寒意。暗忖慕容弘曾被父王削去兵权,何来这么多精干军队听命于他!莫非借助魏国力量。可又如何做到神鬼不觉?难道和沅湘从魏国归来有关?
      慕容翼猛然回头,对她怒目而视。沅湘只觉心在冰窖中点点下沉,碎成片片。
      她无语凝噎,只能含泪而视。她不停摇着头。太子阿干,相信我!我可是你从小到大一直呵护的妹妹啊!
      慕容翼迅速拉着沅湘上马,向山谷深处遁逃,企图找一条小路突围。搜山兵士突然发现踪迹,发出信号,人马朝他们合围过去。
      听得后方呐喊声、刀箭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沅湘握紧马缰,心中不知是悲痛还是害怕。若被抓住,大不了一死。可死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吗?她耳边是呼呼风声,鼻端闻到浓烈血腥。血腥?
      沅湘回头瞧去,一只利箭从他胸膛穿出,染着鲜血的箭头好似怪兽的牙齿向外龇着。她大惊失色,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慕容翼。“阿干,你快骑马逃吧。我去引开他们——!”
      “不!”慕容翼倒吸着冷气,一把握住她,拼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字,“远离宫闱,勿再受人利用——”说完,蓦地从马上滚下,狠踢马臀。
      “阿干——”沅湘趴在马背上,绝望地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身后追兵有增无减,继续朝沅湘扑来。她忍下悲痛,策马飞驰。月华如练,洒在山谷间显出死般冷寂,正相映着这个充满鲜血和屠杀的夜晚。
      “快,在前面,看到她了!”士兵大呼小叫。
      沅湘一口气跑上山崖。座下烈风已知主人心意,发出一声哀鸣。
      一兵士搭弓欲射。“住手!抓活的!”有人制止。可箭已开弓。
      一声哀绝马嘶响起。马儿跌倒在地。沅湘从马上摔下,连着滚了几个跟头。天旋地转间,只觉身子毫无凭依地往下坠,往下坠……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心如死灰……
      群山丘壑间,萧瑟中凭添一抹红,若红叶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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